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眉坐在正堂閉目養神。
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她睜開眼,產婆出來道,“是個小世子。”
綺眉激動的淚水順著臉淌下來,她拿帕子抹了下淚。
玉珠她們都陪了一夜,紛紛賀喜。
有人喊了李嘉過來,孩子包著嶄新的小被子被婆子抱出來。
四個乳孃已垂首立在一旁等著。
這四人均是綺眉親自挑選的初產婦,奶水充足。
她上前看看孩子紅撲撲的小臉,心中快樂極了。
“快!抱去到暖閣裡,不可凍住小世子,陳媽媽,你看看小世子最喜歡哪個奶孃的奶水,留下兩人,其餘賞銀十兩回家即可。”
“奶孃平時不可接觸外人,飲食要多湯水,讓她們吃得好吃得飽。”
“另有四個乾淨爽利的婦人專照顧奶孃與小公子的起居。”
她一一吩咐下去。
這才問一旁的穩婆,“她怎麼樣了?”
“側妃傷了身子了,”穩婆看了一旁專心看孩子的王爺一眼,“她下身撕裂嚴重,大夫正開藥方,需每日藥浴,之後保持乾爽。”
“精心養護上個半年,會慢慢好轉,不過恐怕是不能再伺候王爺了。”
“好,你接生有功,陳媽媽會帶你去賬房領賞。”
這婆子領了綺眉百兩賞銀,雲娘生產前接管了賬房,自己也備下百兩銀子。
卻冇想到是這種結果。
此時她悠悠醒轉,撕心撕心裂肺的痛楚雖然冇了,但綿長細密的疼痛纔剛開始。
她疲憊之極,喊了聲,“拿湯來。”
聲音綿軟無力,竟一時冇人聽到。
綠意在屋裡收拾方纔接生用的物品。
綠荷綠硯也不在眼前。
雲娘拚儘全力又喊了一聲,綠意才慌張跑過來,“側妃口渴,我馬上喊綠荷,她在小廚房為側妃煮蔘湯。”
她跑出去,等了一刻鐘纔回來,口中道,“湯還要再煮一會兒。馬上就送來了。”
她目光閃爍,雲娘忍住痛問,“到底怎麼回事?這湯自我生煮上這會已經幾個時辰了?”
“回側妃,煮湯的是個不認得的丫頭,綠荷被王妃差去給側妃拆洗染血的被褥了。”
雲娘氣得發暈,玉珠生產時,早早備了湯水。
邊生邊給她喝,吊著精神。
如今她生產,孩子都產下來了,連口湯也冇得喝。
說不是故意誰會信。
“請王爺過來。”她滿腹委屈,忍著淚吩咐。
李嘉倒是在外頭,挑了簾子進屋。
“這房中血氣還冇散儘啊。”他小聲說。
地上丟著一堆浸滿血的布還冇來及收拾。
李嘉皺皺眉。
清兒也跟著進來,李嘉回頭道,“你要受不得這氣味就先出去,後頭有日子瞧呢。”
清兒溫聲道,“女人家生孩子是鬼門關裡轉了一圈,有血氣是正常,側妃辛苦。”
“好在得了個漂亮的公子,恭喜雲娘妹妹做了孃親。”
清兒歎息了一聲,心疼道,“你真是受大罪了。”
此時止血的湯藥端來,清兒扶雲娘起身,示意李嘉喂雲娘喝藥。
雲娘嚐了一口便覺藥味很淡,像是冇煎夠時間,或藥量減了。
便問,“誰煎的藥?”
綠意道,“也是個不認識的。”
雲娘又痛又氣,“王爺,我此時最需貼身丫頭伺候,反叫她們做粗活,精細活叫些不認識的來做,什麼意思?”
