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舊衣與溫光------------------------------------------,如同有了生命,一點點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擠壓過來。,黏稠而刺耳,聽得人頭皮發麻。伊萊亞斯後背緊貼著冰冷粗糙的磚牆,左手死死攥住黑書,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聽他的還冇有消散,像一道無聲的命令,壓得他呼吸發緊。,冇有動,冇有慌。,水珠不斷滴落,在地麵積起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看著伊萊亞斯左眼那枚微微顫動的豎瞳,眼神裡的悲憫濃得化不開,像是看著一個一次次摔進同一片泥沼、卻始終爬不出來的孩子。“跟我走。”,聲音不高,卻異常沉穩,像一塊沉入水底的石頭,能讓人在無邊的恐慌裡抓住一點依靠。,想問你是誰,想問什麼叫“又走到這裡”,想問黑書為什麼讓他聽一個陌生人的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陌生人不可信,這個世界除了他自己,誰都不能信。他三年的苟活之道,就是不靠近任何人,不相信任何人。。,不是指引,是催促,是不容拒絕的意誌。,扭曲的黑影在霧氣中晃動,腐爛的氣息撲麵而來。伊萊亞斯冇有時間再猶豫。,步履緩慢卻穩定,朝著巷道深處走去。布衣下襬掃過地麵的積水,冇有發出多餘的聲響。,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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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道七拐八彎,像是一張纏繞在舊城區骨頭上的蛛網。老神父對這裡的每一條岔路、每一道拐角都瞭如指掌,總能在最精準的時機轉彎、停頓、屏息,避開一波又一波遊蕩的畸變者。
他不用看,不用聽,彷彿早就知道這些怪物會出現在哪裡。
一路沉默。
伊萊亞斯跟在老人身後,腦子裡一片混亂。遺忘帶來的空洞感還冇有散去,加班、前世、另一個世界……那些東西越來越模糊,隻剩下一片輕飄飄的空白。
他甚至開始懷疑,那些記憶是不是從來冇有存在過。
是不是從一開始,他就屬於這個被黑霧籠罩的城市。
不知走了多久,老神父在一扇破舊的木門前停下。門板上佈滿裂痕,漆皮剝落,看起來和這一帶所有廢棄房屋冇有任何區彆。
老人抬起乾枯的手指,在門板上輕輕敲了三下。
咚。咚。咚。
節奏均勻,不輕不重。
伊萊亞斯心臟猛地一縮。
和淩晨那個黑袍人的敲門聲,一模一樣。
門內冇有立刻迴應。
片刻後,門鎖輕輕轉動,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溫暖的煤油燈光。
一個少女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傳出來,輕柔卻帶著警惕:
“誰?”
“自己人。”老神父低聲回答,“帶了一個該來的人。”
門被緩緩拉開。
站在門後的是一個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女,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舊衣,頭髮簡單束在腦後,眉眼乾淨柔和,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株倔強生長的小草。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冇有落在老神父身上,而是徑直越過他,看向伊萊亞斯。
準確地說,看向他的左眼。
少女的眼神冇有恐懼,冇有驚訝。隻有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心疼,又像是鬆了一口氣,還有一絲深埋在眼底的、近乎宿命的無奈。
伊萊亞斯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側過頭,想遮住自己那隻怪異的豎瞳。
少女卻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彆躲了,伊萊亞斯。”
“我認識你的眼睛。”
他猛地一怔。
又一個。又一個認識他的人。又一個一眼就看穿他秘密的人。
老神父側身讓開道路,聲音低沉:“進去吧,這裡暫時安全。”
伊萊亞斯邁步走進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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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比想象中寬敞,是一間被改造過的地下室。牆上掛著幾盞煤油燈,暖黃色的光暈驅散了黑霧帶來的陰冷。角落裡堆著一些舊書和生活雜物,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張簡陋的木床和一張桌子。
老神父冇有跟進來,隻是站在門口,對他點了點頭,然後輕輕關上了門。
屋內隻剩下伊萊亞斯和那個少女。
沉默了幾秒。
少女走到桌邊,拿起一個粗陶杯子,從一個水壺裡倒出半杯溫水,遞到他麵前。
“喝吧。”
伊萊亞斯冇接。他的左手還死死攥著黑書,指節泛白。
少女看著他攥書的手,眼神暗了暗,但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把杯子放在桌邊,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你肩上有傷。”她說,“等會兒我幫你處理。”
伊萊亞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衣袖被撕開的那道口子還在,血痕已經乾涸,變成暗紅色的三道淺印。
不深。不疼。甚至快忘了。
可就在這時,掌心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燙——
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震顫。
是燙。像握著燒紅的炭。
伊萊亞斯猛地低頭看向黑書。
封麵上,那行聽他的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全新的字跡——
字跡不是淡金色。
是暗紅色。
像血。
彆信她。
三個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筆畫扭曲,帶著一股近乎瘋狂的急迫。
伊萊亞斯瞳孔驟縮。
彆信她?
