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華大學烹飪學院,在業內素有“廚界黃埔”之稱。
坐落於京城西山腳下,校園古柏參天,實訓樓終日煙火繚繞,刀砧之聲不絕於耳。這裏匯聚了全國最頂尖的烹飪師資,從非遺傳承人到國宴主廚,從食品科學專家到飲食文化學者,陣容之盛,無校能及。
能考入這裏的學生,大多從小接觸廚藝,或是在地方賽事拿過大獎,個個心高氣傲,一入校便暗自較勁。可即便如此,嚴苛到近乎殘酷的訓練,依舊讓不少人叫苦不迭。
唯有晏南天,一入校便顯得格格不入。
他身形清挺,眉眼幹淨,氣質偏冷,不紮堆、不閑聊,換上潔白廚師服往灶台前一站,周身便自然生出一種沉靜篤定的氣場。
旁人進廚房是學習,他進廚房,像是歸位。
開學第一週,便是全院公認最磨人的基礎課——刀工。
任課教授張敬山,業內人稱“張一刀”,從業四十年,刀工出神入化,對學生更是出了名的嚴苛。他常說:“菜可以不會做,刀工不能不過關。刀不正,味不正;刀不穩,菜不成形。”
第一堂課,張教授便給新生立下死規矩:
“今日三項考覈:銀針絲、方粒丁、整雕小件。三小時內完成,不合格者,直接重修。”
教室裏瞬間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銀針絲,是刀工天花板之一,要求蘿卜絲細過棉線,能穿針孔,不斷、不連、不彎。
方粒丁,則要求每一顆大小完全一致,棱角分明,如玉石打磨。
至於整雕,更是新生幾乎不敢觸碰的高階內容。
同學們紛紛拿起蘿卜土豆,手忙腳亂。
有人切絲粗細不一,粗如火柴,細如碎渣;有人切丁大小懸殊,滾圓不一;還有人握刀姿勢僵硬,指尖被刀刃蹭得發紅,砧板上一片狼藉。
晏南天站在靠窗的操作檯,安靜得像不存在。
他先取一塊三尺長的白蘿卜,指尖輕觸表皮,感受質地緊實度與纖維走向,隨後挑了一把二號桑刀。
刀刃輕薄,鋼火極佳。
他握刀姿勢極標準:拇指食指扣緊刀柄,後三指輕貼刀身,手腕沉而不僵,臂力穩而不僵。
下刀瞬間,節奏清晰。
篤、篤、篤——
聲音均勻得如同節拍器,沒有一絲雜亂。
他先片蘿卜。
刀刃平入,一片片蘿卜片被片得薄如蟬翼,透光可見人影,疊在一起卻整齊如紙,不歪不斜。
數十片薄片碼齊,他再次落刀。
這一次,速度更快,力度更輕。
周圍同學下意識側目。
不過片刻,一堆銀絲落在白瓷盤中。
有人忍不住湊近一看,當場怔住。
晏南天切出的銀針絲,直徑不足零點五毫米,細如發絲,根根挺拔,不粘連、不彎曲、不斷裂。抓一把置於陽光下,光線可從絲間穿透;放入清水中,根根舒展懸浮,宛若銀絲入水,不沉不結。
更驚人的是,長度統一在六厘米左右,誤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張教授本在四處巡視,臉色一直陰沉,走到晏南天身邊時,腳步猛地一頓。
他俯身,用鑷子夾起一根蘿卜絲,對著燈光細看,又輕輕一彈,細絲柔韌不斷。
“你這絲……能穿針嗎?”
晏南天點頭,取過一枚縫衣針。
隻見他用指尖輕輕一撚,一根銀針絲順滑穿過針孔,利落幹淨。
全班嘩然。
張教授又看向他切的土豆方丁。
每一顆都是嚴格一厘米見方的正方體,棱角鋒利,邊緣齊整,大小誤差不超過零點一毫米。
滿滿一托盤,排列整齊,如同機器壓製,肉眼幾乎找不出任何區別。
“雕一個。”張教授語氣沉了下來,“雕一支蘭草,半炷香。”
蘭草雕刻,看似簡單,實則極難。葉片要細、要挺、要有風動感,不能僵硬死板。
晏南天換一把小號圓口雕刻刀,指尖微動。
刀尖輕旋、細削、慢挑,木屑簌簌落下,沒有一刀多餘。
他先雕出蘭葉,線條流暢修長,邊緣微微自然捲曲,有迎風輕揚之態;再雕花苞,小巧飽滿,含苞待放;最後雕出根莖,蒼勁含蓄。
半炷香剛盡,他收刀。
清水一衝,一支胡蘿卜蘭草擺件靜靜立在盤中。
葉片纖薄柔韌,層次分明,姿態清雅,遠看如同真蘭草折枝放入盤中,連葉脈紋路都清晰可見。
張教授捧著擺件,看了足足半分鍾,終於吐出一句:
“我教了四十年書,你是第一個新生,剛入學就有這功底。”
全場寂靜。
所有人看向晏南天的眼神,從好奇變成敬畏。
此後的理論課、實訓課,晏南天依舊是那個不可逾越的標杆。
理論課上,從食材微觀結構、蛋白質變性、澱粉糊化,到《隨園食單》《食經》《飲膳正要》,再到中西飲食文化流變、地域風味成因,他過目不忘,對答如流,筆記工整詳盡,次次考試滿分,常年霸占專業第一。
而真正讓人歎服的,是他對火候的掌控。
烹飪一行,三分刀工,七分火候。
火大一分則焦,火小一分則生;早一秒出鍋則腥,晚一秒出鍋則老。
這是隻可意會、難以言傳的功夫。
