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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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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媽為我跳過三次樓。

第一次高考填報誌願,她站在樓頂逼我填本地學校。

我妥協了,最後以711的分數上了一個本地的二本。

第二次大學畢業我去京工作,她站在公司樓頂逼我辭職。

我跟她回了老家,在她找的月薪三千加油站工作。

第三次她再次站上樓頂,逼我嫁給隻見過一次,但她很滿意的男人。

我聽話嫁了,婚後卻被家暴到流產。

最終我再也忍受不住,從樓頂一躍而下。

再睜眼時,我媽正咬著牙爬上樓頂,

“你今天要是敢報外地的大學,我就從這裡跳下去!”

我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跳吧,彆耽誤我的時間。”

1

我媽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種混雜著憤怒與難以置信的神情,讓我想起上輩子我躺在醫院流產後,她來病房看我時說的第一句話:

“誰讓你不聽我的話?你要是早點要個孩子拴住他,他能打你?”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當年的一次次妥協,早就葬送了我的一生。

“你……你說什麼?”

此刻她聲音發顫,我轉身往樓梯口走。

“我說要跳就快點,我趕時間,誌願係統已經開放了,我得回去準備。”

“蘇意!”

她聲音尖利:“你給我站住!你個冇良心的白眼狼,你是真的要逼死我嗎?”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媽,是你自己主動站上樓頂尋死的,關我什麼事?”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下天台。

回到家我直接把自己關在書房,開啟誌願填報係統,指尖都在抖。

711分,全省排名前二十。

這一次,我不會用這個分數,去上一所普通的大學。

我憑著記憶把之前想了三年的幾所外地985依次填上去。

全部勾選了服從調劑,最後點下提交的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這是我第一次,為自己的人生做選擇。

剛退出係統,書房門被猛地推開。

我媽站在門口,眼睛紅腫,頭髮淩亂。

她應該是跑下來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你……”

她喘著氣,目光落在我電腦螢幕上。

“你報完了?”

我點點頭,合上了電腦。

“給我看看!”

她衝過來,想要搶電腦。

我側身護住:“媽,我已經提交了。”

“我讓你給我看看!”

她的聲音拔高,帶著一種失控的尖銳。

她見我不動,直接伸手按了電腦開機鍵。

螢幕亮起,登入介麵需要密碼。

她盯著我,“密碼是多少?”

“我不會告訴你的。”我說:“誌願已經報完了,改不了。”

“你報的哪裡?”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是不是外地的?是不是?”

我冇說話。

沉默就是答案。

她突然尖叫一聲,猛地抓起我的鍵盤,狠狠砸在地上。

塑料碎片四濺,幾個按鍵彈起來,滾到牆角。

“蘇意!你是不是要氣死我?”

她哭喊著,眼淚洶湧而出。

“我說了讓你報本地的,你聽不懂人話是嗎?”

“我一個人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嗎我?現在你翅膀硬了,要遠走高飛了!”

“現在是去外地讀大學,然後呢?在外地工作!在外地結婚!”

“你以後就再也不會管我這個媽了,你和你那個死爹一樣都想拋下我!”

她跌坐在地上,捶打著地麵,哭聲淒厲。

這樣的場景,上輩子發生過無數次。

每次我稍有反抗,她就會哭訴她多麼不容易,我多麼不孝。

我曾經真的相信是我錯了,是我對不起她。

直到我跳下天台那一刻……

“媽,”我打斷她:“我冇說過不管你。”

她抬起淚眼,彷彿抓住一絲希望:

“那你把誌願改了!現在還能改!前三天都能改!”

“你報本地的師範,畢業了當老師,多穩定!媽還能經常看到你……”

“我不會改的。”

我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誌願的事情,你彆想插手。”

她愣住了,似乎冇想到我會這麼直接地拒絕。

我抱起電腦,繞過她癱坐在地上的身體,走向我的臥室,把門反鎖。

外麵她的哭聲還在繼續。

冇過多久就聽見她拿著手機打電話。

對著親戚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說我有多不省心,她有多不容易。

我懶得聽,點開電腦的密碼設定,把原來簡單的生日密碼換成了一串混合大小寫和符號的複雜密碼。

我靠在床頭,摸著冰涼的電腦外殼,在心裡默唸:

這一次,我的人生,我不會再為任何人妥協。

2

可能是上一世跳樓的痛感太真實,我睡得很沉。

夢裡全是上一世的碎片。

冬天在加油站加油凍得開裂的手指。

老公喝醉了扇在我臉上的耳光。

我媽站在我婆家客廳,說“男人打你兩下怎麼了,忍忍就過去了”。

我猛地驚醒,額頭全是冷汗。

臥室裡冇開燈,隻有電腦螢幕亮著微弱的光。

我聽見窸窸窣窣的敲擊鍵盤的聲音。

有人坐在我書桌前,正在試我的電腦密碼。

聽見我醒了,下一秒,臥室的燈被啪地開啟,刺得我眯起眼睛。

冇等我回過神來,我媽已經把電腦狠狠丟在我床上。

她臉色鐵青,帶著被忤逆的憤怒,指著我罵:

“你把密碼改了?你什麼意思?防我跟防賊一樣是吧?”

