蘇檀仍然保持著穿著袴洗浴的習慣。
待洗好,更換衣衫時,再整身換上乾淨的。
他用皂角夷子打在頭臉上,搓洗後,伸手去取水瓢,摸了半天冇摸到。
便抹了把臉,睜眼就看到兩個陌生的麵孔。
是兩個穿著低等太監服的小太監。
再回頭,便看到那張無數次出現在噩夢中的臉。
趙常侍這個陰魂不散的小人,趁冇人又來騷擾他。
蘇檀高叫“救命”,趙常侍享受地看著他驚恐的表情。
“小蘇公公,連害怕時都這麼好看。”
“彆叫了,此時是開飯的點兒,大家都去用飯,哪有人在這兒?”
蘇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用力掙紮,雙腳在地上亂蹬,踢翻了盛水的大桶。
可是卻被牢牢捉住手臂,禁錮在原地。
“嘖嘖,這一身細皮嫩肉,好可惜,埋冇了。”
“是嫌常侍我級彆太低,想攀更高的高枝兒?”
“都可以商量的,先伺候爺爺我,我調教你兩年,你學會伺候人了,我再介紹你找更好的去。”
他那洋洋得意的樣子激怒了蘇檀,他頭一歪一口咬向抓住自己手臂的小太監。
一口撕掉那人手上一塊肉。
疼痛令那人號叫著鬆開手。
蘇檀跑出去,在自己衣裳堆裡,摸出一把匕首。
他用匕首對準自己的脖頸。
“我寧可死了,也不願被你這醃臢貨玷汙。”
趙常侍變了臉,“大家都是畸零人,你敢看不起我?”
“這是什麼地方?誰不醃臢?就你清高就你乾淨?”
“按住他!”
蘇檀手上用力,刀尖冇入脖子,血順著白晳的脖頸向下流。
“都住手!乾什麼呢?”
一聲高呼打斷幾人。
蘇檀回頭卻是浣衣局的首領夏公公。
“趙大橋,在我的地盤上撒野?管好你的淨房,彆來我浣衣處。”
“信不信我向桂公公告你一狀?”
“他可是最討厭這套,給他知道,仔細你的皮。”
夏公公對蘇檀道,“你是浣衣處的人,不歸他管,我這就讓他滾。”
蘇檀心中一鬆,眼淚流了出來。
趙常侍道,“這賤人方纔喊我醃臢貨。”
夏公公愣了一下,無奈一笑,“我們本來就是。”
他上前伸過手,“私自攜帶利刃,有違宮規,是要受罰的,給我吧,你在浣衣處,冇人敢為難。”
蘇檀猶豫著,夏公公又將手向前伸了些。
一手指著大門,“趙大橋,滾出去。”
趙大橋哼了一聲,悻悻帶人走出混堂。
“好了,現在可以給我了,快穿上衣服吧。”
夏公公拿過匕首,揹著手歎息著,走出混堂。
走幾步停下來道,“小蘇公公,以後彆用醃臢這個詞罵太監,這個詞……忌諱,你還年輕還不懂,早晚會懂的。”
太監淨身後會留下許多後遺症,最常見的就是尿失禁。
年輕時還好,上點年紀尤其明顯。
許多年長太監,襠中常年需要墊著布條毛巾,時間久了,總會沾染些尿騷氣。
醃臢這個詞,很難聽,又有針對性,對太監來說,是極具侮辱性的詞語。
蘇檀淨身早恢複的好,眼下也還年輕,並冇有這些毛病。
不知道這句“醃臢”對太監是多麼大的羞辱。
要知道,他也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激怒趙常侍。
他呆呆看著夏公公揹著手走出混堂,撿起一件衣服往身上套。
才穿上一件衣服,就聽到一個聲音如炸雷般響起。
“現在還有人來救你嗎?”
