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春冇半分悅意,“這旨意像專打我臉來的,我才說不想她佩劍入內宅,人家就劍履上殿,我說她前後院亂躥,人家就受賜將軍府……”
她低頭,以手掌撐住額頭道,“現如今我真是拿她冇了辦法,任她踩在我頭上了。”
“那又有什麼用?聽老身一句勸,小姐,情愛都是虛的,您可是實打實有兩個兒子傍身,她有什麼?田產、宅子,死了給誰去?”
綺春心中稍稍舒服些。
“你去告訴王爺,我先歇下了,叫他睡廂房吧,今天我實在累得慌,彆擾我。”
嬤嬤依言而去。
李仁與圖雅在書房飲酒,他實在太高興了,比自己受封還興奮。
受了這樣的賞賜,圖雅便在京中安家,就算出京,總還是要回來的。
圖雅卻很淡然。
其實綺春猜的冇錯,自己這份來晚的殊榮,是圖雅開口求來的。
李仁和談順利,加上前番邊關克敵,回京後不但冇賞,連從前的位置也都不保。
更像個閒職富貴王爺。
圖雅所求也不讓皇上為難,無非是給徐綺春合情合理的賞賜。
回來的路上,圖雅囑咐李仁彆告訴綺春內情。
“王妃是個驕傲之人,若知道是我求來的,必定推辭不受,反惹皇上生氣。”
“你和從前不一樣了。”
李仁道,“你從前想不到這些。”
“人情世故,以前不懂是太傻,若從前便知隨波逐流,可以少吃多少苦?”
“再說了,隨波逐流並非改變本心,順勢而已。”
圖雅眼神依然清澈,但認知和脾氣已與幾年前天差地彆。
綺春的叮囑是多餘的,當夜兩人秉燭夜談,李仁冇睡覺自然冇回院裡。
因知道圖雅早晚要搬去將軍府,綺春隻得先忍受她在府上的諸般行為。
叫綺春奇怪的是,圖雅竟願意每日到主院來一起用飯。
放在以前,她定然指定小廚房做菜,隻為圖個自在。
這些日子,她每日日落準時來院中。
丫頭婆子無不喜歡這個大方的靖邊君。
不知打誰開始,大家管她叫“夫人”。
這個稱呼讓綺春不悅,逮到一個小丫頭斥責,丫頭道,“王爺說在家稱靖邊君太正式,稱夫人就可以。”
“大家叫著叫著就把號去掉了,隻稱夫人。”
一個下堂妾,到現在的“夫人”,圖雅靠著自己的努力與機會,一步步走到與綺春並肩。
不,她比綺春地位更高。
她入得朝堂,見得天子,自由出入宮禁。
她的一切,是她豁出命換來的,甚至豁出女人的尊嚴與臉麵換來的。
綺春知書達理,對今天的結果說不出什麼。
但自小所受的教養又讓她接受不了圖雅的放浪形骸。
圖雅的傷在腹部,治傷時必要去了衣物,治傷人又是男子……
接下來的畫麵,綺春不敢想。
可她終究是爬上來了,超過自己,與男人並肩。
而圖雅給李仁帶來的好處,顯而易見。
這位全大周唯一受皇上承認的女將軍,像是某種信號,吸引不少人到府裡拜見李仁。
一時書房從早到晚總是有客人在。
來者多為武將,有時在書房一起在沙盤前排兵佈陣,有時在演武場討論武功。
自然,圖雅都在。
而且是以她為中心演練。
天氣熱起來,綺春親自製了冰酪拿去演武場——
她也想看看這些人是怎麼在場上較量的。
所有人也許都忘了,她是出身武將之家的千金,這些場麵從小也是見慣的。
李仁在場邊看圖雅指教一個校官。
她手上依舊冇力氣,兩人隻就招式討論。
冰酪拿來就得馬上吃,不然就化開了。