我心裡一把火猛地燒起來,撞進我媽的眼神時卻忽然隻剩無力。

這樣的場景,我早就料到了。

十幾年來,我的房間她想進就進。

我的手機她想看就看,我連設定密碼都要和她說。

我坐起身,把電腦拉到自己身邊,語氣平靜:

“我說了,誌願的事情我自己做主,這是我的電腦,你冇權利翻看。”

“我是你媽!你的東西我什麼不能看?”

她臉都漲紅了,聲音尖利。

“我還能害你不成?我就是想看看你報的什麼學校,我都是為了你好!”

“女孩子家跑那麼遠乾什麼?”

“在本地讀書,畢業我給你找個安穩工作,找個好人家嫁了,不比你在外麵漂著強?”

那些話我聽了一輩子,上一世就是這些為你好,把我拖進了地獄。

“夠了!”

我的聲音不大,卻讓她戛然而止。

我走到茶幾旁,拿起上麵放著的水果刀。

不是對準她,隻是拿在手裡。

冰涼的刀柄貼著我的掌心。

“媽,你說如果我不報本地的學校,就是要逼死你。那你有為我考慮過嗎?”

她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我的成績,711分,全省排名前二十,我能去北京最好的學校,學我最想學的專業。”

“可你非要我留在本地,上一個我根本看不上的二本。媽,那不是為我好,那是毀了我的後半輩子。”

“我看,是你要逼死我。”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我媽的表情空白了。

她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我。

第一次意識到,她那個一向順從的女兒,心裡藏著這麼深的怨恨。

然後,她爆發了。

“我逼死你?蘇意你還有冇有良心?我供你吃供你穿,我為你犧牲了一切!”

“你現在跟我說我逼你?好啊!我現在就死給你看!我死了你就滿意了!”

她哭喊著往陽台衝,動作誇張。

但我知道她不會跳。

這隻是她讓我妥協的最好用的手段。

見我冇動,媽哭得更大聲了。

很快,隔壁傳來不耐煩的敲牆聲,接著是對麵鄰居開窗怒吼:

“大半夜的嚎什麼嚎?還讓不讓人睡覺了?再吵報警了!”

我媽的哭音效卡在喉嚨裡。

她僵在陽台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最後,她狠狠瞪我一眼,快步走回自己房間,重重摔上門。

世界終於清靜了。

但我知道,還冇完。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我媽已經不見了。

我冇在意,洗漱完換了衣服,出門去找兼職。

上大學需要錢,雖然我有獎學金,但生活費我不想再靠她。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開始為自己攢一條退路。

跑了一下午回到家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半。

我走到自己臥室門口,握住門把,推開一看,我的電腦不見了。

“我電腦呢?”

“哦,那個啊。”

她把菜放進盆裡,語氣輕鬆。

“今天不小心把水杯碰倒了,水灑電腦上了。”

“我就拿去維修店了,師傅說得放那兒檢查檢查,可能要幾天。”

我心裡一咯噔,總覺得不對勁。

3

我冇跟她吵,轉身回了臥室。

隨後立馬拿出手機點開誌願填報係統。

輸入密碼,螢幕上跳出來一行鮮紅的字:密碼錯誤,請重新輸入。

我連續輸了三次,都是錯的。

我的手都在發抖。

竭力維持著鎮定,我再次走出臥室。

拿著手機走到她麵前,我把螢幕遞到她眼前,壓著怒火問:

“這是怎麼回事?你今天拿電腦到底去乾什麼了?”

水龍頭被關上了。

我媽甩甩手,轉過身,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看著我,理直氣壯:

“報誌願這麼大的事,我得幫你把把關。”

“你年輕,不懂,光看學校名氣有什麼用?得看專業,看就業!”

“媽今天托了關係,花了三萬塊錢,請了個有經驗的老師幫你看了學校、選了專業。”

“都是本地的,師範類,畢業出來當老師,多穩定,多好!”

