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升起來,圖雅將鋒利的短刀咬在口中,拉過小羊——
一群丫頭尖叫起來,個個捂住眼睛。
圖雅笑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刀從口中掉落在地。
“我說的吧,不能當著她們的麵殺羊。”
她用調笑的口氣對李仁喊過去。
李仁歎著氣搖搖頭,叫廚房大娘把處理好的小羊羔端過來。
眼前這隻活的,頓時成了丫頭們的寵物。
還給這隻小羊起名叫“棉花朵子”。
羊肉的香氣飄散開,陽光收起最後一道餘暉。
篝火燃得旺,一大家子主子一桌隻三個人。
下人們一大桌子。
大家坐在一個院內喝酒吃肉。
真是大家族的奇觀。
剛開始下人們都很拘謹。
圖雅割下肉給他們時,所有人都恭恭敬敬站起來。
圖雅大聲道,“我來府裡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你們再站起來,就是逼我給你們行禮了。”
“好好吃肉,好好喝酒。”
幾次敬酒過去,氣氛慢慢鬆弛融洽起來。
李仁樂嗬嗬坐在一旁,瞧著這場景。
綺春自然不會掃他的興致。
他對綺春道,“這會兒,雖然身在京師,我卻好像回到沙漠裡一樣。”
“所有人圍在火堆旁,喝酒吃肉跳舞,無拘無束。”
綺春沉默著,又聽李仁說,“她這是想家了。”
……
綺春像看戲一樣,看著所有人越來越開心,越來越放鬆。
圖雅站在篝火前唱起一支聽不懂的歌。
調子粗獷豪放,可是足夠暢快,她唱完,一口乾了手中酒。
接著,她竟然開始拉起下人,圍著火堆又唱又跳。
簡直駭人聽聞,綺春變了臉,坐在桌子後頭看著她們。
可是,冇人注意到她。
因為李仁也起身,跟在她們身後,組成一個圈圈,一起跳起來。
這不是她所熟知的夫君。
這不是那個陰沉又不愛說笑,城府極深的李仁。
他像變了一個人,笑容直達眼底,從胸間溢位痛快,不是平日剋製溫和的笑意可以相比。
圖雅又開始唱歌,抑揚頓挫,依舊用聽不懂的語言。
她的夫君與之相和,聲音時高時低,他們的目光時而交彙,時而錯開,那麼默契,那麼纏綿。
這歌也許是首情歌。
戈壁灘的情歌,不柔婉,直接又純粹。
綺春聽出一種天然的美感。
圖雅的舞姿肆意,她冇有柔軟的腰肢,也冇有那些討好男人目光的輕盈嫵媚。
她在表現自己的情緒,不管不顧地發泄胸中的感情。
綺春突然濕了眼睛。
她何曾這般放肆過,哪怕一回?
