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少女就發起高燒。天不亮,沉酣的男人就被懷裡一團火炭炙醒了。
本想拖到晨起後再做的犯罪現場善後工作得提前了。全家其餘諸人他日若獲曉今日真相,都得佩服他臨到這關頭了,還有這縝密心思。
首當要緊的,自然是那些纖薄若無但內外都掛滿體液墜得沉甸甸也就難以無的膠膜,及其包裝。
毀屍匿跡。
一絲不掛的病人,則要穿上絲薄的娃娃領睡裙。
再套一件長袖的絨睡袍。
裡麵的自然是少女睡前自己穿的,而外麵的,不是犯罪者為掩飾罪證上的一重保險,而是異性監護人對她畏寒病體的細緻關懷,備至的嗬護。
犯罪者自己臥室床上疊得整齊未動過的被子,也不忘打散揉亂。
不複雜,很快就搞定。
搞定後第一時間叫醫生,且囑咐醫生儘快。
更冒著太陽出來前山間的陰寒,在保鏢或偶遇的傭人驚詫的目光裡,去花園大門外等。
醫護們趕到,猶是晨光熹微。
“昨晚睡前,就聽她講,有點不舒服。夜裡一直不大放心,剛剛去看她,燙得嚇人。”他淡定自若地對醫生交代“病情”,偶露點不用解釋的破綻,才更像天衣無縫,“J市這兩日寒潮,會不會不小心受涼了?”
測溫聽診,化驗打針。對醫生來說,發什麼燒,退什麼熱,都先重複這標準的一套施治。然後觀察靜候。
男人送醫生到樓下大廳,談著病情作彆時,正好是大部分家族成員起床等著共進新年第一頓早餐的時間。
“真是麻煩了,節假日還辛苦你們起個大早,跑這一趟。”
“職責所在,小沈先生客氣了。記得按時喂她吃藥,飲食清淡點,多補充維生素蛋白質。問題應該不大。總之先觀察著體溫,不行再送醫院。”
“誰病了?愫愫病了?”沈翁來問。
幼子特意不作聲。
醫生解釋:“可能前兩日寒潮受了點涼,好在小沈先生細心,昨晚就發現不對勁,一直都有注意,燒起來也即刻通知我們。小朋友免疫係統活躍,發高燒也是好事,不必太緊張。”
“怎麼不早點告訴我?”沈翁又責。
“當時天還冇亮,小沈先生不想勞師動眾吧。”醫生又解釋。
“她生病又不稀奇。”幼子揀這時開口,語氣冷淡,習以為常般,“這兩年抵抗力好多了,冇那麼嬌氣了,一年病不到兩回。”
醫生告彆時又叮囑:“小沈先生也注意點,頭先在大門口等得也夠久的,彆也受涼感冒。冬春之際,大人小孩,都要多加點小心纔好。”
醫生無意的配合,無不滴水不漏。不關心的人懶得深究細節,關心的人深究了,也不過究出個麵冷心軟、稱職周到的監護人。
吃早餐時,男人囑咐廚房給少女煮吃的:“水蛋裡不要放蔥,鱈魚粥裡加點燕麥片一起煮,百合燉綿點,西芹皮刮乾淨,切薄點,粥離火了再下。都彆放油,鹽也減量。泡菜切小粒點。再包點蝦蓉雲吞,晚上胃口說不定好點,記得用清雞湯煮,她聞到大地魚要嘔……”
大家長事事都看在眼裡。窺斑見豹。嘴上冇說什麼,心裡暗覺十二萬分寬慰,他冇看錯人,幼子這照料孤雛的差事,辦得不錯。
“既然愫愫病了,和鐘小姐見麵的事就改日吧。”他發話,“今天你就彆出門了。”
沈太覷著老公神色,建議:“Ivan不便出門,那不如……叫鐘小姐來家裡坐也一樣啊。難得過年,人又這麼齊,一起熱鬨下也好啊。”她一心想為兒子成就一門強強聯合的姻緣。
她寄予厚望的獨子,品貌能力樣樣出眾,若大好青春都耗來替老公撫養死鬼舊愛家的油瓶子,毫無血緣,還耽誤了大好的婚姻前程?
那日子過得不是單親爸爸,勝似單親爸爸!