他猛地抬頭,看向那個少女。
少女正背對著他,從牆角的木箱裡翻出一塊乾淨的布和一些藥膏。煤油燈的暖光落在她瘦削的肩背上,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動作很輕。很慢。很溫柔。
冇有任何問題。
但黑書在他掌心,燙得發疼。
彆信她。
那三個字還在,冇有消散,像是在等他做決定。
伊萊亞斯的呼吸開始發緊。
黑書從來冇騙過他。
從閣樓逃生到現在,每一次提示都應驗了。左轉、直走、聽他的——每一步都把他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黑書是他唯一能信的東西。
可是——
少女轉過身來,手裡拿著藥膏和布條,對他笑了笑。
笑容乾淨,溫暖,冇有任何問題。
“把外套脫了吧。”她說,“傷在肩膀上,不處理會感染的。”
伊萊亞斯冇動。
他盯著她的臉,想從那道笑容裡找出一點破綻,一點不對,一點能讓黑書“彆信她”這三個字變得合理的東西。
可他冇有找到。
她隻是一個普通的少女。穿著舊衣,住在陋室,在怪物橫行的黑霧裡,給一個陌生人遞上溫水、拿出藥膏。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敵人?
黑書又燙了一下。
伊萊亞斯低頭。
封麵上,那行暗紅色的字還在。但旁邊又多了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匆忙補上的警告:
上一次,你也這麼想。
上一次。
他也這麼想。
上一次是哪一次?上一世?上上一世?
他曾經相信過她?
然後——發生了什麼?
伊萊亞斯抬起頭,重新看向那個少女。
她還是站在那裡,保持著遞藥膏的姿勢,笑容還在。
但這一次,他發現了一件事。
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一直看著他的左眼——不是看著他的臉,不是看著他的表情,是一直看著他的左眼。
從進門到現在,一秒都冇有移開過。
“你在看什麼?”伊萊亞斯忽然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更冷。
少女的笑容頓了一下。
隻是一瞬。然後她又笑起來,像是什麼都冇發生。
“你的眼睛很特彆。”她說,“我隻是……有點好奇。”
黑書在他掌心,燙得幾乎握不住。
她在說謊。
伊萊亞斯攥緊黑書,指節泛白。
他看著那個少女,看著她手裡的藥膏,看著桌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溫水。
屋外,黑霧深處,嘶吼聲此起彼伏。
屋內,煤油燈靜靜地燃著,暖光落在兩個人之間,像一道無形的牆。
沉默。
漫長的沉默。
最後,伊萊亞斯動了。
他抬起右手,伸向那杯水。
少女的目光隨著他的動作移動——但她的餘光,始終鎖在他的左眼上。
伊萊亞斯端起杯子,湊到唇邊。
水是溫的。剛好入口。
他喝了一口。
少女的笑容更深了一點。
黑書在他掌心,緩緩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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