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玻璃背後------------------------------------------。“蹲”,其實也不準確。第一天他站在馬路對麵的公交站台,假裝等車,等了四個小時。第二天他坐在旁邊的快餐店裡,買了一杯最便宜的可樂,續了七次杯,服務員看他的眼神從“這人也太渴了”變成了“這人是不是有病”。第三天他學聰明瞭,帶了一本厚厚的程式設計書,坐在警局大門左側的花壇邊沿上,把書攤開在膝蓋上,眼睛盯著書頁,餘光盯著進出的人。。。從殯儀館停車場開走黑色SUV的那位。他不知道那個男人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警銜,不知道他在哪個部門。他隻知道那個男人的心裡裝著一起謀殺案——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被勒死,手心裡放著一朵紙折的玫瑰。,那個男人也在找凶手。。他不是來報案的。他已經過了那個階段。他曾經試圖用匿名電話的方式把資訊遞進去,但接線員問他要身份證號的時候,他掛了。他曾經想過去網上發帖,但他清楚地知道,一個聲稱自己能讀心的帖子會被淹冇在“樓主醒醒”的回覆裡。他甚至考慮過去找方晴幫忙,但方晴是醫生,不是警察,而且她弟弟的死讓她對讀心這件事有一種本能的迴避。。親自來。在警局門口蹲守,等那個男人出現。,黑色SUV從地下車庫出口駛出來。,站起來。他的腿有點麻,走了兩步才緩過來。他穿過馬路,在SUV等紅燈的時候走到駕駛座旁邊,敲了敲車窗。。男人露出半張臉。他今天冇穿風衣,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領口豎起來。他的眼睛在林澈臉上停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話:“你鼻血止住了?”。乾的。“我們需要談談。”林澈說。“關於什麼?”“關於你腦子裡那個女孩。”。後麵的車按了喇叭。男人看了林澈兩秒,然後把車停到了路邊。他熄了火,開啟車門,站到林澈麵前。他比林澈高半個頭,肩膀很寬,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上車。”他說。
林澈冇動。“你先告訴我你叫什麼。”
“沈渡。”男人伸出手,“法醫顧問,城南分局。”
林澈握了握他的手。沈渡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齊。握手的時候,林澈又聽到了那個聲音——不是從沈渡的心裡,而是從沈渡的記憶裡。那個女孩的臉,那隻折斷的高跟鞋,那朵紙玫瑰。這些畫麵像幻燈片一樣在沈渡的腦海裡迴圈播放,每播放一次,就多一道劃痕。
“你聽到什麼了?”沈渡問。他靠在車門上,雙手抱胸,目光平靜地看著林澈。
“那個女孩。”林澈說,“穿白裙子。手心裡有一朵紙折的玫瑰。”
沈渡的表情冇有變化,但他的眼瞼微微跳了一下。那種跳動很細微,如果不是林澈一直在盯著他的臉,根本不會注意到。
“還有呢?”沈渡問。
“你一直在想她。不是每時每刻,但每天都會想。每次看到相似的背影、相似的長髮、相似的白色裙子,你就會想起她。”林澈頓了頓,“你覺得你有責任。”
沈渡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林澈意外的話:“你聽到的是我的內疚,不是案件細節。如果你真的能讀心,你應該能告訴我凶手的特征。”
“你記憶裡冇有凶手的臉。”林澈說,“你隻看到了手。一隻手。白色的,骨節分明,無名指上有一枚銀色的戒指。”
沈渡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銀色的戒指?”他重複了一遍。
“對。不是婚戒,是那種……裝飾性的,上麵好像有紋路。我看不清。”
沈渡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快速翻了幾張照片,然後把螢幕轉向林澈。照片上是一枚戒指的放大圖——銀色的,表麵刻著藤蔓一樣的花紋。
“這個?”
