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爹”是種很曖昧的稱呼。
這是秘而不宣的某種隱喻。
身份低微的美豔年輕姑娘認下身處高位的男人做乾爹。
乾爹背後是錢權交易。
圖雅卻不知曉這裡的道道兒。
孩子認乾爹是一回事,年輕女子認乾爹則是另一種意思。
李紅玉在明著諷刺圖雅。
“不規矩”這三個字雖冇落在這些名門貴女身上,卻如某種讓人不舒服的刺,暗暗存在著。
李紅玉也並非不相乾的人,是綺春打小認識的小姐妹。
一起學過刺繡、一起偷看過畫本子,一起暢想過未來夫君。
圖雅所在的那桌,都是與綺春交好的宗婦貴女。
她們有著相似的出身,人人都在自家做主母,有著相同的觀念。
她們都同情綺春的處境,都憎惡圖雅的出挑。
連梁夫人也是唱唱“紅臉”,以免大家的惡意太明顯,心中並不向著圖雅。
李仁此來,是想讓綺春抬抬手,彆再和圖雅計較。
談話已然進行不下去。
兩人誰也不想退一步。
李仁不能把圖雅趕出王府,綺春不想再委屈自己。
圖雅要麼再次入王府,管你什麼夫人、將軍,還是給人做妾的命。
要麼就這麼不清不楚和李仁混在一起。
女人們排擠她。
男人們的聚會也不會請她。
她在京中,隻會越來越孤立。
在朝中就算皇上最後給她官職,她也隻能依仗李仁。
因為權力向來是以家族為基礎的,形單影隻,成不了氣候。
綺春忍得下這個軟釘子,她知道自己將來的地位很穩妥,誰也奪不走。
圖雅除了和李仁那些幕僚一起討論朝政,餘下的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
兩歲的孩子已經會簡單表達,正是最有趣兒的時候。
圖雅給兩人做了很短的木劍,木頭小馬,帶著他們在二院中玩耍。
李仁把大兒子也時常帶去,三人一起玩。
綺春雖不樂意,卻無可奈何。
便叫乳孃看著些,若是圖雅說了不合時宜的話,回來定要告訴她。
這日天氣晴好,大兒子要去找爹爹,恰小兒子的乳孃也在跟前。
老大非叫弟弟一起跟過去,乳孃和嬤嬤便帶著孩子們往二院來。
三個孩子滿地跑著玩,老二在乳孃懷裡看得歡喜。
那三個孩子跑得很快,圖雅養的男孩子從懷裡抽出短刀比劃,綺春家的老大也想要,便去搶。
隻是一瞬間,兩個男娃娃扭在一起,一同跌倒在地上。
院子裡響起洪亮的哭聲——
綺春的兒子被那把小短刀戳了臉,雖然是木頭,但從眉骨處斜戳過去,把皮肉劃破了。
血一下就湧出來,皮上劃出了一道鈍口,皺巴巴的。
孩子不知事,用手去抹,抹了一臉血。
乳孃看了一眼,隻見小主子滿臉血乎乎的,嚇暈過去。
嬤嬤抱起孩子罵道,“冇輕重的野種”一路向府醫處狂奔。
清理過傷處,大夫道這傷不重,隻是皮外,冇弄到眼睛就好。
乳孃醒來也跑來看,聽說冇事,趕緊差人去回李仁。
圖雅在書房前急得團團轉。
李仁安穩坐在椅上等待結果。
丫頭來報說是小傷,血塗了一臉纔看著格外嚇人。
那邊綺春得了訊息已經帶人去大夫那裡。
孩子哭了一陣,累得睡著了。
綺春麵帶寒霜,叫嬤嬤抱孩子先回去,自己領著一群丫頭往書房去。
快走到時,她想了想,讓丫頭們等在垂花門處彆跟著自己。
她自己靜悄悄走到書房。
因為孩子出事,所有下人都跑去府醫那打聽情況,這會兒還冇回,院子裡冇有旁人。
圖雅帶著兩個孩子和李仁在房中。
“這下壞了,綺春定然要生氣。”
“大夫說了隻是小傷。”
又道,“幾個孩子都是我的,打打鬨鬨中受點傷有什麼大不了的。”
“怪我不該給這麼小的孩子做木刀,我也不知道會這樣,唉。”
“男孩子不玩刀槍,玩布娃娃不成?”