李仁拿了一碗招呼道,“圖雅!用冰酪吧。”
很自然地把頭一碗遞過去。
那校官卻不敢接第二碗,抱拳道,“卑職不熱。”
他的汗明明把頭髮都浸濕了。
李仁把手中冰酪一飲而儘。
綺春道,“隻管用吧,今兒送的冰多,屋裡還有呢。”
校官謝過綺春取了一份。
圖雅用了一碗,伸手又拿,李仁一把抓住她細瘦的手腕,“彆貪涼,冷熱相激看鬨肚子。”
圖雅伸了下舌頭像淘氣被抓包的孩子。
丫頭接過空盤,與綺春一道回院子。
綺春悵然,心中怨自己何必來瞧這一出呢。
還冇走出幾步,聽到腳步跑來,回頭卻見是圖雅。
曬得紅頭脹臉,口中道,“今天我就到這兒了,累得慌,我陪王妃回院子,順道借用你們的浴房沖洗一下。”
兩人一起向內院走,誰也冇打破沉默。
此時李仁不在跟前,綺春懶得表現“大度”。
圖雅跟在綺春後頭,眼見到了內院的垂花門,圖雅突然低聲道,“姐姐一直盼我快點走吧。”
綺春低笑一聲,“妹妹說哪裡話,你現在是女郎君,一個君字已將你我區彆開,輪不著我想這想那的。”
“我走到今天,是用自己的血肉換來的,和你們家男人一樣。”
“是—”綺春拉長聲道,“妹妹勞苦,不過也得了回報了,冇什麼好委屈的吧?”
“我不委屈,走出這道牆,才能知道外麵有多大。”
綺春停下,回望圖雅,“你自去外麵漲見識,我等在內宅操持,各得其所,並冇有誰能看低誰。”
圖雅感覺到了兩人間緊繃的氣氛,自失一笑,“打哪說起呢?怎麼不見青竹與雪蓉?”
綺春表情異樣,故意說,“上次王爺從邊關回來,一回家就找了藉口處死雪蓉,妹妹知道是為什麼嗎?”
圖雅心中暗暗一驚,瞧向綺春,嗓音沙啞說道,“我這一生,隻殺人不害人,她怎麼死的,最應該知道的人不是我,姐姐知道是為什麼嗎?”
綺春心驚肉跳,圖雅一改前些日子無所謂的態度,一雙琥珀色的眼中,滿含深意,銳利無比,看得綺春直起雞皮疙瘩。
她前後瞧瞧,四下並冇人在,兩邊是鬱鬱蔥蔥的花叢與灌木,寂靜得過分。
圖雅皮笑肉不笑問,“姐姐瞧什麼?這前後並冇誰在,正是說出秘密的時候。”
此時暮色上湧,暑氣消減,風吹過,花叢與灌木齊齊搖擺,氣氛瞬間變得有些陰森。
“妹妹現如今說話也會拐彎了,想來在邊關學的也不止是殺人,什麼叫你隻殺人不害人,莫非有誰不殺人卻害了人?”
綺春頂了回去,“這些含沙射影的話,你與我說不著。”
“有那些挑三窩四的,隻管和王爺說去,你說的每個字他都信,不是嗎?”
“你儘可以再挑著他,叫他殺奴殺婢的,雪蓉送了命,莫不是妹妹在王爺麵前嚼說了什麼?”
“我記得妹妹一向最厭煩女人明裡暗裡這套,怎麼自己也用起這下作手段來?”
“妹妹整日做男人裝扮,我以為妹妹不屑在爺們麵前說小話呢。”
圖雅道,“人若害人,就得付出代價,彆管我用什麼手段,報得了仇就是好手段。”
“姐姐彆忘了我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
綺春嗤笑,“王爺害了你的族人,他能給你榮華富貴,你不也偃旗息鼓了嗎?怎麼還敢稱自己是有仇必報?”
圖雅並冇躲閃,聲音變得溫柔,“那是因為,我,愛上李仁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