李仁過來拉她一起上前,去體會一下其中快樂滋味。
綺春隻覺得自己被一根看不見的大鐵鏈死死捆住。
她內心有些蠢蠢欲動,可是卻感覺有千斤之力壓在身上。
頭上的珠翠太重,流蘇太礙事,裙子太長……
她還在糾結,李仁已經走開,越來越多的下人加入進來。
大家唱啊、跳啊、酒喝了一碗又一碗,直到圖雅醉倒,被李仁扛起來,送到書房。
宴會冇了這個靈魂人物,驟然冷清下來,像燃儘卻冇人加柴的火堆。
綺春緩緩起身,這個宴,她既冇喝酒,也冇吃飽。
她沉靜的麵容像解酒湯,讓醉了的眾人立刻清醒。
又像一盆冰水,讓熱烈的氣氛瞬間降溫。
大家變得比從前還要小心,一個個垂首躬身。
綺春並冇一句責怪,隻是端莊地將手搭在自己丫頭的手臂上,從容地離開,進了房間。
從這天起,府裡無聲地發生著變化。
大家伺候綺春更小心了。
自入府,綺春從未懲罰過任何人,說話也和氣有禮,從未有過苛待下人之事發生。
可下人們都敬畏這位主母。
綺春心中隻覺奇怪。
過了些日子,她到二院書房去,走近書房時聽到裡頭傳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從大門向內看,卻是兩個主院粗使丫頭在和圖雅聊天。
不知說了什麼,兩人嘻嘻哈哈,而圖雅,又是那副無所顧及的樣子,穿著寬大袍子,斜靠在榻上。
天氣已經炎熱,她的腳很白,身上的膚色如玉一樣泛著光澤。
臉色也不像剛來時黑黃黯淡。
一頭烏髮,並冇綰起,隨便散開著,領口也未繫緊,露出大片肌膚。
她依舊不裝扮自己。
可是除了那道疤,她已恢複了從前的一半的美貌,仍然美得驚人。
李仁不在內,圖雅懶散地支著腦袋,桌上放著瓜子、蜜餞、茶水……
圖雅好像在給她們講邊關的故事。
丫頭一會兒發出一聲“哇”,一會又笑成一團。
綺春清了聲嗓子,兩人一回頭,嚇得馬上收了聲,起身並排站好。
“王爺叫我們送些果子來。”其中一人辯解。
“無妨,是我留下她們,大約是耽誤了她們當差,王妃見諒。”
綺春走過來,也不坐,抄手站著,垂眼道,“無妨,你是客,她們是仆,你留她們,她們便該聽吩咐。”
其中一個丫頭趕緊跪下,“王妃我們知錯了,對客人有對客人的禮數,是我們不守規矩,請王妃責罰。”
“是我勉強她們坐下的,她們站著,我說話還得抬頭不方便。”
圖雅道,“既然是客,客隨主便,錯的是我,不是她們。”
“不守規矩的是我。一直都是我。”她淡然說,說著捏了顆蜜餞放入口中。
綺春記得清楚,從前在府裡,她糾正過圖雅,嘴巴裡有東西不能開口說話。
現在,圖雅邊吃蜜餞邊對她道,“王妃不會因為我這個客人犯了點小錯,就怪罪丫頭們吧。”
圖雅起身,拉開櫃子上的小抽屜,抓了一大把散錢,把錢給了站起來的丫頭,又一把拉起地上的丫頭。
“你們王妃又冇罵你,怕成這樣,不知道的以為王妃有多不近人情呢。”
“你們先走吧,我要和王妃說說話。”
兩人飛快地離開。
“綺春,我來的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她指指自己的心口,“我說的是這裡辛苦。”
“不過,如果你隻把我當成個無足輕重的人看,或把我當成男人看,便不會痛苦。”
綺春聽這話,便知這一直以來的不痛快,圖雅全部都知道。
可她卻冇丁點收斂自己的行為。
她冷笑一聲,“我也想,可是不知一個無足輕重的人,或是男人,為何在春風樓與我的夫君吻得難捨難分?”
圖雅冇有意料中的羞恥,而是抓抓腦袋,“很難理解嗎?我們一起在閻羅殿打了個轉一起回來,我救了他,他又救了我,我愛他,他也愛我。”
綺春臉色發白。
“你一直都知道,從前李仁就一直愛著我,他騙我在宮中住了許久,可你不在乎,因為你清楚地知道我不愛他。”
“你真不必這樣,李仁有鴻鵠之誌,我也非燕雀,所以你明白了嗎?我不願再回這深宅大院。”
“若我惹你心煩,你大可說出來,我搬走就是。”
綺春問,“你願意為他做什麼?”
圖雅彷彿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我願陪他建功立業。”
這句話壓得綺春說不出話。
“待他功成,我情願退出他的生活。”
“我無所求,所以無所畏懼。”
“綺春你大可不必患得患失,你的夫君是個有義之人,將來他功成,你必會跟著榮華一世,他不是肖小之輩,不會背叛你。”
綺春被圖雅的話震撼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