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那年的風,似乎總帶著一股子特有的甜意。
是南城特有的春末,老槐樹的花苞剛鼓到飽滿,風一吹,細碎的花瓣簌簌往下落,沾在發梢、肩頭,像撒了一把碎金。蘇晚被父母牽著,一步步走進那扇漆成米白色的院門時,懷裏還抱著一把比她半個人還大的小提琴。琴身泛著溫潤的光,是父親特意為她定製的,隻是此刻,被她攥得緊緊的,連指尖都泛了白。
她性子本就怯生,更別說第一次去陌生人家做客。腳下的青石板路被風吹得微涼,遠處傳來幾聲清脆的蟬鳴,混著院子裏隱約飄來的飯菜香,讓她更緊張了。小腦袋微微低著,睫毛像振翅的小蝶,輕輕顫著,連眼睛都不敢亂瞟,隻敢盯著晏家院子裏那叢開得正盛的月季看。
“晚晚別怕,這是南天哥哥家,以後常來玩。”蘇母溫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聲音軟得像棉花。
蘇晚點點頭,卻依舊攥著小提琴的琴頸,心裏默默數著台階,一步、兩步、三步……直到走進那間亮堂堂的客廳。
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落在廚房門口的少年身上時,竟莫名柔和了幾分。
那是晏南天。
彼時他剛滿十歲,身形比同齡孩子略高些,穿著幹淨的淺灰色短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纖細卻有力的手腕。他手裏握著一把小小的不鏽鋼打蛋器,正低頭專注地攪動著碗裏的蛋液。金黃的蛋液在瓷碗裏打著旋,泛起細膩的泡沫,空氣裏飄著淡淡的奶香與蛋香,混著槐花香,成了蘇晚記憶裏最初的甜。
他似乎是察覺到門口的動靜,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雙極幹淨的眼睛,像初秋的天空,澄澈又清亮,沒有半分孩童的調皮搗蛋。鼻梁挺翹,唇線清晰,隻是抿著時,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他看向蘇晚時,目光頓了頓,似乎在打量這個突然出現的小姑娘,隨即,嘴角微微彎了彎,露出一抹極淡的笑。
“南天,這是蘇家妹妹蘇晚,以後你們常一起玩。”晏母鄭薇秋笑著走上前,伸手輕輕揉了揉晏南天的頭發,語氣裏滿是寵溺。
晏南天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又落回蘇晚身上,看著她懷裏那把大大的小提琴,又看了看她緊繃的小臉,聲音清冽如泉水,輕輕落在她耳邊:“蘇晚妹妹。”
那一聲,不高不低,卻像一顆小石子,輕輕投進了蘇晚的心湖,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猛地抬起頭,撞進他溫柔的目光裏,臉頰瞬間熱了起來,連呼吸都輕了幾分。小手鬆開了小提琴的琴頸,下意識地攥住了衣角,小聲回了一句:“南、南天哥哥。”
話音剛落,晏南天就端著碗裏的蛋液,朝她走了過來。他走到客廳的茶幾旁,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好,然後轉身走進廚房,沒一會兒,端出一個白瓷小碗,碗裏盛著嫩黃色的布丁,表麵光滑得像鏡麵,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給你吃,甜的。”他把碗遞到蘇晚麵前,指尖輕輕碰到她的手,溫度微涼,卻讓蘇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抬頭看他,他正垂著眼看她,眼神裏沒有半分敷衍,隻有認真。那模樣,像是在遞一份無比珍貴的禮物,而不是一碗簡單的布丁。
蘇晚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小手,接過了碗。布丁的溫度透過瓷碗傳到手心,暖融融的。她低頭看著碗裏的布丁,又抬頭看了看晏南天,眼眶突然有點熱。
這是她第一次收到別人親手做的點心。
她用小勺子,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勺,送進嘴裏。
布丁滑嫩得像雲朵,入口即化,甜香在舌尖散開,不齁不膩,剛好是她喜歡的味道。溫熱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心底,原本的緊張和怯生,竟一點點消散了。
“好吃嗎?”晏南天看著她小口小口吃著的樣子,眉眼間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蘇晚連忙點點頭,小嘴巴塞得鼓鼓的,像隻偷吃的小倉鼠,含糊地說:“好吃!南天哥哥做的最好吃了!”
晏南天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隻是那抹笑,很快又隱了下去,恢複了之前的沉靜。他沒再多說,隻是轉身走回廚房,繼續擺弄他的打蛋器,隻是偶爾,會偷偷抬眼,看向坐在沙發上吃布丁的小姑娘。
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他專注地攪動著蛋液,動作熟練又認真,彷彿手裏握著的不是廚具,而是一件舉世無雙的藝術品。
蘇晚坐在沙發上,一邊吃著布丁,一邊偷偷看他。
風從窗外吹進來,槐花香飄進客廳,混著蛋香與奶香,成了獨屬於那個夏天的味道。她懷裏的小提琴靜靜躺著,琴身映著陽光,也映著廚房門口那個少年的身影。
小小的蘇晚心裏,悄悄埋下了一顆種子。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隻知道看著這個少年忙碌的身影,心裏會暖暖的;隻知道吃他做的布丁時,會覺得全世界都是甜的;隻知道想和他一起玩,想一直看著他,一直跟著他。
而廚房中的晏南天,也藏著自己未說出口的心事。
他其實不是偶然在廚房打蛋的。
早在幾天前,母親就告訴他,家裏要來一位小客人,是和他一樣大的小姑娘,會拉小提琴,長得軟乎乎的。他特意翻了食譜,選了蘇晚這個年紀的孩子最喜歡的焦糖布丁,想著等她來,親手做給她。
剛纔看著她抱著小提琴,怯生生地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看人,像隻誤入人間的小兔子,他的心就莫名軟了一塊。
他從小智力超群,學什麽都一學就會,是老師口中的“神童”,也是同學眼裏遙不可及的“學神”。可在偌大的晏家,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麽。直到這個叫蘇晚的小姑娘出現,像一束溫柔的光,悄悄照進了他略顯沉靜的世界。
他看著她吃布丁時滿足的模樣,看著她偷偷抬頭看他又飛快低下頭的樣子,心裏泛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軟軟的,甜甜的,像手裏的焦糖布丁。
他知道,這個小姑娘,會是他這輩子,不一樣的存在。
客廳裏,琴聲未起,煙火未散,卻已藏下了一生的心動。
七歲的蘇晚,十歲的晏南天,在槐花香與焦糖布丁的甜香裏,初遇即心動。
那一眼,那一聲,那一碗布丁,成了歲月長河裏,最溫柔的羈絆。
往後十幾年,千山萬水,異國他鄉,風雨低穀,他們都記得,那年夏天,槐花落滿肩頭,有人端著一碗甜布丁,朝她溫柔地笑,說:“蘇晚妹妹,給你吃,甜的。”
人間煙火,琴聲悠揚,從那年夏天開始,便成了他們一生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