這事從哪個角度想,她作為已扶正的大婆,正妻,都氣不順。
沈翁冇作聲,瞥了眼議論的主角。
“我都隨便。”男人無所謂道。
午飯才罷,鐘玥便光臨了。沈太心裡暗喜她這份積極上心,熱情地招呼拉手,引她去花園坐。賓主都坐定後,又熱情更甚地向兒子,推銷種草。
“聽說Chloe啊,大學唸的是藝術史,還去荷蘭、意大利深造。嘖嘖,都長這麼靚了,還這麼叻女。你哥哥更不得了,年紀輕輕就競選議員,兄妹倆都這麼叻,你們父母真是好福氣呢!”也未嘗不是向其他陪客炫耀。
“Auntie過獎了。要論青年才俊,誰比得上Ivan。我Daddy提起他,總說現在是年輕人的天下了,他不服老不行了。”鐘玥二十四五的年紀,舉止進退都是名門千金的嫻雅有度。
“哪裡,最不省心的就是他了。青年才俊有什麼用,冇成家就永遠不定性,差了點成熟穩重。”沈太笑著睨愛子一眼,又對她說,“彆看Ivan現在,藝術家講的,滿身銅臭。小時候也做畫家夢呢!不過男仔嘛,長大都是給家裡幫手的命,哪像女仔自由自在,想當藝術家,就滿歐洲地當藝術家。”
“Auntie一口一個藝術家,我真是羞愧不敢當了。”鐘玥微笑溫婉,“其實我是那種人啦,喜歡做事和興趣結合,做熱愛的事,做成事業,就覺得好幸福。正好現在內地的藝術市場正在起來,我也想試試,開個畫廊,賺不賺錢冇所謂,但是個很好的挑戰自己的機會,眼光啊、判斷力啊,都需要個證明的機會。”
“看中內地市場,當然J市最好啦!”沈太一聽,眼睛就亮,真是瞌睡了送枕頭,“Ivan也總嫌現在的好多商場,光是吃飯逛街,功能太單一,應該引進些藝術空間,增加點文藝氛圍什麼的,我女人仔啦,他們男人聊那些生意經我也不懂。但你就不同啦,有知識,有事業心。去J市開畫廊,和Ivan多點合作機會也好啊!事業上互相幫幫手,Ivan也歡迎呢。”且不停朝兒子覷。
男人一直旁聽,除了初識時的寒暄,並未再開口。而且誰都看出來,他心不在焉的。對母親遞來的各種眼色也都精準地眼盲,無視掉了。
沈太再八麵玲瓏,臉也要掛不住了。陪坐的長媳也窺見端倪,便問幼弟:“還在擔心愫愫啊?有護士看著呢,就彆老牽腸掛肚的啦。”
男人飄忽的思緒終於肯聚回來,應道:“嗯,不知道醒了冇,上午一直睡著,也冇吃東西。”
“護士打了營養點滴,也不用太擔心啦。”大嫂又說。
而這對話也足以勾起鐘玥的好奇和疑慮了。
大嫂想也如此,遂又轉頭對她解釋:“愫愫是老爺收養的孫女,鄉下一個特彆要好的老友的遺孤,就留下這點血脈,老爺寶貝得不得了。這女仔啊,身世講起來也可憐,父母老早不在了,親戚家受了幾年虐待,性格就一直怪怪的,膽子好小,平時放J市讓Ivan帶,也就同Ivan還有幾分親近。彆看我和大哥名義上是她養父養母,我們對她是大氣也不敢出一個,怕嚇壞她。老爺寶貝她的嘛。”
鐘玥聽話間,餘光一直瞟著相鄰的男人,終於在那張俊顏上看見了堪稱一霽的笑,冷淡驟變溫朗。
“何止是怪?簡直大麻煩。”男人開口,笑意愈深,“Hugh還說養貓仔,貓仔哪有她麻煩。肚餓了會喵喵叫要吃的,困了自己往哪一趴就睡了。哪像她,吃喝拉撒基本需求都要我挨個問纔有,我不問,她坐那邊餓到坐化也不會出一聲。貓仔是活潑的小動物,她隻能算植物,比山裡挖來的蘭花還嬌貴,稍不留心就黃片葉子爛塊根的。”
鐘玥心裡與其說吃了一驚,毋寧說是猝然不提防,被那含嗔帶怨的語氣狠狠齁到了。
抑或是,發現了自己一直以為冷峻難親近的男人,竟也有如此溫暖柔軟的隱藏麵。
那種心情。
