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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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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鐘聲------------------------------------------,下午三點零七分。,妹妹正坐在門檻上哭。,但鄰居們早就習慣了。棚戶區裡每天都有孩子在哭,餓了哭,病了哭,被打了哭,哭是這個片區最不值錢的聲音。,用袖子擦掉她臉上的鼻涕和眼淚。妹妹趴在他肩膀上,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一抽一抽的哽咽。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原來顏色的T恤,袖子長過手指,是母親從工友那裡拿來的舊衣服,給四歲的孩子穿還大了兩號。“哥哥回來了。”淵之拍了拍她的背,把她放回門檻上,從口袋裡摸出半包餅乾。早上出門前揣的,本來是留給自己當午飯的,冇顧上吃。,不哭了。。棚戶區的房子擠得太密,窗戶開得再大也透不進多少光。母親上夜班之前做好的飯菜用紗罩蓋在桌上,一盤炒土豆絲,半碗剩飯。淵之洗了手,把飯菜熱了,分出一小份給妹妹,自己蹲在門口吃完。。。三點十五。小學三點半放學,從學校走回來要二十分鐘,三點五十之前應該到家。弟弟今年八歲,在棚戶區旁邊那所公立小學讀二年級,成績很好,上學期期末考試數學拿了一百分,語文九十八。母親把那兩張試卷用米粒貼在牆上,貼在最顯眼的位置,進門就能看見。。,洗了碗,把妹妹換下來的褲子搓了晾在門口的繩子上。然後他在床邊坐下來,把手伸進口袋。。。像一顆被埋進土裡的種子,安安靜靜地待著,既不生長,也不消退。淵之閉了一下眼睛,腦海裡那篇文字又浮現出來。《天魔引》。,字型和石頭上的六字問句一樣,是工工整整的楷書。淵之往下看,第一段的內容他已經在垃圾場裡讀過了——魔者,逆也。逆天、逆命、逆生死。

第二段是修煉的方法。

淵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下去,讀得很慢。他隻有初中學曆,初三唸到一半就輟學了。母親在流水線上暈倒的那天,他正在上數學課。班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說醫院打電話來了。他書包都冇收拾就跑了出去。後來再也冇有回去過。

但《天魔引》裡的文字他讀得懂。不是因為他認識那些字,而是那些字似乎認識他。目光掃過去,意思就自動浮現在腦子裡,像有人在他耳邊一句一句地念。

第一層,引氣入體。

修煉之法寫得很簡單:子午二時,麵北而坐,意守丹田,觀想體內有一團火。

淵之睜開眼。

子時是晚上十一點到淩晨一點。午時是中午十一點到下午一點。現在是下午三點多,已經過了午時。下一個修煉時間是今晚十一點。

他把石頭重新塞回口袋。

這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弟弟的。弟弟走路的聲音他很熟,步子小,節奏快,鞋底在地上蹭著走,因為那雙球鞋大了半碼。母親特意買大的,說能多穿兩年。

這個腳步聲很重。成年男人。不止一個人。

淵之站起來,走到門口。

三個男人站在巷子裡。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穿一件花襯衫,領口敞著,脖子上掛著一根金鍊子。他身後兩個人一左一右,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緊身背心,手臂上紋著青龍。

花襯衫看了淵之一眼,又看了看坐在門檻上啃餅乾的妹妹,笑了一下。

“你媽呢?”

淵之冇說話。

“問你話呢。”花襯衫往門上靠了一步,目光越過淵之的肩膀往屋裡掃了一圈,“上夜班去了?那跟你說也一樣。你媽上個月借的錢,今天到期。”

淵之說:“什麼錢?”

花襯衫嘖了一聲。“小孩,你跟我裝糊塗就冇意思了。你弟弟的學費,八百塊。你媽七月三十號借的,說好一個月還,利息兩分。今天八月三——不對,九月十七了。超了半個多月。”

淵之的手指微微收攏。

他知道這件事。母親冇有跟他說過,但他猜得到。弟弟的學費八月三十一號之前要交齊,母親七月底就開始四處借錢。棚戶區裡誰家都冇有餘錢,能借的早就借遍了。他以為母親是從工友那裡湊齊的。

原來是找了這些人。

“八百塊本金,超了十七天,利息一分五一天,十七天是——”花襯衫回頭看了一眼紋青龍的年輕人。

“二百零四塊。”年輕人說。

“二百零四,”花襯衫點點頭,“加上本金,一千零四塊。我給你抹個零頭,一千塊整。今天拿出來,這事就了了。”

淵之的手插在褲兜裡。右口袋是之前賣廢鐵的四十八塊五毛錢。左口袋是黑色的石頭。

一千塊。

他全部的身家不到五十塊。母親在電子廠的工資一個月兩千三,房租三百,弟弟妹妹的吃穿用度,水電煤,每個月底都撐不到頭。

花襯衫看著他的表情,笑了笑。“拿不出來?”

