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貴妃將供詞甩在高皇後麵前,她此行的目的便已達到,未做停留,扶著侍女的手揚長而去。
胡貴妃前腳邁出福寧殿的門檻,高皇後的血便吐在了那份供詞上,白露等侍女瞬間忙做一團。
胡貴妃回到翠微殿才喝了一盞茶便知曉了皇後吐血,已經請太醫的訊息。
高皇後吐血的訊息在攬月閣的宋嘉佑和梅蕊也很快知曉,自然他們也知道高皇後會突然吐血跟胡貴妃有關係。
梅蕊得知宋嘉佑將藍琴的那份供詞命人謄抄送去給胡貴妃瞧,她便預感到胡貴妃可能會去福寧殿鬨騰。
“陛下比妾更瞭解貴妃姐姐,陛下莫不是故意為之?”梅蕊不得不懷疑宋嘉佑想利用胡貴妃的手來刺激高皇後。
宋嘉佑伸手捏了梅蕊的臉一下,故作不悅道:“朕至於如此嗎?朕之所以將供詞送去翠微殿自然是敲打胡氏,實不相瞞朕也料到胡氏拿到那份供詞後會如何做。”
“懷恩侯通敵叛國僅憑那封書信便可定罪,而陛下卻讓大理寺仔細追查。若除了那封信函外,不能再平添新的證據陛下打算如何處置?”梅蕊終究將心底的話問了出來。
儘管她知道翰林院已奉旨悄悄起草廢後詔書,同床共枕多年她很瞭解宋嘉佑。宋嘉佑對高氏早無私情,可他們畢竟還有一雙兒女,宋嘉佑不願意讓大公主和三皇子揹負惡名。
一旦高礦通敵叛國的罪名落實,高瓊的後位保不住,能否留下性命都尚未可知。大公主和三皇子自可以不被連累,姐弟倆繼續當皇子,公主,從此後外祖家的罪孽將會和他們如影隨形。
若是遇到刻薄寡恩的君王,母親或者母族犯下大罪過,皇子,公主們或被廢為庶人,或被軟禁起來,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
宋嘉佑既想把高瓊從後位上順利拉下來,同時還想儘量全大公主和三皇子的體麵。
縱然是皇帝若想事事求兩全亦不容易。
宋嘉佑從容的迎上梅蕊疑惑,探尋,期許的目光,他認真的開口:“就算冇有新的證據,朕也會讓懷恩侯付出代價的。朕平生最恨偷國之賊,至於高瓊朕希望她能主動上表放棄後位。若她不許,朕隻能將柔嘉和三郎寄在許氏和謝氏名下。”
略一沉吟宋嘉佑才又道:“梅兒,朕想要快些扶你坐上鳳位,若朕果真如此勢必會將你推進漩渦中。朝中不少老腐朽不會讓朕選心愛之人為後的,朕懶得跟他們拉扯。時過境遷,他們求著朕再立新後朕扶你上位的把握反而更大。”
雖說是皇帝一言九鼎,皇權至上,若皇帝想坐穩那把龍椅不得不主動把自己推進製度的牢籠裡。
曆朝曆代那些太過任性的皇帝有好下場的冇有幾個,就算生前結局還算圓滿,身後在史家筆下可能被傷的體無完膚。
史書都是讀書人寫的,在公正的史家也有自己的好惡,或者自己所奉行的那套價值體係。
各種博弈,利弊權衡梅蕊自然清楚,故而當她聽到宋嘉佑說就算鳳位空懸也不能馬上扶她上位時她冇有多失望,全在她意料之中。
梅蕊承認宋嘉佑至少現在是愛慕她的,若這份男女私情跟身為君王的羽毛比起來或許不值一提。
高皇後在服用了江太醫開的藥後情況略有好轉,躺在病榻之上高皇後聽著窗外的寂寞的風聲,她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無儘的冰窟之中。
大公主坐在床邊輕輕拭淚:“母後,事情怎會變成這樣呢?宮裡都在傳父皇會廢了母後,女兒不相信,女兒不相信父皇會為了個梅淑妃對母後如此絕情,難道父皇要做昏君不成?”
“柔嘉,休要妄言。”高皇後低聲斥責道,“母後到瞭如今這步田地固然跟梅淑妃有關,終究是母後技不如人。柔嘉,往後你務必要謹言慎行,要努力學會討你父皇和你皇祖父,皇祖母喜歡。”
從得知獨孤娘子死在大理寺的那一刻高皇後便已有了大勢已去的直覺,而今她似乎可以確定自己和那一紙廢後詔書僅有半步之遙了。
適才胡貴妃突然提起了兩年前的雁門關之敗,高皇後便知一切再無轉圜餘地了。
痛定思痛,高皇後隻希望一雙兒女不被自己連累,能平安富貴的長大。
雖然三皇子體弱多病,高皇後反而不擔心他的安危,她反而擔心長女的以後。
“如果當年我能理智一些,將柔嘉養在太後身邊,也許一切就會變得不同。”高皇後很清楚事已至此再深的懊悔都於事無補了。
高皇後回首嫁入皇家後的十餘年,而今她才清楚的意識到自己和今上漸行漸遠不僅僅是他心有所愛之故。
若一切能重來高瓊依舊想要嫁給宋嘉佑,做這大燕最尊貴的女人。
隻是她不會再將宋嘉佑看成自己的丈夫,孩子的父親,而僅僅把他看成自己的君上,自己要做的是揣摩他,輔佐他,做他最依仗和信賴的左膀右臂。
細雨霏霏的黃昏,宋嘉佑著一身便裝走近了福寧殿。
宋嘉佑不許宮人通傳,他徑直走進了高皇後正在歇息的內殿。
高皇後睜開眼睛便捕捉到了月影紗帳外那一張讓自己既熟悉又畏懼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