“誌願我已經幫你改好了,你不用管了。”

三萬塊。

她可真捨得。

我氣得聲音都在抖。

“你憑什麼改我誌願?我讓你幫我報了嗎?”

“你現在就給我改回來,密碼告訴我!”

她一聽這話,立馬又擺出那副要死要活的架勢,指著我喊:

“我告訴你?我告訴你你肯定又要改回那些外地的學校是不是?”

“我告訴你,門都冇有!你要敢改誌願,你就彆認我這個媽!我就當冇生過你這個女兒!”

這句話,她說過很多次。

上輩子,每次她說這句話,我都會哭,會求她,會妥協。

這一次,我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轉身,拉開大門,跑了出去。

“蘇意!你去哪兒?你給我回來!”

她的喊聲被關在門內。

跑出小區,手機便響了。

是大姨。

我麵無表情的按掉。

很快又響起來,這次是二舅。

接著是小姨、姑婆、表哥……

微信也開始瘋狂跳動。

【小意,你怎麼能這麼對你媽?她一個人帶你多不容易!】

【聽說你要報外地的大學?女孩子跑那麼遠不好,聽話,留在你媽身邊。】

一條接一條,全是勸我懂事聽話的話。

我看著那些字,覺得可笑至極。

姑婆的女兒當年考上了師範學校,姑婆一哭二鬨三上吊,非不讓人家去。

第二年就逼她女兒嫁人了。

結果她女兒在婆家因為生不出來兒子,受儘冷眼,早些年吃藥死了。

現在卻好意思來勸我妥協。

但我知道現在不能硬碰硬。

誌願截止日期還有三天。

就算我現在想辦法重置密碼改回來,我媽肯定還會鬨。

我坐在亭子裡,心煩意亂的刷著微信朋友圈。

刷到大我一屆的學姐發的計算機競賽獲獎照片,我精神一振,心裡有了主意。

剛給學姐發完訊息,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姑姑。

我接起來。

“小意!你在哪兒呢?”

姑姑的聲音很急。

“你快來醫院!你媽暈倒了!”

我趕到醫院時,我媽已經醒了。

她靠在病床上,臉色蒼白,正在輸液。

看見我進來,她冷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你還來乾什麼?我可冇有你這麼不孝的女兒。”

“姐,你說什麼呢!”

姑姑打圓場,拉我坐下。

“小意一聽你病了,馬上就趕過來了。”

“小意,不是姑姑說你,你媽今天為了你的事,一整天冇吃飯,東奔西跑,急火攻心才暈倒的。你就不能懂點事嗎?”

這些話我聽了太多遍。

每一次,我都會在親情的裹挾下妥協。

我知道,這一次,我也隻能妥協。

為了我的未來,為了讓我媽放下戒心,我得妥協。

我低著頭,指尖掐著掌心,啞著嗓子說:

“我知道了。”

4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我媽轉過頭,狐疑地看著我。

“我知道我不該惹你生氣。”

我繼續說,聲音裡帶著疲憊和無奈。

“誌願……你想讓我報哪裡,就報哪裡吧。”

我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你願意留在本地了?”

我苦笑一下:

“不然能怎麼辦呢?你都氣住院了,密碼也改了,我還能怎麼辦?”

“哎呀!這就對了嘛!”

姑姑高興地拍手。

“小意,這就對了!你媽還能害你嗎?她都是為你好!”

我媽瞬間喜笑顏開,伸手過來拍我的手背,語氣難得柔和:

“這纔是媽的好女兒,你現在還小,一心就想出去闖蕩,等過幾年你就懂媽的良苦用心了。”

“留在本地多好啊,媽還能給你做飯洗衣服,你去了外地誰照顧你啊?”

她的手很暖,攥得我很緊。

上輩子,她也這樣拉著我的手,說“媽都是為你好”。

然後我在加油站,風吹日曬,手被凍得開裂,一個月隻有三千工資。

我被那個男人按在地上打,一巴掌過去,牙齒都被打掉了一顆。

我任由她拉著,冇抽回來,隻是低聲說:“嗯。”

接下來的兩天,我變得異常聽話。

我媽每天至少登兩次誌願係統,確認我冇改誌願。

我冇多說,甚至還主動湊過去看,說“媽你選的這個師範專業確實挺好的”。

我每天陪著她買菜做飯,幫她捏肩捶腿。

她讓我乾什麼我就乾什麼,一點都冇反抗。

她終於放下心來,跟親戚打電話的時候都樂嗬嗬的。

說我終於懂事了,知道她的苦心了。

誌願填報截止的那天晚上,我吃完飯,主動跟她說:

“媽,我同學說今晚城郊的山上有流星雨,我想去看看。”

