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命如螻蟻------------------------------------------，暑氣蒸騰，連青石板路都被曬得發燙。，卻是一片清冷。，衣著華貴，神情各異。空氣中瀰漫著名貴熏香的氣味，試圖掩蓋某種更為尖刻的氛圍——那是一種混雜著輕蔑、憐憫與幸災樂禍的氣息，像無數根無形的針，紮在演武場中央那個孤零零的身影上。。，身形略顯單薄，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杆斷了槍頭的槍桿。他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眸子裡的情緒。八年了，這種目光他早已習慣。從雲端跌落泥潭的過程，每一步都被刻在了骨子裡。“唉，這就是陸家那個曾經的麒麟兒？聽說八歲便引氣入體，如今……唉。”“廢人一個罷了。要我說，蘇家家主還是心善，換了彆人，這般無用的上門女婿，早就棍棒打出去了，哪還會辦什麼‘退婚大典’，讓他有體麵收場？”“體麵？當著整個青陽城有頭有臉的人物的麵，簽下休書，這叫哪門子體麵？我看，就是要殺雞儆猴，順便噁心一下陸家。”，卻像蒼蠅一樣精準地往他耳朵裡鑽。嗡嗡作響，煩不勝煩。，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痛感讓他保持了最後的清醒。他冇去看那些賓客，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主席台上。，一個麵容威嚴的中年人，此刻正端著茶杯，眼簾低垂，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坐著一個女子。，不染纖塵。雲鬢高挽，一支簡單的碧玉簪斜插入髻，襯得那張本就絕色的容顏愈發清冷。她就像一座冰雕，安靜地坐在那裡，便讓周圍所有的繁華都黯然失色。。，蘇家的嫡長女，他陸塵名義上的未婚妻。
也是他心中，一根早已生了鏽的刺。
八年前，他還不是廢人。陸家的天才少年，蘇家的天之驕女，曾被譽為青陽城最般配的一對。那時，蘇媚兒看他的眼神，雖然依舊清冷，卻至少有光。
現在，那光了。
隻剩下冰，比演武場中央那塊用於磨礪兵器的寒鐵還要冷。
“咳。”一聲輕咳打斷了全場的竊竊私語。
林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一身錦衣，身姿挺拔，眉宇間帶著不加掩飾的張揚與得意。作為青陽城第一天才，林家最受寵的少主，他有張揚的資本。他緩步走到台前，轉過頭，目光輕蔑地在陸塵身上掃了一圈，彷彿在看一個什麼令人作嘔的垃圾。
“陸塵，我記得，你今年十六了吧？”林楓的聲音洪亮，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十六年前，你呱呱墜地，蘇、陸兩家定下婚約，傳為一時佳話。誰能想到，十六年後，我們卻要在這裡了結這段孽緣。”
他刻意加重了“孽緣”兩個字。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嗤笑聲。
林楓很享受這種感覺，他清了清嗓子，繼續道：“蘇媚兒，我林楓的未來的妻子，乃是鳳凰之姿，豈能你這等連經脈都已徹底枯萎的廢物玷汙？今天，我代她，代蘇家，還你自由身。你應該感謝我們。”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滿是施捨的意味。
陸塵終於抬起了頭。
他迎上林楓的目光，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漆黑，沉靜，冇有一絲波瀾，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感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冇有說過話，“感謝你們當眾退婚，讓我陸家淪為全城的笑柄？”
“噗嗤！”林楓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個廢人，一個本該在八歲就夭折的廢物，能活到今天，偷了六年的命，你還有什麼資格談笑柄？你的命，本就不是你的！”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子。
陸塵的臉色瞬間白了一分。
八歲那年，一場高燒後，他修為儘廢，經脈寸斷。父親請遍了名醫，都束手無策，隻說他生機斷絕，活不過十歲。他硬是靠著不甘心的執念，從鬼門關熬了過來，熬到了十六歲。
林楓這句話，直接戳中了他最深處的痛處。
林楓似乎很滿意他這副樣子，他側過身，麵向主席台，微微躬身，語氣裡瞬間充滿了諂媚與尊敬：“蘇伯父，媚兒，你們看，這等廢物，根本不識好歹。我看，也彆廢話了，讓他簽了休書，逐出蘇府，免得汙了大家的眼睛。”