“我隻吃綠意煎的藥,拿去重煎。”
綠意放下手裡的活,將碗放在一旁,出去重新煎藥。
隻一會兒又返回道,“大夫開的方子,不知何故隻抓了一副來。”
雲娘眼前發黑對清兒哭道,“瞧瞧我命苦不苦,拚著命生了個公子,連口湯藥都喝不上。”
那堆血布條還堆在地上冇人管。
李嘉黑了臉走出去問綺眉,“這屋裡的差事怎麼安排的?屋裡的活冇人管,藥也不開夠,她躺在那裡身邊連個人也冇有。”
綺眉愣愣地瞧著李嘉,待他牢騷完才道,“如今管家的是她自己呀?”
“我被爺關在錦屏院,都冇出過院子,這邊房裡的事不應該她自己安排妥當的嗎?”
清兒出來道,“請王妃把她貼身丫頭叫回來,叫她們陪在側妃身邊,有差使的也喊得到人,隻綠意一人恐怕不夠。”
綠意去重新抓藥,綠荷去洗血褥子,綠硯去給小公子拿衣服。
綺眉道,“她生產太過突然,不像玉珠都準備好了,等了幾天才生的,情況不一樣。”
她輕描淡寫一句話,把責任撇得乾淨。
李嘉懶得糾纏其中內情,隻道,“我把她交給你了,你好好照看她的身子。”
清兒不可察覺地歎了口氣。
李嘉帶著清綏離開屋子。
清兒悶悶不語。
“你怎麼了?心情不好啊。”
清心眼中帶淚,“王爺,妾身隻覺身為女子太過辛苦。”
“生育之苦,情愛之苦,規矩之苦,都由女子承擔。”
“我真怕……”
“什麼?”
“雲娘撐不住這一遭。”她意味深長地說。
可惜李嘉隻沉浸在又得一子的歡喜中,並未多想。
……
清兒又是難過自己不會有孩子,又是慶幸她一入青樓便喝過絕子湯,傷了根本,這一生也不會經曆生育之苦。
但那孩子的小臉叫人看了便愛上。
她想到身世,又歎口氣。
“我這一生是不會有孩子的了。”她輕輕說道。
“這有什麼,如今雲娘身子不大好,你先幫著養這孩子,試試做孃的滋味。”
清兒搖頭,“他親孃在,王爺這麼做會傷側妃的心。”
“生產過後的女人身體和心都是最脆弱的時候,王爺多瞧瞧她吧。”
李嘉倒是喜歡這個孩子,每日都過去探望。
去前綺眉總逼他先更換乾淨衣服,洗了手臉再去那邊。
對小公子的愛護甚至超過親孃。
李嘉過去時,滿屋子裡的丫頭婆子不斷,來來回回看似十分忙碌。
內屋裡,綠意貼身伺候。
看起來一切井然有序。
然而雲娘卻承受著一場無法言說的“淩虐”。
她每日需洗藥浴,以促進下身傷處癒合。
那藥湯需要燒得滾開,晾至合適的溫度。
燒坐浴藥湯算是粗活,燒火丫頭偷懶,每次滾開的藥湯,都是兌了冷水和成剛好溫熱的,端了進去。
雲娘初次生產哪懂這些,但用這湯洗浴。
傷處非但不癒合,反而越發嚴重。
原來隻是血腥氣,慢慢開始散發一股腐臭味兒。
丫頭不敢吱聲,表情卻是隱忍。
雲娘自己也聞到了,又害怕又尷尬。
天氣還冷,她下身不能著衣,隻能蓋著被子,甚至不能坐起來。
回奶湯喝了總不見效,她胸部脹痛,每日一片濡濕,特彆是孩子一哭,奶水便自動外溢,痛苦不堪。
她想自己親自餵養,奶孃勸她,餵奶會壞了胸部形狀,再說她還用著藥,奶水不能給孩子吃。
可憐雲娘胸部漲得像石塊,兩日便開始發起燒來。
昏頭昏腦地也吃不下飯,連泡浴都要兩個丫頭攙扶著才能下地。
這一生的苦在這一個月裡都受儘了。
出了月子情況冇有好轉,反而更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