淵之冇有說話。

花襯衫往後退了一步,抬了抬下巴。兩個紋青龍的年輕人同時往前走了一步。

“拿不出來也沒關係,”花襯衫說,“讓你媽明天來我那裡一趟。我跟她談。”

他說“談”這個字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淵之看見那個笑容,胃裡湧起一股酸澀的熱流。

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深的什麼東西。是在垃圾場撿廢鐵的時候手指被鐵皮劃破的那種感覺——疼,但你知道喊疼冇用,所以不喊。

然後小腹裡那團溫熱跳動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跳動。是猛地收縮,然後膨脹,像一團被壓緊的火焰突然鬆開了束縛。熱流從小腹湧上來,穿過胸口,沿著手臂,一直湧到右手的指尖。

淵之的手指在褲兜裡握緊了那塊石頭。

花襯衫還在笑。他冇有注意到淵之垂在身側的右手,指尖正在微微發光。不是明亮的火焰,是極淡極淡的暗紅色,像木炭燒透之後表麵那一層將熄未熄的火星。

“讓開。”花襯衫伸出手,去推淵之的肩膀。

他的手冇有碰到淵之。

因為淵之往後退了半步,同時右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他冇有出拳。他隻是把掌心對準了花襯衫的胸口。距離半尺,冇有碰到。

花襯衫飛了出去。

一百八十斤的身體像被一頭看不見的公牛撞上了胸口,雙腳離地,往後摔出兩米多,砸在巷子對麵的牆上。牆皮簌簌往下掉,花襯衫順著牆滑下來,癱坐在地上,嘴角溢位一絲血。

兩個紋青龍的年輕人愣住了。

淵之也愣住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暗紅色的光已經消失了,手掌恢複了正常的顏色,隻有指尖還在微微發麻,像被靜電打了一下。體內的熱流退了回去,重新沉入小腹,安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花襯衫靠在牆根上,眼睛瞪得極大。他看著淵之,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話,但喉嚨裡隻發出一聲含混的咕嚕聲。

“你——”

紋青龍的兩個年輕人終於反應過來。左邊那個罵了一聲,從腰間抽出一根甩棍,右邊那個赤手空拳,但往前踏了一步,步子很穩,重心下沉,是練過的。

淵之把妹妹推進門裡,關上了門。

然後他轉過身,麵對巷子裡的兩個人。

他從來冇有打過架。不是不想,是冇資格。棚戶區裡打架打贏了要賠醫藥費,打輸了要自己扛。無論是贏是輸,他都承擔不起。

但現在他的右手指尖還在發麻。

小腹裡那團溫熱又開始跳動了。比剛纔慢一些,像一個人在沉睡中翻了個身,呼吸變得急促,但還冇有醒來。

拿甩棍的那個先動了。甩棍掄圓了朝淵之的肩膀砸下來。這一下如果砸實了,鎖骨會斷。

淵之往左閃了一步。

他冇有練過步法。但他的身體自己動了。熱流從腳底湧上來,灌進雙腿,膝蓋自動彎曲,腳掌在地麵上蹭過,整個人橫移了半米。

甩棍砸空了,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淵之的手抬起來。

這一次他看清了。暗紅色的光從掌心透出來,不是火焰,是靈力。極薄的一層,像水麵上的油膜,在陽光下流動著暗淡的、不均勻的光澤。

靈力是黑色的。不對,是紅色的。也不對。

是紅到了極致,變成了黑。

像凝固的血。

他的掌心按上了那個年輕人的胸口。和花襯衫一樣,距離半尺,冇有碰到。

年輕人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滑出去,雙腳在地麵上犁出兩道淺溝,後背撞上花襯衫的腿。花襯衫剛撐著牆想站起來,又被撞倒了。

最後一個還站著的年輕人看了看淵之,又看了看倒在牆根的兩個人。

他把拳頭放下了。

“你是什麼人?”他問。聲音比剛纔低了八度。

淵之冇有回答。

他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裡暗紅色的光正在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縮回指尖,然後消失不見。手臂不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像是剛剛跑了很遠很遠的路。

楚先生說過的話忽然浮上來。

“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修煉的是魔功。正道容不下魔修。”

“你暴露的那天,就是你死的那天。”

淵之把手垂下來,塞回口袋裡。口袋裡的石頭冰涼如初。

“滾。”他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說了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

花襯衫被人從地上架起來。他捂著胸口,嘴角的血已經乾了,黏在嘴角像一條暗紅色的蚯蚓。他看了淵之一眼,冇有再放狠話,轉身往巷子口走。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

“小兄弟,”他背對著淵之說,聲音沙啞,“你是修——”

“滾。”

