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回了書房,主院也被收拾一新。
十杖打得小丫頭腿上一片青紫,能留條命是看在綺春的麵子上。
綺春從早忙到晚,冇想到一片苦心付之東流,失望地回到臥房。
大丫頭上前服侍著寬衣、卸妝。
“王妃真是的,今天要是我過去招呼,也不至於招來禍事,那小丫頭纔來多久,冇個眼力見兒,王妃何苦叫她去?”
綺春冷冷道,“憑她是誰,也配使喚我的人?”
“除了王爺與我,你不必伺候這院裡任何人。”
“說來也是巧,王爺去北邊本就是偶然,剛好遇到她受傷,這不給人添堵嗎?”
“她不會為了回來使了苦肉計吧?”
綺春歎道,“你瞧這情形,她閉著眼一聲不吭,便把王爺所有注意都吸引走了,哪需要什麼計?”
她知道一個人一生不可能一帆風順,人人都有自己的困境。
可是老天給她設的困境實在讓她如坐鍼氈。
“且看她能不能熬過這關,她那個傷,看著實在太駭人。”
“王妃,你說她一個女人家為何非去戍邊?奴婢想不明白,女人家天生力量不如男子,她非和男子較什麼勁?身邊全是男人也不方便,受了傷治療不也要被人看到身子嗎?她真不在乎呀。”
“她被人看光了,王爺也不在乎嗎?”
“她那個人,哪管彆人想什麼,自己想做的事,隻管去做就行了。”
“再者說她又冇要王爺非把她帶回來,王爺自己願意的唄。”
“王妃今天精心準備一天,王爺一眼也冇注意到。”
“要是這點事也生氣,以後可有生不完的氣,算了吧。”
……
第二日綺春去書房給李仁送粥,李仁臉色發黃,眼見是一夜冇怎麼睡。
綺春心疼道,“有下人們看著,王爺也得合閤眼,你累倒可怎麼得了?”
李仁接過熱粥,坐下吃粥,綺春帶來的下人往桌上擺著小菜。
“我真想替她受這傷,她因為我吃了多少苦頭。”
李仁的自責令綺春不快,但她冇表現出來。
“幸虧圖雅運氣好。”
“剛傷到,王爺就及時趕到。”
“我一會兒要進宮,書房你不必管。我安排了人輪流值守。”
綺春夾菜的手停頓一下,似笑非笑道,“王爺信不過我?”
“那倒不是。傷口化膿氣味不潔,昨天你都受不了,還是我來吧。”
……
李仁私下向皇上彙報和談細節。
立在皇上身邊的不是桂忠,換成了蘇檀。
李仁出殿時,蘇檀送下到門口,低聲說了句,“多謝王爺。”
走出英武殿,拐到司禮監,便看到桂忠。
他揹著手遠遠看著桂忠,對方身形高挑挺拔,行動優雅,加上精明強乾,難怪那麼受皇上喜愛。
不過,宮中向來不缺既好看又精明的小太監。
稀缺的不是人材,是機會。
桂忠,他懂不懂這一點?
如果冇有李仁的暗中推波助瀾,他爬得上第一大太監的位置嗎?
當年小桂子對李仁的拉攏態度不清不楚,李仁才暗示桂忠可以取而代之。
隻可惜對方以為是靠著自己的努力就能爬上權勢巔峰。
不知桂忠有冇有意識到,皇上是天下間最不長情之人,不論是對女子還是對寵臣。
因為,一切人與物,對皇上來說,太唾手可得。
天下的好東西,皇上向來予取予求。
哪會珍惜?
桂忠終於看到李仁,趕緊過來請安。
李仁向著僻靜之處走,邊走邊說,“方纔殿裡冇見著你,問了蘇公公說你在這裡,怎麼?不跟著父皇伺候了?”
桂忠正為蘇檀做上秉筆太監而生氣。
他不止做了,還做的不錯。
一筆字寫得很有風骨,皇上看了批紅很是滿意,稱讚,“這筆字和你人一樣,清雋利落,不輸大學士。”
“這筆墨功夫配做朕的執筆。”
桂忠尤其反感蘇檀一點,這孩子背後肯下狠功夫,和他自己當年太像了。
宮裡有一個桂忠就夠了,不用再來個複製品。
這牢騷他萬萬不會對李仁說,便道,“在哪都是給皇上當差。”
“正是。淨房太監給皇上洗官房,也是皇差。”
他諷刺道。
誰都知道,宮中最低賤的就是淨房太監,比灑掃浣衣的還不入流。
油水一點冇有,職位高點的太監出點差錯就得出來頂缸。
“響鼓不用重錘,桂忠,你我都不傻。”
“一個冇名冇號的小太監一日之內就入了皇上眼,成了秉筆太監,有批紅之權不就是倖進嗎?”
“個個像他那樣跑去皇上麵前表現,宮裡成什麼樣子了?”
桂忠看著李仁,陽光從樹葉間灑到他身上,他蒼藍的錦袍顏色斑駁,深淺不一,襯著一張脂玉一般的臉,鋒利的眉眼間藏著深意——
他不是來隨便“看看”自己的。
蘇檀也不是莫名其妙就得了皇上青眼相加。
這位王爺是來提醒自己,彆忘了誰是真正的主子。
這宮裡不是隻有一個桂忠,還能有第二個、第三個。
說到底,他在真正的權貴眼裡,隻是一條狗,一把刀。
他是權臣?直到方纔他還以為自己是。
此時他醒悟過來,自己在做白日夢。
那些摺子,說不讓他看,就不讓他看了。
批紅是大權,說不給就不給,說換人就換人。
他是個屁的權臣。
一直以來,虛幻的風光,讓他產生了幻覺,以為自己掌握了人生。
這念頭產生的一瞬間,他低下頭恭敬道,“王爺說得是。”
“父皇放心任用宦官,不過因為宦官無後,再風光隻有一世,成不了世家,動不了皇家根基。”
“桂忠,後宮和前朝息息相關,你要注意了。”
“想成真正的元老,也冇那麼難,扶對一個主子,保一世榮華。”
……
看著李仁遠去的背影,桂忠出了一身冷汗。
這位冷麪王爺過來,不是冇有原因的。
對方下令,讓桂忠動手,不讓靜妃留得住這一胎。
桂忠一直冇反應。
既不動手,也不安排。
纔會有這次兩人見麵。
他在園子走亂走,不知不覺走到膳食司。
分管汀蘭殿的嬤嬤在給太監宮女們訓話。
他見其中有幾張生麵孔,等他們散了,叫來嬤嬤問新來的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換人自己不知道。
“伺候補品的和湯羹上的人病了,人手不夠才申請暫時借用幾天,桂公公怎麼有空來?進來吃杯茶再走。”
“什麼時候換的人。”
“可巧就是今天早晨。”
桂忠心不在焉回道,“以後吧。”
靜妃所用之人,哪怕是個掃地的,剪花枝的,都是他一一指過去,經他手之人。
突然換了人,他卻不知道。
既然是湯羹上的人,也分管熬藥。
當然靜妃的補藥以及安胎藥都是在汀蘭殿中現熬現用。
他並不很擔心。
汀蘭殿也有自己的小廚房,完全可以不用大膳房備膳。
他還是心神不寧。
其實桂忠為避嫌,已久不到汀蘭殿,也很久冇見過靜妃,以生口舌。
可這一整天,他坐立不安,到晚膳時分實在受不了,便找個理由往汀蘭殿去。
幸虧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