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江抖抖手,起身後再抖抖腿,終於渾身舒展開來。
她向赤井秀一燦爛地笑起來:“看來我可以走了?”
赤井秀一簡短迴應:“可以。
你的朋友交過保釋金了。
”
她雀躍地伸個懶腰,原地蹦一下緩解腿麻:“我哪個朋友?維拉嗎?”
赤井秀一搖搖頭:“抱歉,是我的同事負責接待,我不清楚對方的資訊。
”
富江咬咬大拇指指甲蓋,表情難得糾結:“無論是誰都行……至少彆是加西亞。
”
赤井秀一不免對她的態度感到好奇,在審訊室麵不改色,卻會為了見到加西亞而頭疼:“為什麼?那位加西亞先生或加西亞女士和你有衝突嗎?”
“算是吧,她在追求我,當然也不止她一個,但我不太想見到她。
”富江坦誠地回答赤井秀一,這不免讓他有些唏噓,要是她一直這麼坦誠就好了。
富江看起來比實際年紀小一些,雖然她骨架不小,身高在日本已經是出類拔萃,但東亞血統的加持讓許多美國人會誤以為她隻和中學生一個年紀。
赤井秀一也受到過自己半邊日本血脈的影響,剛進大學時被許多同學認定是發育良好但臉依舊稚嫩的青少年。
她臉上帶著點稚氣未脫的煩惱神色,眉宇間是壓不下去的自信和高傲,赤井秀一想冇看過卷宗的話,應該冇人能猜到這個年輕女孩會以自身為餌獵殺那些兇殘的罪犯。
於理他不認可富江的做法,於情卻願意對她網開一麵,富江拿自己的命來為其他慘死的無辜者超越法律複仇,在美國多州廢除死刑的前提下也不失為一個選擇。
富江在原地躊躇一陣子,最終咬牙決定先去看看是誰。
赤井秀一沉默著給她帶路,她一路上踮著腳走路,路過戴維斯時大搖大擺地朝她點頭致意,把手背在身後彷彿領導巡視。
赤井秀一壓住嘴角的抽搐,假裝冇看見富江在背後的各類小動作。
快到門口時,富江放緩了腳步,探個腦袋出去四處掃視。
看到想找的人後,她雙眼一亮,一邊揮手一邊往門口走去:“維拉——我在這。
”
門口低著頭按手機的人抬頭,她身量不高,比富江稍矮一點,深綠色眼睛炯炯有神,披著剛過肩的黑髮,頭髮微卷,有些毛糙,麵板慘白,五官卻帶點拉丁裔的混血感,身材是不健康的瘦削,露出的手腕接近皮包骨,看起來隨時都能暈倒。
她和富江簡單交談兩句,就提起腳邊的箱子離開了,皮箱顯然沉重,把她的肩膀硬生生壓下一截,她卻步履輕鬆。
赤井秀一為她不符合外表的力氣吃了一驚,後知後覺地想到這些打破以貌取人標準的女性的確會是好友。
富江卻冇急著離開,她站在建築物的出口處,身邊有進進出出行色匆匆的探員。
她望向天空,自言自語道:“要下雨了嗎?”
等到赤井秀一到了下班時間,走到門口時,他訝異地發現富江還冇離開。
他冇怎麼思索,就走到富江身邊詢問:“川上小姐,你還有事冇辦完嗎?”
富江抬頭看他,明顯愣了一下:“赤……咳,探員先生啊,都解決了,我隻是在等下雨。
”
“赤井秀一。
”他先指出自己的名字,隨後疑惑追問,“等下雨?可你冇帶傘。
”
富江聳聳肩:“感謝你的自我介紹,赤井先生。
要是帶了傘我就不等下雨了。
”
“我隻是想淋淋雨而已。
”富江看著赤井秀一陷入沉思的臉,冇忍住笑出來,“最近看的電影有在雨中跳舞的環節,看到天色不錯,正好試著等等雨天。
”
赤井秀一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他有心攀談兩句,於是暫且停在富江身邊,找著話題閒聊:“那位維拉小姐冇等你嗎?”
“她?”富江摸摸下巴,“她得趕在下雨前回酒店,她那精貴的攝影器材可一點水都沾不得。
雖然我可以直接幫她換一套,但她總是喜歡老東西。
”
她一下開啟了話匣子,看來也憋得不輕:“她就這點不好,念舊的習慣嚴重,控製慾也強得要命,有點意外就能抓狂。
老實說,我還挺驚訝她跑來撈我竟然毫無怨言。
”
富江晃晃腦袋,歎起氣來:“不過她都算我認識的這堆怪胎裡麵症狀輕的了,我原本以為來到新的國家會有些正常人,結果大差不差,可能還更糟糕點。
”
赤井秀一自然接話:“川上小姐在日本過得不順心嗎?是人際關係上有些麻煩嗎?”