爆炒類課程,教授要求旺火速成,鎖住水分,口感脆嫩。
多數同學要麽油溫不夠,香味不爆;要麽火候過猛,食材發黑發苦。
晏南天掌勺,火焰順著鍋沿騰起兩尺高,卻始終不燎到食材。他手腕輕顛,鐵鍋翻飛,食材在鍋中跳躍均勻,蔥薑下鍋瞬間爆香,青菜入鍋不過七下,即刻出鍋。
成菜色澤翠綠鮮亮,入口脆嫩無渣,汁水飽滿,連老教授嚐完都點頭:“這火候,比飯店十年老師傅還穩。”
清蒸課程,以清蒸鱸魚為考覈標準。
學院標準:八分鍾蒸製,兩分鍾虛蒸。
可學生們要麽魚肉蒸老發柴,要麽內裏微紅未熟。
晏南天卻能根據魚身厚度微調十五秒誤差,蒸汽大小控製到極致。出鍋後魚肉潔白如雪,呈自然蒜瓣狀,夾起整塊不碎,鮮而不腥,嫩而不生,豉油與蔥薑絲比例絲毫不差,完全凸顯魚肉本味。
燉煮課程,他燉老母雞湯。
三年老母雞,大火煮沸去淨血沫,隨即轉最小文火,保持湯麵微沸如蟹眼,不激不蕩,不油不渾。慢煨兩小時,湯色金黃清亮,入口鮮醇綿長,雞肉軟爛卻不脫骨,香入肌理。
整個實訓層都能聞到那股醇厚的鮮香。
他的優秀,早已超出“新生”範疇。
學院幾位泰鬥級教授,紛紛搶著要他進自己的課題組。
張教授帶他練刀工;粵菜李教授教他本味調和;麵點泰鬥王教授則拉著他研究點心造型。
但晏南天從不懈怠。
他比所有人都更清楚,自己走到這一步,背負著什麽。
父親的強烈反對,親戚的不解,旁人“不務正業”的議論,像一根無形的弦,時刻繃在他心上。
他不能輸,也輸不起。
所以他比誰都拚。
每天清晨五點,天未亮,校園還在沉睡,他已經走進空無一人的實訓廚房。
先活動手指腕關節,再開始每日雷打不動的基本功:
切一百斤蘿卜銀針絲,雕三件整雕小件,顛鍋五百次。
刀刃磨了一遍又一遍,砧板被切出深深淺淺的痕跡,手掌指節上,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
深夜十一點,宿舍早已熄燈。
他坐在書桌前,借著小台燈翻看典籍,研究川、魯、粵、蘇、浙、閩、湘、徽八大菜係精髓,分析不同地域水土對風味的影響,記錄食材搭配禁忌,改良傳統菜譜。
厚厚的幾本廚藝筆記,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心得:
- 筍尖焯水,加少許白糖可去澀
- 爆炒腰花,水溫八十度滑油最嫩
- 清湯吊製,雞骨與瘦肉比例三比一
- 雕花時,先定骨架再修細節,形神兼備
室友們都覺得他高冷、孤僻、不好接近。
隻有晏南天自己知道,每一個疲憊的深夜,支撐他堅持下去的,不是榮譽,不是天賦,而是遠在南城的那個姑娘。
蘇晚。
他會在練完刀工、洗淨手上蔥薑味道之後,輕輕點開手機相簿。
照片裏,少女抱著小提琴,眉眼彎彎,笑容溫柔幹淨,像春日最暖的光。
幾百公裏的距離,像一道無形的線,一頭係著灶台煙火,一頭係著琴音溫柔。
兩人隻能靠電話和資訊維係。
蘇晚從不抱怨距離,從不提孤單,隻把最柔軟的日常分享給他:
“南天哥,今天老師說我音準進步了。”
“南天哥,我彈了一首新曲子,等你回來彈給你聽。”
“南天哥,老街的槐花開了,風一吹特別香。”
而晏南天的溫柔,全都藏在行動裏。
他知道蘇晚捨不得換好琴絃,悄悄托京城的朋友買進口琴絃寄往南城;
知道她練琴到深夜會餓,便親手做曲奇、牛軋糖、雪花酥,甜度調到她最愛的口味,定期打包寄出;
她宿舍幹燥、冬天手冷,加濕器、暖手寶、護手霜,他默默下單,直接寄到她樓下。
他從不說“我想你”,可每一件小事,都在說“我惦記你”。
他偶爾也會在練刀工時,悄悄雕一支小小的胡蘿卜小提琴,收在盒子裏。
等下次見麵,送給她。
就在他日複一日沉澱功底時,一場重要的比賽,悄然降臨。
傍晚實訓結束,張教授把他叫到辦公室,神色鄭重:
“晏南天,下個月,學院舉辦全校新生廚藝爭霸賽。這是咱們學院最高規格的新生賽事,冠軍不僅有全額獎學金,還能直接入選校隊,征戰全國高校廚藝聯賽。”
晏南天眼神微亮。
這是他在京城廚道上,第一個真正的戰場。
“我想讓你參加。”張教授看著他,“但你要記住,這次比賽不隻是比基本功,還要比創意、文化、意境、味道綜合。全校高手都在,你不能掉以輕心。”
“我明白,教授。”
“選一道能代表你全部功底的菜,做到極致。”
晏南天輕輕點頭,心中已有了模糊的方向。
走出辦公樓,晚風微涼。
京城的燈火次第亮起,車水馬龍,繁華喧囂。
晏南天抬頭望向南方,眼底一片溫柔堅定。
他要贏。
贏下這場比賽,站穩腳跟,一步步走向更高的舞台。
等他足夠強,就回到南城,回到蘇晚身邊,再也不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