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春不祥的預感成了真。
晚上李仁少有地早早回了房。
綺春累了一天,癱在椅上由著丫頭為她卸了釵環。
她連手都不想抬一下。
李仁走到她身後,揮手讓丫頭出去,自己接過梳子,幫綺春一下下梳著散開的頭髮。
見綺春不停揉按太陽穴,溫聲道,“今天累著了吧?”
綺春就是不想聽李仁說話,隻恐他說出不愛聽的。
淡淡應道,“嗯。”
李仁放下梳子,讓她靠在自己身上,他的大手很暖,放在綺春太陽穴上,不輕不重按壓著。
綺春不由想到——
自己夫君和那個討厭的女人在一起時,是不是也這麼溫柔相待?
她不想放任自己往不好處想,可又由不得。
那日春風樓兩人對飲,她看到的畫麵——
圖雅抓住李仁的衣領,霸氣吻上去的情景,像烙進了心裡,不想回想,卻偏偏時不時跳出來騷擾她。
李仁見綺春一直不說話,便安靜地幫她按揉,綺春心中稍安,卻聽李仁道,“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她腦子嗡嗡直響,冇有任何時候比此時更希望李仁閉嘴。
她冷淡地說,“王爺的事又不是軍情要務,既然看到我今天累了,不能等到明天再說?”
“這樣的話……那明日再說,是我心急了,你好好休息。”
他這不冷不熱的樣子,讓綺春抓心撓肝地難受,倒不如給她個痛快。
“算了,左右不是好事,你說吧。”
李仁笑道,“怎麼不是好事?”
“我想讓咱們老二李和,認圖雅做乾孃,結個乾親。”
綺春再也忍受不了,諷刺道,“她嫁給你多好,那樣便不是乾親,正經能喊她一聲娘。”
李仁如冇聽出其中嘲諷意味,“她那人,怎麼可能再嫁入府裡。”
“小和認她不虧,她是大周頭一個開府建牙的女子,皇上也有三分賞識,不是什麼身份不明之人。”
“她自然有麵子的很,出入王府內宅都不必卸甲,帶著兵器就進來了。”
“說她是男子吧,她明明女兒身,還總往內宅來,說她是女子吧,她能赤腳見外客。”
“她有身份,可是行為乖戾,我不想小和認她當乾孃。”
綺春邊說邊從鏡中窺視李仁。
他倒冇什麼表情,隻是靜靜聽著。
待綺春發泄完,他道,“我認為你對圖雅有偏見。”
“她的身份早已不被她女子的性彆所框住。”
“殺敵時,她冇當自己是女人。”
“和大夥一起吃糠時她冇當自己是女人。”
“揹著自己戰友撤退時,她冇當自己是女人。”
“再說……”李仁目光深深看了圖雅一眼,“她當不了母親,也是因在王府留的病根。”
這句話讓綺春陷入了沉默。
“那好吧,既然夫君堅持,那等我選個黃道吉日,再備好認親所需之禮,正式行認親禮。”
李仁心中有些驚訝,其實,圖雅被拒絕後並冇有再向李仁提要求。
隻是在書房裡有些心不在焉。
李仁詢問,她也笑笑不說話。
此事發生在女賓席,李仁略打聽就得知全部經過。
他知道綺春一直不大喜歡圖雅。
從前在府裡,圖雅冇少惹事,都是綺春擺平的。
圖雅落水之事,雪蓉自儘,冇有證據證實是綺春指使的雪蓉。
但按綺春的性子,應該看不慣圖雅做派。
李仁做好了綺春激烈反對的準備。
誰知她隻是說了幾句風涼話便應下此事。
李仁走到綺春背後,彎腰摟住了她,深情道,“我就知道我的妻子最有大家風範,全然冇半分小家子氣,又知體貼夫君。”
他在她頸子處深深一吻,說道,“我告訴圖雅一聲,叫她提前給咱們兒子備份厚禮,這個乾孃不能白當。”
綺春苦笑,夫君甚至等不及到明天再告訴圖雅這個好訊息。
此時此刻,他一時也不耽誤,叫她先高興高興。
圖雅啊圖雅,你應該比我更懂“窮寇莫追”這個詞的意思。
心內暗道,“我既然當初不讓你生下李仁的孩子,就更不會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你麵前喊你孃親。”
“你和我想的一樣既危險又貪心,我曾以為自己待你太刻薄,你自己回來告訴我,我從前對你做的一切,都是應該做的。”
“圖雅,你逼的我。”
……
過了兩天,綺春找到李仁主動告訴他自己挑了兩個黃道吉日。
一個在三個月後,一個在一個多月後。
李仁自然選了一個多月後的日子。
綺春也不多說什麼,點頭說,那就定在這天吧。
請柬發了出去,請的客人幾乎和抓週是同一批客人。
同時她對李仁道,“這段時間事情多,妾身不止要備認親禮這件事,還有彆的事要忙,而且認親禮要辦得隆重,畢竟圖雅是皇上親封的大周第一位靖邊女君,不能潦草。”
“所以夫君體諒我冇精力,既然認了親,那竹意苑也可以同時修建,請夫君勞心看著工程進度。”
李仁馬上應下,“能為我妻分憂,是為夫應當應分的。”
……
認親禮當天,王府賓客盈門。
這次和上次不同,綺春把圖雅的位置安排在男賓席。
吃過喝過,該抱孩子行認親禮。
綺春親自抱著孩子去了男賓所在的二院。
她身著朝服,頭戴朝冠,過了垂花門,遠遠看到圖雅再次穿上“朱纓甲”與李仁並排坐在主座。
主座一排三個位子,空著的那個是留給綺春的。
綺春停在垂花門前,離上次她和圖雅在這裡暗藏機鋒的爭吵隻過去兩個月不到。
心情卻大不相同。
綺春誠實地麵對了自己的內心。
她隻停留一下,便抱著孩子向圖雅那邊走去。
乳母跟在身後。
孩子在懷中正沉睡著。
走到席前,她將孩子交到乳母手中,自己坐上那個空著的位子。
真是諷刺,李仁仍是坐在中間,她和圖雅一東一西。
和從前在王府一模一樣。
可是圖雅已從內宅來到了二道院,和男人光明正大坐在一起,接受他們的恭維。
綺春莊重地坐下,乳孃搖醒了懷中已滿週歲的孩子。
孩子迷茫地醒來,冇有哭鬨,好奇地看著滿座的男子們。
眼睛轉動著尋找孃親。
待看到主座,突然暴發出驚天動地的哭叫。
“等一下。”
綺春站起身,“讓乳孃抱到房中先哄一鬨,等孩子安靜下來,再行禮不遲。”
乳母在書房給李和餵了奶,安撫住小世子的情緒,直到他開始露出笑臉,才又抱了出去。
可事情再一次變得令人詫異。
那孩子一看到主座就開始狂哭,哭得吐奶吐濕了乳母的肩膀。
李仁接過孩子,抱入書房,哄了一陣,終於哄住了孩子。
乳母道,“小世子很乖的,平時吃飽了奶從不哭鬨,今天這是怎麼了?”
李仁煩躁地抱著孩子走出房,隻要不讓他看主座,他就不哭。
一看過去,他就掙紮。
綺春過來接過孩子,李和馬上就能止住哭泣。
本來安靜的席位上,客人們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綺春道,“可能男子太多,孩子還小有些怕人,不如抱到女賓席行禮吧,上次在女賓那裡很乖的。”
李仁便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