林澈盯著那張照片。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想沈渡記憶裡那隻手的畫麵。手,戒指,花紋……他睜開眼。
“差不多。但你的照片上戒指是新的,亮麵的。我看到的那個是舊的,磨砂的,花紋有點磨損。”
沈渡把手機收回口袋。他看了林澈幾秒鐘,然後說:“跟我進去。”
“進去?”
“警局。你不是想幫忙嗎?”
林澈猶豫了一下。他知道沈渡相信了他,至少相信了一部分。但進警局意味著麵對更多的警察,更多的警察意味著更多的心聲。他已經三天冇睡好了,大腦像一塊被擰乾的毛巾,再擰就要斷了。
“好。”他說。
城南分局的辦公大樓是一棟灰色的七層建築,正門上方掛著國徽。林澈跟著沈渡穿過安檢門,走進一樓大廳。大廳裡人來人往,有穿製服的,有穿便衣的,有來報案的普通市民。每個人的心聲像潮水一樣湧向林澈,他咬緊牙關,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沈渡的後腦勺上。
沈渡把他帶到了三樓的一間辦公室。辦公室不大,四張桌子拚在一起,上麵堆滿了檔案盒和咖啡杯。牆上貼著一張白板,白板上用記號筆畫了一張關係圖,紅線藍線交織在一起,中間貼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就是沈渡記憶裡的那個。白裙子,長頭髮,笑得很甜。
“坐。”沈渡拉了一把椅子給他,然後自己坐到了對麵。
林澈坐下來。他的屁股剛碰到椅子,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一箇中年男人走進來,五十歲左右,麵板黝黑,肚子微微凸起,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他的目光在林澈身上掃了一下,然後轉向沈渡。
“這誰?”中年男人的聲音很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一個線人。”沈渡說。
“線人?”中年男人走到自己的桌子旁,拿起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林澈,像在打量一件商品。“哪來的線人?我批準了嗎?”
“王隊,他的資訊有用。”沈渡的語氣很平,但林澈能聽到他心裡的聲音——*“彆現在吵,等我說完。”*
王建——林澈從沈渡的心裡讀到了這個名字——把保溫杯重重地放在桌上。他走到林澈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叫什麼?”王建問。
“林澈。”
“做什麼的?”
“之前做軟體測試,現在……無業。”
王建哼了一聲。他轉身對沈渡說:“你找個無業遊民當線人?老沈,你是不是最近案子太多,腦子糊塗了?”
林澈聽到了王建的心聲。那層表麵的聲音是憤怒和不滿,但底下還有一層更深的——*“這小子眼神不對,太鎮定,不像普通人。他有什麼來頭?”*
“王隊,”沈渡站起來,擋在林澈和王建之間,“他提供了夜鶯案的線索。關於戒指。”
王建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戲劇性的變化,而是像有人按了暫停鍵,他整個人頓了一下。然後他慢慢地轉過頭,看著林澈。
“什麼戒指?”
“銀色戒指,有花紋,”林澈說,“凶手的。”
王建看了沈渡一眼。沈渡點了點頭。
“案卷裡冇有戒指的資訊,”王建的聲音低了下來,“你怎麼知道的?”
林澈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知道王建不會相信“我能讀心”這種話。他需要一個更合理的解釋。
“我看到了。”林澈說,“案發那天晚上,我在附近。”
他在撒謊。他知道自己在撒謊。他也知道沈渡知道他撒謊。但王建不知道。
王建盯著他看了五秒鐘。然後他拉開椅子坐下來,把保溫杯推到一邊。
“你看到了什麼?”
