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剛止了嘔吐,氣若遊絲靠在拔步床喘氣,心口處的情蠱便開始作祟,像被射入一記麻痹劑,鈍痛愈來愈強烈,忙不迭捂住了心口,秀眉彎彎。
這是他在“摩挲”她,隔空的,不受時間與空間的藩籬。每當他摩挲時她便會痛,力道重她疼得也重些,力道輕她疼得也輕些。
那一對情蠱是窺視她內心的眼睛,時時刻刻向它們的主子稟告情況。
同樣的情蠱,在他那裡的名字是操縱和權力,在她這裡卻是馴從與圈禁。
胃裡仍舊翻江倒海,甜沁儘力喝了些溫水止住,免得被心有靈犀的他發現,施予更嚴苛殘酷的製裁。
陳嬤嬤擔憂著,扶甜沁躺下。
晚翠與朝露亦麵麵相覷,近日來主母竭力求子,主君必定與其同房,即便行不了房事也得多親近一番,小姐或許能歇歇了。
剛有這念頭,美夢還冇焐熱,室外便傳來了砰砰的敲門聲。
是趙寧。
“甜小姐,主君有請。”
隔門,對方恭敬但毋庸置疑地說道。
一記重錘擊碎了所有僥倖。
陳嬤嬤暗暗詈罵了趙寧幾句,但無法改變事實。甜沁拖著病懨懨的身軀,被迫踏上通往物我同春園的石徑。
對於甜沁來說,躺在姐姐的榻上和姐夫睡實在不是什麼新鮮事。
可她再度被圈在旖旎而不詳的氛圍中,膝蓋的跪淤還青腫著時,忽然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地急遽抽泣,遭遇了心靈的雪崩,哀懇之色:“求你,今晚饒過我吧。”
她撕心裂肺的,惶恐而後退。
“情蠱的範圍是這間房室,在其中,你舒服,平安無事。踏出半步,情蠱立即甦醒,你痛得趴地上。”
謝探微近乎殘酷跟她講規則,似乎絕對尊重,給足了她選擇的餘地。
“相信你是聰明人,知道怎麼選。”
甜沁猶如風中的殘蠟忽閃,淚睫翕動著。
他罕見的有耐心,神態輕鬆,俯首,將她不合時宜的淚水一顆顆清理掉,愉悅的情緒在盪漾。
他篤定她不會選擇兩敗俱傷的結局,留在這裡,和他一起舒服。
無論情願還是不情願,隻要她選擇了他,他就願意多給她些愛護。
甜沁戰戰兢兢,升起一絲不信任的氣息。
他的溫柔和耐心都建立在她絕對順從的基礎上,向她丟擲糖塊。一旦她燃起反叛,他會一下子從聖人跌落為魔鬼嘴臉。
甜沁擋在身前撐櫃的手漸漸喪失了力道,不再提姐姐,亦不再找其他藉口,被卸了力的木偶。
謝探微感到了她的屈服,吻吻她哆嗦的眼皮,對此表示感謝。畢竟他也不想鬨得人仰馬翻,白白叫下人們看笑話。
甜沁委頓著,雙手耷拉,彷彿人生也被攔腰截斷。
“姐夫……”她嘴裡空蕩蕩,恨潮洶湧。
“彆叫我姐夫。”
他將她摁住,報之以同樣的冰冷。
“謝探微。”她嚼爛這個名字,早已爛進骨髓,掐緊他,“……謝探微!”
謝探微幽然的笑聲,冷暖自知,從懷中抽出一條極其光滑柔軟的綢緞,蜻蜓藍的顏色,細長剛好覆蓋眉眼的寬度。
他依次從她的壓襟,下裳,腰帶,交領右衽,墨發,力道越發得重,不許她動彈半分,隻讓她乖乖躺著充當一個懂事的容器。
拘束又浪漫的禁令下,蠟光在跳躍,他將那條綢緞蒙在了她的眉眼上,後腦勺紮緊。
視力的遽然喪失使甜沁分外緊張,如繃緊的弦。謝探微身上那月溉寒泉的沉水香翩翩鑽入她鼻竇,她的嗅覺、聽覺被加倍放大,忍不住伸手去扯那綢緞。
謝探微並未阻止,靜靜凝著,有意考量物品的順從程度。
果然,甜沁未避免遭更大的製裁,手指剛觸及到了綢緞,便頹然滑了下來。
她不是怕綢緞,而是怕情蠱。
在他的統治下賞罰任意,流露半點不情願,恐怕情蠱會將她的抵抗撕成粉碎。
謝探微有意使昏暗的光線更黑些,掩上拔步床的簾幕,使二人困在不大不小的空間中,四角飄蕩著細淡的菱角幽香。
甜沁輾轉著,試圖奪回被剝奪的視力,卻被他溫存地按住雙腕,比絲滑的綢緞還柔軟,柔軟得可怕。
“我發現你冇了眼睛會更乖。”
謝探微伏在她耳畔,毛骨悚然的話流淌得很慢。
甜沁絕對有理由懷疑這不是綢緞裹蒙下一句玩笑話,而是他切切實實想令她“失去”眼睛。
“怕黑?”謝探微喉嚨裡溢位絲絲縷縷的笑,指節剮著絲綢凹陷下去,使她瞳孔感受到了壓力,像極了要剜出她的眼睛。
甜沁緘默,失明放大的恐懼,往他身畔湊了湊,如若在黑暗海洋中抓住浮木。
謝探微順手將她攏住。
她順從的舉動贏得了他的好感。
待她完全適應了床榻和絲綢,他將她翻過身來,攻勢如摧枯拉朽。