蘇振宏緩緩放下茶杯，杯蓋與杯沿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媚兒，這件事，你來處理。畢竟，曾是你的未婚夫婿。”
蘇媚兒站了起來。
她邁開腳步，走了下來。
那一刻，全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雲端，輕盈而優雅。空氣中的熏香味似乎都因為她的走動而產生了流動，形成了一道淡淡的香風。
她走到陸塵麵前，停下。
兩人相距不過三尺。陸塵甚至能看清她長睫上微小的絨毛，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如同雪後寒梅般的清冷香氣。
那香氣，曾經讓他神魂顛倒。如今，卻隻讓他覺得刺鼻。
“陸塵。”蘇媚兒開口了，聲音和她的人一樣，冷，冇有一絲溫度。她甚至冇有看陸塵的臉，目光落在了他身前的桌案上。
桌案上，鋪著一張紙。
一張墨跡未乾的休書。
“簽了吧。”她淡淡地說道，“從此，你我婚約作廢，再無瓜葛。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這樣對大家都好。”
她的語氣，不像是在和一個人說話，更像是在處理一件麻煩的物件。
陸塵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痛得他幾乎窒息。
他看著她。這個他曾以為會相守一生的女子。
從始至終，她冇有一絲一毫的愧疚，冇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她的臉上，隻有不耐煩，以及……厭惡。彷彿多看他一眼，都是一種折磨。
好。
很好。
陸塵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我的陽關道？”他輕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問自己，“我的路，在哪裡？”
他的視線，終於落到了那張休書上。
“解除婚約書”五個字，龍飛鳳舞，墨跡飽滿，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傲慢。下方，是蘇振宏的印章。
隻需他陸塵，按上一個手印。
他就自由了。
也徹底成了青陽城最大的笑柄。
一隻螻蟻，真的有路可選嗎？
“怎麼？不敢簽？”林楓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充滿了戲謔，“也是，簽了這張紙，你就真的一無所有了。雖然現在，你也差不多一無所有了。”
陸塵冇有理他。
他伸出手。
他的手很穩，冇有一絲顫抖。八年的廢人生活，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也鍛造了他如鐵的意誌。他從不會在彆人麵前，示以軟弱。
筆很重。
他拿起筆，飽蘸了硃紅色的印泥。
落筆的那一刻，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我陸塵，不信命。
八年前，他們說我活不過十歲，我活到了十六。
今天，你們說我命如螻蟻，註定任人踐踏。
我倒要看看，這老天，究竟要如何安排我的命！
“陸塵！你簽啊！磨蹭什麼！”林楓似乎有些不耐煩了，催促道。
陸塵依舊冇有動。他握著筆，懸在半空，像一座凝固的雕塑。
蘇媚兒的眉頭微微蹙起。她討厭陸塵的眼神。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一種……類似野獸在臨死前的不甘與瘋狂。這讓她感到很不舒服。
“我數三聲。”她冷冷地開口，“三。”
“二。”
“一。”
字音落下的瞬間，陸塵動了。
他冇有在休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而是猛地抬起頭，那雙沉寂如古井的眸子裡，爆發出駭人的光芒，死死地盯住了蘇媚兒。
“蘇媚兒，”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演武場，“今天，我陸塵把話放這裡。今日之辱，我百倍奉還！從今往後，我陸塵，與你的婚約，不是我陸塵被休，而是我陸塵……休了你！”
什麼？！
全場嘩然！
一個被退婚的廢物，竟然敢說，是他休了天之驕女蘇媚兒？！
“狂妄！”林楓勃然大怒，臉色漲成了豬肝色，“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說出這種話！”
他一步上前，抬手便要一巴掌扇過去。
陸塵不閃不避。
然而，林楓的手掌在離他臉龐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蘇媚兒的眼神，像兩把冰冷的刀子，刺向林楓。
林楓的動作僵住，臉上的憤怒瞬間轉為委屈諂媚，他悻悻地收回手，呐喃道：“媚兒，你乾嘛護著這個廢物……”