林澈開始編。他根據沈渡記憶裡的畫麵,拚湊出一個“目擊者”的視角。他說他看到一個人影從巷子裡出來,個子不高,步態平穩,戴著帽子。他說他看到了那個人手上的戒指,在路燈下閃了一下。他說他冇看清臉,因為他當時在馬路對麵,而且那個人走得很慢,不像在逃跑,更像在散步。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平穩,眼神很堅定。他之前在殯儀館聽到了二姨、表哥、表妹的心聲,那些心聲裡有貪婪、有冷漠、有虛偽。他現在說的謊話,和那些心聲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王建聽完,沉默了很久。他在消化這些資訊,同時也在判斷林澈的可信度。林澈能聽到王建的內心正在進行一場辯論:一半在說“這小子說得有鼻子有眼,可能是真的”,另一半在說“太巧了,案發當晚他在附近,現在他又主動找上門,哪有這麼巧的事”。
最後,王建做了一個決定。
“帶他去審訊室。”王建對沈渡說,“錄個正式口供。”
審訊室在一樓走廊的儘頭。房間不大,一張金屬桌子,三把椅子,牆上刷著淺藍色的漆,漆麵有幾處剝落。天花板上裝了一個攝像頭,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的。林澈坐在桌子的一側,沈渡坐在他旁邊,王建坐在對麵。還有一個小警察坐在角落裡,麵前架著一台攝像機。
“錄影開始了。”小警察說。
王建清了清嗓子,按照程式問了林澈的基本資訊:姓名、年齡、籍貫、職業、聯絡方式。林澈一一回答。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審訊室裡顯得很響,像有人在敲一口鐘。
“描述一下你當晚看到的情況。”王建說。
林澈把剛纔編的故事又說了一遍。這次更詳細,加了更多細節——幾點幾分,天氣如何,路燈亮了幾盞,他站在什麼位置,那個人走路的姿態是什麼樣的。他邊說邊注意王建的心聲。
*“太詳細了。正常人記不住這麼多細節。要麼是真的,要麼是背好的。”*
*“等等,他說他在馬路對麵。那個巷子的馬路對麵是一家五金店。五金店的監控我們調過,那個時間段壞了。”*
*“如果他真的站在那裡,監控冇拍到,那就死無對證。”*
林澈說完了。審訊室裡安靜了幾秒。攝像機的紅燈一閃一閃,像一隻紅色的眼睛。
王建把手放在桌子上,身體前傾。他的姿勢看起來很放鬆,但林澈聽到了他內心緊繃的聲音。
“林澈,我再問你一遍。你確定你看到了?”
“確定。”
“你為什麼不當時報警?”
“我害怕。”林澈說,“那個人走路的姿態不像正常人。我覺得他可能是個瘋子。我怕他看到我。”
*“合理的理由。但還是在撒謊。”*
王建靠回椅背,用手指敲著桌麵。咚咚咚,有節奏的,像在數數。
“你說你看到了戒指。什麼顏色?”
“銀色。”
“什麼花紋?”
“藤蔓。或者樹枝。我看不太清。”
“戴在哪個手指?”
林澈閉上眼睛。沈渡記憶裡的那隻手,無名指上戴著戒指。他睜開眼。“無名指。左手。”
王建的表情冇有變化,但林澈聽到了他內心的一陣波動——*“左手無名指?報告上寫的是右手。”*
*“不對,當時痕檢的報告說戒指痕跡在右手無名指。但這小子說是左手。要麼他記錯了,要麼他根本冇看到。”*
林澈的心沉了一下。他犯了一個錯誤。沈渡的記憶是映象的?還是沈渡自己記錯了?他不敢看沈渡,怕被王建發現他們在交換眼神。
“你確定是左手?”王建又問了一遍。
“確定。”林澈硬著頭皮說。現在改口更可疑。
王建冇再問了。他站起來,對沈渡說:“你出來一下。”
兩個人走出審訊室,門關上了。但門關不住王建的心聲。林澈能聽到他在走廊裡說的話——不,是他心裡想的話。
*“他在撒謊。戒指的資訊對不上。而且他的眼神不對。他不是目擊者,他是從彆的地方知道這些資訊的。老沈,你到底從哪找來的這個人?”*
沈渡的心聲迴應了:*“他確實知道一些我們冇公開的細節。戒指的花紋,磨損程度。這些隻有凶手才知道。”*
*“那也可能是他從彆的地方聽說的。網路上,暗網上,都有可能。”*
*“給我三天時間。我來查他。”*
*“一天。明天這時候,我要他的全部背景。如果他冇問題,再談。如果有問題,你知道該怎麼做。”*
腳步聲遠去。王建走了。沈渡推門進來,臉上冇什麼表情。他走到林澈旁邊,低聲說:“你搞砸了。”
“左右手搞反了。”林澈說。
“不是左右手的問題。是你根本不應該說你是目擊者。”沈渡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氣聲,“你應該直接告訴他你能讀心。他可能會把你當瘋子,但瘋子的話他至少會覈實。現在你說你是目擊者,他在查你的不在場證明。你冇有不在場證明,你那天晚上在乾嘛?”
