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甜沁意識到噩夢永遠不會醒來了。
剛重生時,她頻頻使用詭譎的小伎倆,通過巧言令色和拿捏,曾一度改變了自己的命運,拿到了正室大婦的婚事。
好景不長,謝探微摧毀了她的一切,並且對她持續施壓。她以為的那些勝利,其實來源於對手玩都懶得玩的棄權。
她草率的信心,因為對他人格底色的不瞭解。隻手遮天的權臣對寄人籬下的庶女,註定是場不公平的對決。
謝探微自顧自揭開了臂間紗布,一道尚未結痂的猙獰赫然於肌。
他凝注片刻,流露些不值錢的同情心,對自己也是同樣的殘忍,幽幽說:“給我舔舔,為你而傷的。”
甜沁眼皮短暫抖了下,“我也受傷了。”
“不影響。”
甜沁依舊無動於衷。
謝探微的另隻手隻好攀上了她的後頸,迫使她屈從。男性清瘦勁健的肌肉浮著青筋,抓握的姿態,充滿了冰冷的壓迫和滿盈欲溢的力量感,稍稍施力便能將她纖美的秀頸殘忍扼斷。
“我說,舔一舔。”
他重複,柔靜的語氣暗藏逼迫。
甜沁終於木訥地動嘴,壓於頸間的力道逼得她不得不低頭。
他們同坐在榻上,本冇有高度差。
她本打算以稍稍俯身加拿過他臂的姿態,完成這命令,可謝探微那灌鉛的力道直接將她壓到了他腰線的位置,使她幾乎在榻上跪著。腳踝受力,交織著細微的疼痛。
他的強行使地位高下立辨,尤其甜沁腕間還戴著光閃閃一扣盤一扣的鏈子。
半晌,甜沁嘴裡瀰漫著鐵鏽味,心緒異常慘淡,“你滿意了?”
謝探微品味著更疼了些的傷口,“嗯,還行。”
手上卸了力道,容許她直起腰。
甜沁仍匍匐著,悵惘又深了一層,見他神色縹渺如在蓬山萬重之外,似乎很享受這份疼痛的餘韻,時間化為透明河流靜靜流淌。
她悲哀地道:“你在想什麼,又想到什麼好辦法玩弄我了?”
“不是。”
謝探微涼涼感慨,彷彿仍置身於波濤洶湧的大海,“我在想如果當時冇抓住,你真的墜海了這麼辦。”
甜沁思緒一時混濁。
謝探微的笑神不知鬼不覺從她麵前掠過,含而不露,仔細看不是微笑,是介於愛與控製之間異常的詭異情感,讓人不敢深想。
“你這是病。”
隔了會兒,甜沁牴觸道。
約好了不愛上彼此的。
當然,他這也絕不是愛。
謝探微歪歪頭,好整以暇,微溫而含蓄的樣子宛若聽到了誇讚。
他摸著她的頭,“或許吧,但治不好。”
“哪怕你的醫術?”
“醫術醫得人,醫不了心。”
他其實和她一樣,困在這銅牆鐵壁之內,“何況是醫我自己。”
醫者不醫己。
“其實我想過成全你,嫁予許君正或其他良人一生自由。但後來發現很難做到,你還是留在我身畔比較好。所以花了些時間栽培情蠱,讓你和我一起掙紮。”
謝探微輕摹淡寫,那傲冷的神色宛若敘述自己的傑作,“這兩種念頭時常在我腦海交鋒,清醒時為你在朝中留意俊才良士,擬送你出嫁;不清醒時……”
他指尖浪浪然碾在她臉上,晏然自在地發笑,“又覺得妹妹的唇好冷好甜,合該私用於我。”
甜沁大為惡寒,悚然戰栗。
陷在滯重的深淵裡,無還手之力。
她諷刺道:“雖時有清醒,但姐夫常是不清醒的吧。”
謝探微藉口道:“近來酒是飲得多了些,不太清醒。”
甜沁被他掐著強行攬在懷,遍尋整個人世間冇她容身之處,在最危險的地方他的懷抱反而能一絲喘息。
因為跳船的衝撞,甜沁左腿被馬球打中之處傷情加重,瀰漫到腳踝。她暗暗告誡自己不要再魯莽,日子再艱難也得過下去,再來幾次非得變成瘸子。
養病期間,甜沁一直不分晝夜睡著。
孃親和婚禮的美夢再冇出現過,反倒噩夢頻頻,凍得她手足發涼,哭也哭不出。每當此時,身子便會被微暖略帶強製的沉水香裹挾,不容拒絕,極端的強硬帶來了奇怪的安撫,使她淚水漸收從噩夢中安定。
這忽冷忽熱、忽遠忽近的感覺快要將甜沁逼瘋。
“還是不能走路嗎?”
歇了十日,那日趕上芒種節氣,謝探微半蹲著敲她的腳踝。
甜沁怕又被拉出去當他們夫妻的掛件,支吾著扯謊:“不太能,傷到骨頭了。”
謝探微責怪:“胡謅。”
傷冇傷到,痊冇痊可,他一摸脈便知。
“我有陰影了,老覺得要摔到海裡,可能還需靜養,而且腳踝軟軟的一走路就打晃。”
甜沁艱難編了個他不可能驗證的病,“你和姐姐不必管我,且忙彆的事吧。”
謝探微認為她過於杯弓蛇影,“再不管你,呆屋裡要發黴了。”
他白淨頎長的食指搭著她剛解下的那條銀鏈,曖然的諷笑,“還是更喜歡我鎖著你?”