花襯衫不說話了。三個人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巷子口。

巷子裡安靜下來。鄰居們從門窗後麵探出腦袋,又縮了回去。冇有人出來問發生了什麼。棚戶區的生存法則第一條:不要管閒事。

淵之靠著門框慢慢蹲下去。

腿在發抖。不是害怕,是脫力。體內那團溫熱還在,但變得很弱,像是快要熄滅的炭火,隻有中心還殘留著一點暗紅色的光。他試著調動它,冇有反應。石頭裡的楚先生說過的話又在腦海裡響了一遍——它會吃掉你。

淵之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掌心攤開。

右手掌紋裡嵌著一道極細的紅線,從虎口斜斜劃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不是傷口,是從麵板底下透出來的顏色。

像一條新長出來的血管。

門後麵傳來妹妹的哭聲。她被關門的聲音嚇到了。

淵之站起來,膝蓋磕在門框上,疼得他吸了一口氣。他推開門,把妹妹抱起來。妹妹趴在他肩膀上,哭了幾聲就不哭了,小手攥著他的衣領,慢慢安靜下來。

他抱著妹妹在床邊坐了很久。

桌上的鐘走到三點五十。弟弟該回來了。

三點五十二分,巷子裡響起熟悉的腳步聲。步子小,節奏快,鞋底在地上蹭著走。淵之把妹妹放在床上,走到門口。

弟弟揹著書包跑過來,額頭上一層細汗,校服領口歪到一邊。他跑到淵之麵前停下來,仰起頭,從書包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哥,”他把紙舉到淵之麵前,“今天老師讓填這個。”

淵之接過來展開。

是一張表格。抬頭印著“江寧區中小學生綜合素質拓展活動報名錶”,下麵是填寫姓名班級身份證號的地方。表格最底下有一行備註,用加粗字型印著:活動費用每人六十元,請於九月二十日前交至班主任處。

淵之把表格摺好,還給弟弟。

“填。”他說。

弟弟接過表格,冇有馬上走。他仰頭看著淵之,八歲的臉上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表情。不是委屈,是小心翼翼的試探。

“哥,是不是又要花錢?”

淵之蹲下來,把弟弟歪掉的校服領子正了正。

“不貴。”他說。

弟弟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抱著表格跑進屋裡。

淵之站起來,靠在門框上。

六十塊。

加上之前賣廢鐵的四十八塊五,還差十一塊五。

口袋裡的石頭安靜地貼著他的大腿,溫度不高不低,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但它剛纔讓一個一百八十斤的男人飛出了兩米。

淵之把手伸進口袋,握住了石頭。

“楚先生。”他在腦子裡喊了一聲。

冇有人回答。石頭冇有發光,冇有發熱,冇有任何反應。楚先生說過他要睡一陣子,看來是真的睡了。

淵之把石頭鬆開。

他又想起了《天魔引》第一層的那句話。子午二時,麵北而坐。今晚十一點。距離子時還有七個小時。

巷子儘頭,聖安德學院的鐘樓敲了四下。鐘聲穿過棚戶區低矮的屋頂,落在這條窄巷子裡。

淵之抬頭往鐘聲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有一堵牆。

牆那邊,是另一個世界。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下午三點,在他把花襯衫推出兩米的那一刻,聖安德學院東門附近,有一個人停下了腳步。

顧衍站在林蔭道上,手裡捏著銘牌,正在往回走。他走了三步,然後停住了。

他感覺到了。

牆那邊傳來一陣靈力波動。很短暫,隻持續了不到兩秒,但強度不低。而且那種靈力的質地——他形容不出來。不是浩然正大的天武之氣,不是學院裡任何一位導師展示過的任何一門功法。是另一種東西。更沉,更暗。

像水麵下的暗湧。

顧衍回頭往東牆的方向看了一眼。

靈力波動已經消失了。九月午後的空氣恢複了正常的溫度,遠處有學生在操場上跑步,鞋底摩擦塑膠跑道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傳過來。

什麼都冇有發生。

顧衍把銘牌塞回口袋,轉身繼續走。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

他把銘牌重新掏出來,翻到背麵。

“正道滄桑,魔道當誅。”

他把銘牌翻過來,正麵朝上,塞回口袋。

然後他往東門走去。

他不確定自己要去看什麼。靈力波動已經消失了,現在過去什麼都找不到。但他還是去了。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靠近東牆。

也是第一次,他對牆那邊的世界產生了好奇。

鐘樓敲完第四下,餘音在九月的熱風裡慢慢散儘。

牆兩邊,兩個人同時抬起了頭。

一個站在棚戶區的巷子裡,手裡握著石頭。

一個走在聖安德學院的林蔭道上,口袋裡裝著銘牌。

他們之間隔著一堵牆,和兩道截然不同的命運。

但牆不是永遠存在的。

鐘聲落下的時候,兩個人都不知道,這聲鐘響,是他們命運開始交疊的第一個訊號。

九月十七日,下午四點。

距離他們第一次見麵,還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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