林澈張了張嘴。他那天晚上在出租屋裡,一個人,對著電腦發呆。冇有人能證明。
“你在幫我。”林澈說。
“我在幫那個女孩。”沈渡糾正道,“你的資訊有價值,但你的方法有問題。”
“我冇彆的方法了。我說我能讀心,誰會信?”
沈渡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攝像機可能都錄不清楚。
“我信。”
林澈看著他。沈渡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黑,像兩口深井。在那兩口深井裡,林澈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沈渡現在的心聲,而是一個更遙遠的記憶。一個男孩,十幾歲,躺在醫院的床上,頭上纏著繃帶。那個男孩在說:*“哥,我能聽到他們在想什麼。”*
沈渡的弟弟。
林澈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沈渡為什麼在殯儀館對他說“你也聽到了”,為什麼願意相信他,為什麼在幫他。因為沈渡見過和他一樣的人。
“你弟弟……”林澈剛開口,沈渡就搖了搖頭。
“彆讀那個。”沈渡的語氣很平靜,但林澈聽到了底下的疼痛,像一根被折斷的骨頭,斷口鋒利,刺穿了皮肉。“你隻需要告訴我,你接下來想怎麼辦。”
林澈想說他不知道。但他聽到了自己內心的聲音——不是讀心術,是普通的、屬於他自己的聲音——那個聲音在說:*“找到他。找到那個冷的聲音。在他找到妹妹之前。”*
“我想找到凶手。”林澈說。
沈渡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放在桌上。紙上是一張地圖,城南區的,上麵用紅筆畫了幾個圈。
“這些是過去五年裡,所有被勒死的年輕女性的案發地點。”沈渡指著那些紅圈,“六個。官方認定破獲了四個,兩個懸案。但我查了那四個‘已破獲’的案子的卷宗,發現了一些問題。凶手都認罪了,但作案手法有細微的差異。我覺得至少有三個案子是冤案,真凶還在外麵。”
林澈盯著地圖。六個紅圈分佈在城南區的不同位置,最遠的相距十二公裡。他閉上眼睛,試圖想象凶手在這些地點之間移動的軌跡。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來自審訊室裡的任何人,而是來自他大腦深處的某個角落。那是那個冷的聲音的殘留,像回聲,在峽穀裡反覆彈跳。
*“女,獨行,長頭髮。巷子第三個路燈是壞的。”*
林澈睜開眼。
“他在踩點。”林澈說,“他選目標的時候,會提前去巷子裡踩點。他注意到路燈是壞的。他在等人經過。”
沈渡把地圖折起來。“你能聽到他?”
“偶爾。當他離我足夠近的時候。或者當他在想……關於殺人的事情的時候。他的心聲很冷,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那你怎麼找到他?”
林澈想了想。他想到了一種可能性——不是去找凶手,而是讓凶手來找他。因為那個男人已經盯上了他。在那個公廁外麵的巷口,那個穿灰色衛衣的男人說了一句“我會找到你的”。那不是威脅,是陳述事實。
“他在找我。”林澈說,“他也能讀心。而且他比我強。”
沈渡的眉頭皺了起來。“你確定?”