甜沁模糊了幾聲,失去感官後特彆的脆弱。
昏亂之中,她強行止住他,厲聲要求他避子。她不要生下畸形控製下的畸形孩子,她要和他的關係涇渭分明。
謝探微吻了吻她,輕輕答應下。
……
那日過後,謝探微數日不曾找過甜沁。
甜沁求之不得,躲在畫園中樂得清閒。
陳嬤嬤去打探,原來謝探微不來她這兒是被鹹秋纏住了。這位常年失寵的主母下定決心要討丈夫歡心,每日親自下廚,新鮮玩意兒不重樣兒。
每日謝探微一下朝,鹹秋親自領人在垂花門等,說等是好聽的,完全就是堵,苦肉計,軟硬兼施,放下身段,半推半拽請謝探微。
謝探微固然有強硬手腕,難以用在一片好心的妻子身上。他對鹹秋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眼,底線是晚上不留宿。當然,這是為鹹秋的身子骨考慮,即便謝探微想留宿,鹹秋的病也不容許。
甜沁不屑理會那對夫妻如何,每日隻在院子裡曬冬陽。
這月葵水錯後,害她膽戰心驚了數日,擔心自己有孕。後葵水又至,她才放下心。
那日陳嬤嬤領炭回來,帶回一封信:“給小姐的。”
畫園閉塞,什麼信能送到她手裡。
甜沁懶懶拆開,發現是蘇迢迢的請帖。
久違了。
甜沁幾乎怔忡,盯著請帖瞧了良久良久。
那年在千金堂分彆未久,蘇迢迢便遵父母之命成婚了,嫁給一個戶部的侍郎。而今她孩子辦滿月宴,邀甜沁前去。
蘇迢迢知甜沁家中情況,特意叮囑莫有壓力,若實在來不了便罷。
蘇迢迢算甜沁艱窘局勢下的唯一友人。
甜沁拿不準謝探微是否允許她去,尤其最近他對她的管束日趨嚴格,光是提出府的事,已足夠令她頭皮發麻了。
況且謝探微不喜蘇迢迢,不喜她私底下有比他更親近的人,女子也不行,無疑加劇了她赴宴的難度。
她心灰意懶把信丟在一邊,受人挾製,毫無自由,這樣煎熬的日子蔓延整個今生今世,莫如當初死在海中,死也死得痛快。
她是他養的寵物,枯守著園子,一次次等他召喚。冇有他的允許,情蠱似一道無形的鎖,牢牢將她鎖在畫園。
陳嬤嬤也替甜沁著急,勸道:“小姐還是去問問主君吧,萬一讓去了呢?若失敗了,不去就不去,咱們呆著就是,反正也冇虧吃,主君總不至於因為這點事責罰您。況且老奴覺得這信能通過宅邸重重大門,到達小姐手中,主君本來是默許的。”
甜沁覺得陳嬤嬤說的有道理,謝探微那種人機關算儘,算無遺策,一封信忽然出現在她麵前絕非巧合。
他似乎一直想彌補她墜海的事。
她鼓起勇氣至書房,莫名的戰栗和躑躅襲來,輕釦了兩下門,見謝探微正與一身著禽鳥繡紋官服的大人交談,場麵甚是莊嚴肅穆。
甜沁忽然闖進來,二人俱是一滯。
尤其那官員,四十歲上下,看起來是古板的酸儒,對後宅女眷像逛花園一樣闖入機關密地的書房極度震驚,堆褶的老眼幾乎瞪直。
甜沁攥著請帖直出汗,無視那官員,徑直對謝探微低聲道:“……姐夫,蘇家辦滿月宴發來請帖,我想去看看。”
謝探微淡淡緩緩地頷首。
“叫趙寧送你去。”
“知道。”她悶悶答應。
後宅結納宴飲之事不找主母而找主君,使“姐夫”二字充滿了燙人的曖然溫度。
細看,謝探微脖頸被衣裳似掩非掩之處還殘餘著一枚咬痕,猶然胭紅的顏色。
那官員看得目瞪口呆,結合京中近來流傳的謠言,隱約猜出這夫妹之間有非同尋常的關係,心中驚駭,險些被杯中茶水嗆到。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謝探微漫不經心將方纔被打斷的話頭拉回正軌,冇有半分解釋的意思,彷彿甜沁來書房理所當然。那官員迷惑詫異,小妾這般無法無天,家中正妻如何忍得了。
甜沁速速離開,臨走前他謝探微下的最後一道命令是“太陽落山前回來”,意味著她至少用過午膳便動身,耽擱近一個時辰在車程。
如此,甜沁已獲得勝利了,結果比她預想的好太多,報備過程也很短暫。
馮嬤嬤說得對,他肯定知道信的事,不把口袋紮太緊,故意放她出去透氣的。
他一開始就默許,她還疑神疑鬼。是怕了情蠱的折磨,還是她在這窠臼中被困太久,潛意識裡順應囚禁的日子了?
她回想起方纔在謝探微麵前小心翼翼搖尾乞憐的姿態,嗤之以鼻,真是作嘔,生了嚴重的自厭,恨不得將這具肮臟的皮囊換掉,內心膩乎乎的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