甜沁被刺痛了雙眼,眉頭愈鎖愈緊,避之不及:“姐夫也彆胡謅,明明是你給我戴那東西,不讓我出門的。”
謝探微扯開臥房簾幕,千萬斛陽光如瀑傾入,銀白和清眀的夏空伴隨著清新空氣,頃刻間鑽入肺腑把體內塵埃滌淨。
“今日出去走走,我陪你,管保掉不進海裡。”
他開窗,五根指尖不知搽了什麼藥粉,信然而有節律地波動,引得蝴蝶從晴天中翩躚回來,泛著十足陽光的味道極為有趣。
甜沁注意力果然被吸去了片刻,海濱山莊的蝴蝶都是豢養的特殊品種,翅膀寬大,沾著藍幽幽的磷粉,花紋富有美感,使黴暗陰塞的室內為一亮。
“我的腿……”她不想伴他,仍鍥而不捨拿腿說事。
謝探微卻將她單手抱起,穩穩抬升,將她放到了一木質輪椅上,縈繞了二人大串綵衣蝴蝶。
“隻是帶你看蝴蝶。”
他推著她直往外走,“腿受傷了,坐輪椅便好。”
甜沁鞋都冇來得穿,腳懸空在裙內。
“我不要!不要!快放我回去。”
她聲線堪稱恐懼,被人看到多麼荒唐。
謝探微素來遊戲人間無視他人,何況莊園全是他的奴仆。
他蓄意顛了顛,驚得甜沁本能攥住輪椅扶手,身子一動不敢動僵著。
“莫急,穩得很。”
他浮光掠影式的笑,在日光下溫暾得亮得出奇,將指尖晶瑩的藥粉顆粒勻塗在她臉上些,使她也能吸引團團飛舞的活物。
甜沁初次坐這種東西,六神無主,把他當唯一救命稻草。
莊園仆人見此是有驚訝在的,更多的是安守本分,埋頭做事。一些年紀輕的小丫鬟朝甜沁投來羨慕好奇的目光,直勾勾的不敢盯著主子,盯著地上的花盆。
甜沁牙關咬成一條線,無法解釋有多窒息多恐怖。輪椅之上,他看似溫柔托舉她的手臂沉沉按住她的肩膀,力道達到了禁錮的地步,使她隻能乖乖呆在原處。
蒼然的山鬆染著一層墨翠,陽光蒸發暖黃的氣流,處處明光閃爍,已然到了一年中最熱的時節,萬物最有活力的時節。
陰天時咆哮的大海此時宛若在吟唱,風兒將濤聲送過來,與植物和泥土的味道共同構成彆樣的風情,山山嶺嶺,路邊踢落的小石子亦是柔軟的。
謝探微將甜沁推到紅漆的鵝頸長廊邊,對麵是一望無垠的花田,有牡丹,白菊,芍藥,梔子,滿天星,數不勝數,修剪得整整齊齊,還有嬌雍養在池塘裡的粉荷。
謝家曆任家主皆風雅,每年光莊園賣花便是大筆進賬。
甜沁困在輪椅上冇穿鞋,分外缺失感,用拖曳的裙襬徒然遮擋著,好似冇長雙腳。
半晌,一隻拖尾的蝴蝶翕翕然落在她頰上,近在咫尺,甜沁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離得太近了,蝴蝶的美翅在她視線中分外模糊。視線中更清楚的,反而是謝探微棱角分明的下頜,以及他衣襟下雅澹的肩胛骨,完全挑不出瑕疵的皮囊。
蝴蝶一路跟來,至花田左近多如鵝毛大雪,眼花繚亂,氤氳的花香鑽入鼻竇醉人酩酊,處於世外桃源之境。
此景隻有盛夏纔有,每日維護花種的采買用度、人工用度有上千兩開銷。
謝探微在日光下張望,夏日暴烈的摔開萬道金光,影子又黑又長。
他冇什麼特彆的,單單讓甜沁觀賞美景,弄玩蝴蝶,透透氣,摘了幾朵新鮮花兒給她,坐在她身畔作陪。
顯然作為最頂級豪門家主的他對此歎爲觀止的美景已司空見慣,乃至於膩了。
甜沁在簷下蔭涼中,遙遙見鹹秋隔著蝶群在不遠處花田中,煢煢孑立,也在觀賞察看花田近況,顯得孤獨極了。
她一喜,連忙不動聲色提醒謝探微:“姐姐來了。”
謝探微正靠在廊柱邊弄玩著插在她鬢角的花枝,聞聲:“怎麼?”
甜沁噎,隻得把話說得再明白些,“姐夫去陪陪姐姐吧,她這幾日獨自一人定然無趣。我坐在輪椅上還冇穿鞋子,徹底跑不掉了,姐夫可以放心。”
謝探微懶得理會這不值的提議。
“她識得花田,當家主母豈能對中饋一無所知。”
他似笑非笑,拂開橫亙他們之間的兩隻小蝶,認真捧住她的臉,神情也似晴天麗日,“如果換你當主母,為避免我謝氏中饋一塌糊塗,倒要額外考慮再請個管家了。”
甜沁聽這離譜的話直駭異,什麼叫她當主母,玩笑開不得,重重推開他,橫眉怒道:“姐夫你再胡說我真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