“確定。他讀到了我妹妹的資訊。他威脅我。”
沈渡沉默了很久。審訊室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攝像機的紅燈一閃一閃。林澈能聽到沈渡的心身在快速運轉,像一台高速運轉的發動機,齒輪咬合,火花四濺。
*“兩個讀心者。一個殺人,一個救人。這不可能是巧合。背後一定有什麼東西在操控。”*
“你在想這不是巧合。”林澈說。
沈渡冇有否認。他看著林澈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林澈從未見過的光。那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種……確認。像是在說:你和我在同一條船上,我們都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我們都回不去了。
“我幫你。”沈渡說,“但你要按我的方法來。不要再私自行動。不要再撒謊。從今天起,你跟著我,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也包括進審訊室被審嗎?”林澈苦笑了一下。
“也包括這個。”沈渡站起來,拉開門。“走吧。我送你回去。明天早上八點,來我辦公室。我們從頭開始。”
林澈跟著他走出審訊室。走廊很長,燈光昏暗,兩側的門都關著。他們經過一間拘留室的時候,林澈聽到裡麵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像有人在用手捂著嘴哭。
他聽到了那個人的心聲:*“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打她,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林澈加快了腳步。他不想再聽了。他已經聽了太多的悔恨、貪婪、恐懼和孤獨。每一個人心裡都有一口井,井底都藏著一些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而他,被迫成為了那個趴在井口往下看的人。
走出警局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人行道上。林澈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汽油味和槐花的味道。槐花開了,白色的,一串一串的,在路燈下像碎銀子。
“你怎麼回去?”沈渡問。
“打車。”
“錢夠嗎?”
林澈摸了摸口袋。錢包裡有三十七塊錢,手機裡還有不到兩百。他離職後冇再找工作,存款在減少,但他不知道除了追查凶手還能做什麼。
“夠。”他說。
沈渡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他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黑色SUV的燈閃了兩閃。
“上車。我送你。”
林澈猶豫了一下,然後拉開了車門。
車裡很乾淨,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沈渡發動了車,引擎的聲音很輕。他把車開出警局大院,拐上主路。車窗外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往後跑,紅的綠的藍的,把林澈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你弟弟,”林澈突然開口,“他也被閃電擊中過嗎?”
沈渡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不是閃電。”他說,“是車禍。他坐在副駕駛,我開的車。安全氣囊彈出來的時候,他的頭撞到了擋風玻璃。腦挫傷。從那以後,他就能聽到彆人的想法了。”
沈渡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報告。但林澈聽到了底下的東西——自責,愧疚,還有一種永遠不會癒合的疼。
“他還活著嗎?”林澈問。
沈渡冇有回答。他把車停在林澈住的小區門口,熄了火。路燈的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把沈渡的半張臉照得很亮,另外半張藏在陰影裡。
“他活到了十九歲。”沈渡說,“然後從醫院的樓頂跳了下去。因為他受夠了。”
林澈冇有說話。他開啟車門,下了車。冷風灌進領口,他縮了一下脖子。
“明天早上八點。”沈渡在車裡說。
“八點。”林澈點了點頭。
SUV開走了,尾燈在夜色中拉出兩條紅色的線,然後消失在了路口。
林澈站在小區門口,聽著整棟樓的心聲。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沉默中數著自己的呼吸。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首冇有旋律的交響樂。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空。城市的天空看不到星星,隻有飛機的尾燈在一閃一閃地移動。
他想起了沈渡的弟弟。十九歲。從樓頂跳下去。
他想起了方晴的弟弟。在遮蔽室裡餓死自己。
他想起了那個冷的聲音。“你會找到我的。”
他不知道自己會走向哪一種結局。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八點,他會在沈渡的辦公室裡。不是為了正義,不是為了那個死去的女孩,甚至不是為了妹妹。
是為了證明一件事——一個能讀心的人,不一定會變成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