蘇媚兒冇有理他，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陸塵身上。
那股冰冷，比之前更甚。寒氣逼人。
“你說完了？”她問。
“說完了。”陸塵迎著她的目光，冇有絲毫退縮。
“很好。”蘇媚兒忽然也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充滿了極致的鄙夷，“陸塵，我之前高看你了。我以為你至少還有幾分骨氣，懂得忍辱負重。冇想到，隻是個打腫臉充胖子的瘋狗。連最後一點體麵都不要了。”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傳遍全場。
“今日，我蘇媚兒在此立誓，此生此世，絕不嫁與你陸塵為妻！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毒誓！
以蘇媚兒天之驕女的身份，竟然對著一個廢物發下如此毒誓！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退婚了。這是要將陸塵最後的顏麵，徹底撕碎，再踩上千萬隻腳！
轟！
陸塵隻覺得腦袋裡炸開了一道驚雷。
所有的血液，在這一瞬間衝上了頭頂。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他看到了蘇媚兒那張掛著冰冷笑意的臉。
他看到了林楓那副幸災樂禍的嘴臉。
他看到了台下賓客那一張張嘲弄的臉。
一張張臉，像潮水般湧來，要將他徹底淹冇。
“呃……”
一股腥甜猛地衝上喉嚨。
哇！
一口鮮血，不受控製地噴湧而出，灑在雪白的休書和明黃的桌案上，宛如雪地裡綻開的紅梅，妖異而刺眼。
他的身體，一晃。
緊繃了八年的那根弦，似乎在這一刻，斷了。
生命力，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正從他的身體裡飛速流逝。
原來……這就是我的極限嗎？十六年，已經夠長了。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視野開始變暗。
就在這時，他的左眼，突然傳來一陣鑽心刺骨的劇痛！
“呃啊！”
陸塵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他的身體蜷縮起來，左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左眼。那疼痛，就像有人用一根燒紅的鐵釺，硬生生地在他的眼球裡攪動！攪得他神魂欲裂！
一瞬間。
整個世界，在他眼中，變了。
演武場上的人，桌椅，建築……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變成了一片灰濛濛的背景。而在這一片灰色的世界裡，無數道或明或暗、或粗或細的灰色絲線，從每個人身上延伸出來，縱橫交錯，密密麻麻，構成了一張巨大而又無比混亂的網。
糾纏，延伸，斷裂，新生。
那些是什麼？
陸塵的意識在劇痛中，卻生出一絲詭異的好奇。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自己。
他看到了。從自己胸口的位置，同樣延伸出一道絲線。
那是一道……何其黯淡、何其脆弱的絲線。它細若懸絲，光芒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熄滅。它的表麵，佈滿了黑色的裂紋，其中一道裂紋，已經延伸過半，彷彿再輕輕一碰，就會徹底斷開。
那道絲線的儘頭，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陸塵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不需要任何人解釋，一個清晰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的混沌。
這，就是我的命？
這條黯淡無光、掙紮著、佈滿裂痕、即將斷裂的線。
就是我的……命？
原來，我的命，真的和林楓說的一樣，早就是一條偷來的命。本該在八歲那年，就徹底斷裂。
靠著不該存在的執念，硬生生續了八年。
如今，屈辱與憤怒，成了壓垮這根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要結束了嗎？
意識在下沉，黑暗在侵蝕。
陸塵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在他徹底失去知覺前的最後一刻，一個冰冷決絕的念頭，在他破碎的意識深處，驟然成型，彷彿一枚烙印，永遠地刻在了靈魂之上。
我偏不。
我命由我，不由天！
若天要我死，我便竊天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