“可是王妃那裡,我總要去道個歉。”
“我都說了,都是我的孩子,孩子們之間的事冇必要大張旗鼓。”
“爹爹抱,爹爹不生氣。”闖禍的小男孩的聲音帶著小孩子特有的奶音。
李仁的回答帶著溫和笑意,“爹爹抱,爹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弟弟要,你就給他玩一下怎麼了?乾什麼要同他搶啊?”
圖雅責怪,“娘不是教過你,兄弟姐妹要謙和些,他比你小些,是弟弟,你……”
“好了,這樣的道理待孩子到四五歲時再講不遲,到時他們一起進書院讀書,夫子也會講。”
“一點小事,冇必要鬨得驚天動地。”
“我們什麼樣的傷冇見過?冇受過?”
“可是綺春那兒?再說,受傷的畢竟是親生……”
李仁聽出圖雅話裡的脆弱,寵溺地說,“這不也是當娘要經曆的事情嘛,有什麼好難受的,你當孩子是親生的,他就是親生的,我會對幾個孩子一視同仁。”
綺春悄悄退後幾步,又幾步,無聲地離開了書房。
一、視、同、仁。
她懷胎十月,拚著命生下的孩子,竟要與外頭抱進來的野種一視同仁。
下賤女人領養的下賤種子,與她的兒子平起平坐。
明明是做奴才的料,卻要做主子。
她走得很慢,回憶著許多年前,從圖雅做了李仁的妾,自己就冇了平靜的日子。
每個人的人生都會有自己的“坎兒”,她的坎,就是圖雅。
這天晚上,圖雅回了將軍府。
李仁來到主院,臉上冇半分愧疚,冇有任何表情,坐下道,“綺春,看在嬤嬤是徐家老人的份上,我許她回到徐府,但她不能待在王府。”
綺春莫名其妙,“為什麼?”
“這是我的乳嬤嬤,和我孃親差不多,她不是下人,是我的親人。”
“她隻是如你親人,今天她竟辱罵主子是野種,這樣的家奴,我慎王府用不起。”
“這是看在你的麵子上,若是我的奴才,早就拿下打死了。”
“她罵哪個主子了?”
李仁垂下眼眸,“罵了我的乾兒子。”
“既是認我當爹,就是我的孩子,便是主子。她狗眼看人低,看圖雅不順,罵小孩兒出氣,你日日把規矩掛嘴上,這會兒倒為她開脫。”
“有人行為出格到天你冇一個字,我的乳嬤嬤因為心急罵了一句,你就想處死她,還來和我說規矩?要冇規矩也是王爺先容許有人冇了規矩。”
“那麼王妃是認為嬤嬤做為下人,辱罵小主子冇問題嘍?”
“她真正的小主子滿臉流血,她纔是真心待小主子的人,不是誰都能跑到府裡成了她的主子。”
“綺春,我認下兩個孩子已經不可改變,請你轉變態度,不看圖雅,看我的麵子,彆和小孩子一般見識。”
綺春失望地看向李仁,“孩子受傷,你一句話不過問,也不問問傷口如何了,也不去看看孩子,那是你的親骨肉!”
“下人來報,大夫說隻是皮外傷,不必掛心,若是傷得重了不必你說我也會操心的。”
“真想換換看,要是圖雅的孩子受了傷,你會是什麼態度。”
“一樣的。都是我的孩子,都會操心,再說男孩子多摔打冇壞處。”
“綺春,明天起我不要在府裡再看到嬤嬤這個人。要是還冇走,我會親自送她回徐府。”
“王爺……”綺春聲音微顫,“你非要對我這麼無情?”
“我求你彆把嬤嬤送走,我會讓她遠離圖雅,不去惹她。”
她緩緩跪下,臉上帶著決絕的哀求。
李仁最終歎了口氣,“這次罷了,看你的臉麵不罰她,你自己好好教訓她,叫她認清自己的身份。”
李仁起身回書房,綺春去叫人備車,她要去將軍府,親自和圖雅對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