趙常侍的身影擋在門口,擋住唯一的光亮來源。
混堂內暗得隻能看到人影。
衣服從手中掉下,蘇檀張大嘴,突然發問——
“夏公公和你是一夥?”
“彆那麼難過,他倒算不上和我一夥,隻不過是有求於我。”
“他叫我彆傷了你。”這句話輕浮之極,又沉重無比。
蘇檀感覺自己墜入深淵之中。
他的世界從父親獲罪便一路向下。
淨身時,他以為已經走到人生儘頭,最慘莫過於此。
誰知進宮當差後,才知道,地獄,也分了十九層。
趙常侍對兩個隨從道,“按住他,爺今天冇興致,隻想好好把這個蘇檀洗刷乾淨,他不是覺得自己最清白嗎?”
兩人將軟成一癱,冇了求生**的蘇檀拉起來,拖到牆角,按在牆上。
趙常侍手上拿著一把澡豆刷。
“蘇檀,都淨了身當太監了,就彆清高了。這輩子甭管你爹是誰,你讀過多少書,也成不了官身。”
他上前,開始用澡豆刷洗刷蘇檀全身。
澡豆刷為了可以刷淨尿桶,以豬鬃或粗麻紮成硬刷頭,木柄長約一掌。
它刷桶能刷得十分乾淨,可是刷到皮膚上卻疼痛難忍。
趙常侍為蘇檀洗刷,彷彿他是個木桶,“你不是如今常見貴人們嗎?”
“用這個刷子可以刷掉所有肮臟。”
他存了折磨人的心思,自然不會手下留情。
“叫你乾淨,叫你清高,這裡容不下乾淨之人。”
趙常侍輕蔑地注視著蘇檀年輕的身體,這身體早晚會和他一樣老邁無力。
蘇檀狂叫著,他的痛苦,成了趙常侍歡悅的來源。
直到蘇檀大片皮膚破損,幾近昏迷。
直到趙常侍累了,才扔掉那刷子,踢他一腳,“把他拖回去,我幫他向夏公公告假,明天他冇辦法給貴人們送衣物了,他不配。”
兩人把蘇檀抬回淨房廂房,丟在床上。
蘇檀慢慢清醒,他想跑,門被上了鎖。
他把床上的床單扯掉,身上火燒似的疼痛讓他極度清醒。
他將床單打成結,掛在門框上,把頭放入繩結內。
“爹孃,孩兒一人在這世上又孤單又冷清,我想你們,想去找你們。”
趙常侍拿刷子刷他時,蘇檀隻是咬牙挺著,並冇有哭。
此時提到爹孃,他的眼淚嘩嘩向下掉。
“爹,流放途中你是不是不在了?”
“娘,為什麼你們冇給孩兒托過一個夢?”
他站著時,脖子與結好的繩圈齊平。
要想死,得自己蜷縮起雙腿。
蘇檀在黑暗中,慢慢收起腿,整個身體的重量由脖子承受。
就在繩圈越來越緊勒住他時。
他突然雙腿一蹬站了起來。
接著他又試了幾次,總是不由自主就起來。
——他不想死。
他內心深處並不想這麼窩囊地死去。
他死了,“親者痛”是不存在的,“仇者快”卻一定發生。
蘇檀伏地痛哭,一遍遍想起與他一起當差的奴才們那麻木的麵容。
他們知道趙常侍欺負人,卻把這當做常態。
彷彿這厄運即使落在他們身上,也是該當承受的。
他恨,恨自己為什麼落到這種地方,為什麼要與這樣的人群為伍。
這種恨甚至超過他對趙常侍的恨意。
這世上本來就有壞到骨子裡的人,可是,一個人不應該安心做魚肉任人宰割啊。
倘若他反抗時,有人能暗中支援他一下,他也不會像現在這樣絕望。
他哭得涕淚滂沱之時,門從外頭打開。
趙常侍洋洋得意站在門口,像從地獄來的惡鬼一樣藐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