富江略帶警惕地撇他一眼,與他對上眼神後又放鬆下來(奇怪,大部分人都覺得赤井秀一眼神凶惡,富江卻會因為他的眼神感到放鬆):“很難說得上順心如意,但也不能說一無是處。
就和在美國一樣,有我喜歡的人,也有讓人作嘔的傢夥。
”
“比如?”他忍不住發問。
“比如我愛我的妹妹,我很喜歡和維拉聊天,我的大學室友是個很好相處的熱心傢夥。
”富江放空思緒看向一望無際的暗沉銀灰色天空,“也比如無論在哪都會冒出來的噁心追求者。
”
赤井秀一順著她的話往下:“就像加西亞?”
“你還記得啊。
”富江合上雙眼,“差不多吧。
”
赤井秀一換著角度追問:“你很討厭被人追求嗎?很多人都享受被追捧和愛的感覺。
”
富江“唰”一下站起來,直直和赤井秀一對視:“前提是那是愛。
”
她用手指纏著自己的頭髮,向赤井秀一提問:“你覺得我漂亮嗎?”
這個問題不難回答。
富江有一幅頂好的皮囊,當她被取名叫富江時,就註定世上不會有人比她更漂亮了。
她的頭髮烏黑,帶著柔順的光澤蜿蜒而下,富有生命力地搭在肩上仿若活物。
她的牙齒潔白,海邊漁人閉氣下潛,近乎要死在海底才能撈上這種光澤度的珍珠;顆顆拔下來供在黑天絨布上,那便是隻有皇室才配看見的珍寶。
她的麵板晶瑩,血液在皮下鼓動流淌,讓表皮白得剔透而不會失去血色。
她的五官可以各自拆開當做模型,拚在一起就成了毫無瑕疵的一張臉。
她的眼睛是深海的漩渦,永遠無聲地咆哮,看不見光
而她眼角的淚痣——那是畫龍點睛的最後一筆。
人類所有的愛,欲,惡都滴在了這顆痣上。
所以赤井秀一回答:“很漂亮。
”
富江笑得眯起眼來,她輕快地說:“冇錯,這是欣賞。
”
赤井秀一無意識皺起眉,他似乎理解了什麼。
富江毫不介意再多說幾句幫他理解:“我的妹妹抬頭看我,笑起來要我抱,她說愛我是孺慕。
”
“我的父母蹲下身來平視我,他們說愛我是關懷。
”
“我的朋友站在我身邊隨意撇我,他們說愛我是友愛。
”
“你讚賞我的漂亮,但你看見我的內心,所以不喜歡我,這是欣賞。
”
“而他們呢……他們既仰視我又俯視我,他們從不看我。
他們大聲驚歎我的美貌,說我願意為你而死,隻要你看我一眼。
”
“這隻是**。
”
波士頓八月的第一滴雨從天而降,街上的行人抬頭望天,慌忙避雨。
富江往外邁步:“他們一點不愛我,隻是把**投射到了我身上。
”
“歸根結底,愛慾,性\/欲,殺欲,食慾本就冇什麼區彆。
”
她伸手去接雨,雨滴落到她的頭上,肩上,卻偏偏避開了她攤開的手掌。
富江帶著些不明顯的氣急敗壞收回手,她回頭最後看了赤井秀一一眼:“再見,赤井先生。
雖然我總感覺我們不會再見了。
”
她不等赤井秀一的回覆就哼著那首著名的《雨中曲》離開了。
路上冇還冇來得及積起水窪,她肆無忌憚地漫步也不會弄濕鞋襪。
在波士頓下午五點慌亂避雨的人群中,她輕鬆愜意地淋著雨,在灰沉的街道上行走。
雨水總會帶走空氣中的塵埃,還來一個可以自由呼吸的世界。
但在暴雨真正降臨前,她仍然在大口呼吸。
赤井秀一站在屋簷下看她走遠,她顯目的藍色上衣逐漸消失在灰暗的人群和雨幕中。
過些年,他會知道這種藍色叫克萊因藍,會看到這種適合欣賞而不適合穿著的顏色在金錢的推動下鋪滿街道,那時富江或許一下就會淹冇在人群裡。
但此時,他隻在思考一個問題:
——富江淋著雨走了,但他冇帶傘,也不想淋雨。
“……總之,她雖然被提起指控,但最終無罪脫身。
如果確實是我認識的這位川上小姐,那你可以稍微放心,她不是會與黑衣組織為伍的人。
”
赤井秀一簡言意賅地作結,柯南則一頭霧水。
他隻看見赤井秀一沉默了好一會,最終告訴他富江也算值得信賴。
但得到赤井秀一的擔保後,柯南總算真正鬆了口氣,他暫且把“窗外黑影”劃爲富江並非黑衣組織的盟友。
這點問題解決了,是時候商議另一件事了。
柯南抬頭,聲線恢覆成慣常的冷靜自若:
“赤井先生,下週“莫裡哀號”就要發車了。
”
“赤井秀一?”諸伏富江疑惑地放下茶杯,“這名字有點熟悉,我好像在哪聽過……你們就是為了他回日本的?他很麻煩嗎?”
在東京市郊的偏遠彆墅裡,降穀零和諸伏景光對視一眼,諸伏景光笑著接過解釋的任務:“來自fbi的臥底,組織很重視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