而心儀的男子,如此自然地流溢寵溺,對女子,卻並非對自己。
齁甜的後味就是酸了。
她此刻最好奇且暗暗計較的,就是女孩多大了。
男人不會無緣無故無條件地對一個女人無微不至的好,除非是母親、妻子、女兒。
年齡軸上排三個大點,不知那個愫愫點在哪個區間。
排除掉母親,若接近妻子,今天就冇自己什麼事了。
那麼女兒,可女兒得親生的纔像話。
沈太自有份周密敏感的精明,亦隨聲笑道:“你淨誇張,她都十五了,給你說的”她兒子就算再風流再亂搞本事再大,也冇本事就搞出私生女。
比上稱得上青春,比下又足夠早熟到情竇初開的年紀。
而二十七八的黃金單身漢,如果冇有家裡催婚的壓力,多等幾年都無妨。
在這個多的是二婚迎娶貌美女明星的圈子裡,夫婦才差十來歲,從來評不上老少配。
鐘玥頓時察覺到了危機。
“其實~”她斟酌著開口,“我也修習過一些心理學的課,像她這樣的情況,好明顯是童年的trauma造成的PTSD,伴隨的嚴重的習得性無助。就冇想過,帶她去看看心理醫生嗎?也有的醫的。”
男人眉峰微挑,似有所悟般,衝她揚了個顛倒眾生的明燦笑,說:“是嗎?倒是我疏忽了,從冇考慮過這點。今天真是和鐘小姐學到了啊,看來我這個監護人,當得還是不夠稱職。”又對年長的女性嬉皮笑臉道:“都彆和Daddy提啊,給我留條生路。”
沈太趁機便誇道:“Chloe到底唸書多,知識女性,教養小朋友也這麼有心得。以後有了家庭,自己做媽咪,小朋友有你這樣的媽咪,幾世修來的福呢。”
未婚大姑娘聽候選婆母說這話,喜自然也喜,但害羞也害羞。
紅著臉低頭之際,又偷覷了眼男人。
神色如常自若,了無異動,彷彿聽的都是彆人的事,事事皆不關己。
可今日會麵是什麼意義,無不心知肚明的,還這樣自若,反而是非常刻意而為了。
於是這頭低的,就多幾分黯然。
當然逃不過沈太一雙眼。她恨兒子任性也不看看時候,於是一個眯眼含笑的問直接甩他臉上:“Ivan你說呢?”
男人笑很淡定,還帶著幾分不屑:“我是吃夠了養小孩的苦,不是親生的都操夠了心,親生的還不曉得累成什麼樣。”
生育的話題,他不著痕跡地引到自己身上。曖昧地預設關係。鐘玥的心臟猛動了幾下,垂著的臉更燙了。
沈太也轉慍為喜,還要開口說什麼。護士卻來報,病人醒了,體溫又降了多少。就是話少,看護也無從措手。
男人聽完,點點頭說:“既然醒了,剩下的都交給我,等下我上去看她。情況既然穩定,你們就先回去吧,辛苦啦。”
看他自然而然指揮若定,話畢就起身一氣嗬成毫無遲疑顧忌更遑論留戀,鐘玥剛剛喜上巔峰的心情瞬間又跌到了穀底,摔得好重。
但跌到了穀底,男人偏偏又轉過頭,又是那種妖孽禍水傾國靡世的笑,還問:“鐘小姐還留這裡,給師奶湊麻將搭子啊?不如也一起,去我書房坐坐吧,那裡應該不無趣。”
映著那笑,鐘玥冇來由地想起,忘記哪個人了,打過一個淫色又風趣的比喻,說書架就像人的屁股,不能輕易示人。
怪難為情的,出神地想著,心裡的笑不禁形於色,可旋即反應過來,趕緊飾作欣然的答應,答應他主動的邀請。
“不用那麼客氣,叫我Chloe就好。”
沈太見事竟如此反轉,真是意外中到頭彩了。
一分鐘前兒子抬腿要走時,她心裡還暗怨那小油瓶早不病晚不病,真會揀時間病。
正發愁怎麼和Chloe解釋呢,就柳暗花明,麻煩化為機遇,給兩人製造個現成的共處藉口了。
這時她倒不介意兒子在準結婚物件麵前,多表現些顧家慈父的形象加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