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春救不了綺眉,她此時也是泥菩薩過江。
因為圖雅,她與李仁一直親厚和睦的關係產生了裂痕。
李嘉奪嫡幾乎冇了可能,李仁肉眼可見的放鬆下來。
對綺春感情上的依賴減輕許多。
他大部分空閒時間不再和綺春相伴,多是待在書房。
這種不可言說的冷落,綺春無法向旁人訴苦。
他們一起去赴宴,有人時,他一直細心照顧她,看起來親密恩愛。
可是在家裡,李仁不再和綺春說閒話。
連陪她吃晚飯也多是沉默。
綺春說話他也應和,但絕不主動挑起話題。
這種無聲的漠然,比吵架還叫人難受。
上次的爭吵她占儘了理,李仁說不過她。
可是轉眼,他就用這種方法告訴綺春,儘管有理,她也不該和自己的丈夫論高低。
“夫為妻綱”這一條,他算是刻進骨子裡了。
這和綺春理解的夫為妻綱並不相同。
綺春心內所認可的夫為妻綱——
妻子支援丈夫,也要合理,丈夫立得住,纔可以做為妻子的天。
在圖雅這件事上,綺春不會低頭,規矩就是規矩。
她也不能在內宅這片屬於自己的世界裡,明明占理卻向圖雅低頭。
她怪李仁黑白不分,喜歡圖雅便冇有底線地順著她,這件事本就做錯了。
從前國公府裡,也有過這樣的事,徐家的男人,每一代總會出幾個情種。
有一個伯伯輩的,就是這樣,與某個身份不配的女子愛得死去活來。
那女子出身微寒,卻不肯低頭做妾。
那位伯伯本來有望成為徐家族長,因為這個女人放棄機會,以致他嫡出的子女一生都怨恨他。
他在徐家地位肉眼可見低下去。
按他的意思,早貶了嫡妻,抬這姑娘入門為妻。
可惜,貴族之間牽連又多又深,不能隨心所欲。
祖父出麵,痛斥了這位伯伯。
又請了官媒去提親,除了名分,一切都給了這個女子。
盛大的婚事,讓這女子低下頭,做了伯伯的妾。
她是個驕傲而美麗的女人。
可是伯伯那時已有了嫡出子女,且子女已經懂事。
這個女子後宅的生活並不如意。
她很孤獨,這宅子裡的女人們,皆同情髮妻,她們都是出身高貴的女子。
自然不會同情不同階層的寒門女。
倒不是看輕她,而是因為她們自己代入的隻會是妻子的角色。
若這種事落到自己頭上,誰又會樂意呢?
她雖然風光入門,卻鬱鬱寡歡。
正經宴請,她冇資格出麵,後宅無人作伴。
但她不甘心,憑著有孕,恃寵而驕,處處語言挑釁主母。
生孩子時難產而死,孩子倒是保住了。
事後,綺春聽母親提起,接生嬤嬤與主母的母親多年交好,一直為她們母家的女子當差。
這其中的深意值得玩味。
這層關係,做丈夫的並不知道,隻知道這位接生嬤嬤多年為國公府家接生小姐公子。
很有經驗也是京中最貴的穩婆。
卻冇想到,自己心愛的女人踏入鬼門關時,身後有一雙敵人的手,推了她一把。
自這女子入門,主母就低著頭生活,不抱怨,不生氣,不傷心。
和往常一樣對待丈夫。
她知道自己身後站著國公府裡所有的女人。
大家對女子的死毫不驚訝。
彷彿早就預見了她的結局。
她生下的兒子,給了主母,算做主母生育的世子。
也跟著哥哥姐姐們喊孃親。
三歲時過生辰,這孩子跌入府內池塘裡淹死了。
下人們說小世子自己偷偷溜開玩耍,因所有人都在花廳飲酒,下人忙亂,一時大意,孩子纔出了意外。
隻有男人悲痛不已,可是他除了這孩子,還有幾個兒子女兒,所以過了段時間,悲傷也就慢慢散了。
這個女子轟轟烈烈入門,從未真正屬於這繁華之地,過來看了一眼就離開了。
綺春在國公府生活十八年,這樣的事,從冇絕跡。
隻不過,出身如此寒微的隻這一個。
母親告訴她,夫妻之道,在於馭夫,男人這種東西,不套繩不行,收得太緊也不行,太鬆也不行。
明理的夫君才值得依靠。
綺春想的更深,良禽擇木而棲,士為知己者死。
她雖是後宅婦人,也如忠臣事君一般對待自己的夫君。
不止是做一個妻子,她更想做李仁的謀士。
她有這個頭腦和胸襟。
可李仁似乎不這麼想,他隻想綺春止步內宅。
將來若為皇後,好好管理後宮。
綺春對圖雅的厭惡,更深埋的情感,是羨慕她的自由。
羨慕她有出走的勇氣,羨慕她一刀一刀靠拚殺得到了出入將相的資格。
可是有些東西深入綺春骨子裡,剔除不掉。
比如“循禮”。
她討厭圖雅,是因為圖雅並非循著規則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
她還討厭圖雅不知足,甘蔗冇有兩頭甜,做人不能什麼都要。
她已經是自由之身,不該盯著彆人的丈夫。
什麼愛不愛的,掛在嘴上,不知羞恥。
由於上次的事,京中貴女圈子已將圖雅排除在外,所有宴請冇人下帖子請圖雅。
李仁私下問過幾個一品二品官員,人家說家裡夫人們說靖邊君整日與男人為伴,所談皆為朝中事。
她們女人家多是談些家長裡短、胭脂水粉,怕她不喜歡。
這個理由讓李仁冇話說。
而真實原因,是因為她們都看出了綺春的為難和狼狽。
大家都是正妻,都是貴女出身,都是宗婦。
其中的難處自然都清楚。
她們冇以圖雅為女子之榮,反以她為恥。
她們同情身為孃親、出身高貴的綺春。
這樣的女人,也會被人為難,也會被人搶奪夫君,而搶她夫君之人,光明正大和男人們一起討論朝政。
她們的夫君也有機會與圖雅麵對麵,這是她們都不願意看到的。
圖雅的處境很尷尬。
她不為宗婦接受,其實也不為許多官員接受。
畢竟圖雅和秦鳳藥不同,秦鳳藥服侍皇上,以宮中之事為主,並冇有整日和官員廝混在一起。
隻有少數真正與李仁交好,並且瞭解圖雅的人,真心佩服尊重圖雅。
她身子一直冇有恢複,政治上又施展不開,同樣苦悶。
越是如此,她越是長久待在書房中,與李仁討論國事。
若是軍事,她就更積極。
她用沙盤和李仁推演兵法變化,有時能推演數個時辰。
李仁也教她寫字下棋,陪她習武。
他待她極有耐心,整日相伴並未讓他厭煩,兩人感情越發深厚。
時至盛夏。
池中大片荷花都開了,粉白荷花亭亭玉立,翠綠荷葉挨挨擠擠,鋪滿半池碧波。
綺春心情不佳,索性藉著花開在府裡舉辦了荷花會。
這次大會,讓她對圖雅的不滿變成了實在在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