“你要是不放心我,我手機可以給你拿著,你跟我一起去也行。”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冇想到我會主動提要求。

她接過我的手機翻了半天,冇翻出什麼不對勁的。

又看了看我一臉期待的樣子,點了點頭:

“行,媽陪你去,省得你亂跑。”

我們爬上山的時候才九點多,山上已經有不少人等著了。

我安靜地坐在她身邊,陪她聊天,一點異樣都冇有。

十一點四十的時候,我扯了扯她的袖子,說:

“媽,我想去上個廁所。”

我媽怕我搞鬼,跟著我一起去的,站在女廁所門口等著我。

我走進廁所最裡麵的隔間,反鎖,然後從牛仔褲的暗袋裡掏出了一部舊手機。

那是我高中用過的舊手機,早就停機了,但還能連線Wi-Fi。

我快速開機,連線上觀景台的公共網路,然後登入了一個雲端筆記軟體。

裡麵記著一串複雜的密碼,和一個電話號碼。

我撥通那個電話。

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

那邊是個年輕的女聲。

“是我,”

我壓低聲音。

“可以了。現在。”

電話結束通話,我聽到自己心跳如鼓的聲音。

手心已經被汗浸濕了。

我深呼吸幾口,把手機塞回暗袋,衝了水,走出隔間。

我媽等在門口,見我出來,上下打量我:

“怎麼這麼久?”

“肚子有點不舒服。”

我摸了摸肚子。

她冇再多問,隻是催促我快回去。

回到座位上的時候,時間剛好過零點。

我媽長長地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好了,現在誌願填報係統已經關了,一切都成定局了。”

“你就安心等著本地師範的錄取通知書到了就行。”

我轉過頭,看向我媽。

她的臉在遠處燈火的微光裡,顯得模糊而柔和,充滿了一種大功告成的欣慰。

我也笑了,“是啊,媽。”

我的聲音散在夜晚的風裡,很輕卻很清晰。

“一切已成定局。”

“這個外地學校,我去定了。”

【2】

5

我媽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彷彿冇聽清似的,湊過來拽我的胳膊: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什麼外地學校?”

我掙開她的手,冇回答,轉身就往山下走。

夜風颳得臉疼,我卻覺得通體舒暢,壓了兩輩子的惡氣,終於吐出來了半分。

媽在後麵追我,高跟鞋踩在石階上噠噠響。

嘴裡還在罵罵咧咧,一會說我瘋了,一會說我翅膀硬了敢耍她。

我冇理她,走得更快,到山下直接打了個車。

等她氣喘籲籲跑到路邊的時候,我已經關上車門,報了家裡的地址。

到家的時候她還冇回來,我洗了個澡,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刷手機。

冇多久,門就被哐噹一聲撞開了。

我媽頭髮亂蓬蓬的,額頭上全是汗。

“電腦!我的電腦呢!”

她尖利的聲音在客廳響起,然後是翻找東西的哐當聲。

很快,我臥室的門被拍得山響。

“蘇意,你給我把門開啟!你是不是動了手腳?你說,你剛纔那話什麼意思?”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扭曲變形。

我靠在門板上,能感受到門板傳來的震動。

手心有點出汗,但心跳卻奇異地平穩下來。

這一天,我等了兩輩子。

“媽,我冇動電腦。”

我隔著門,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密碼不是隻有你知道嗎?”

外麵靜了一瞬,隨即是更加瘋狂的拍打和近乎崩潰的尖叫:

“你放屁!肯定是你!你到底乾了什麼?”

我知道躲不過去,深吸一口氣,挪開了椅子,開啟了門。

她幾乎是跌撞進來的,眼睛通紅,頭髮散亂,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仇人。

她把那台電腦放在我的書桌上,手指顫抖的按下開機鍵。

頁麵載入的幾秒鐘,她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風箱。

然後螢幕亮了。

誌願填報結果頁麵,清清楚楚地顯示著錄取批次、院校名稱、專業程式碼。

不是本省任何一個師範院校。

“不……不可能!”

我媽猛地抓起電腦,用儘全身力氣,狠狠砸向牆壁!

膝上型電腦撞在牆上。

螢幕瞬間碎裂,零件四散飛濺,然後跌落在地,冒出一股黑煙,徹底報廢了。

她轉過身,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我的手指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臉上的肌肉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著:

“你……你……你怎麼敢?你怎麼做到的?係統明明已經鎖定了!密碼隻有我知道!”

我心裡一片冰涼,甚至覺得有點可笑。

“你能花三萬塊錢,托有經驗的老師,幫我把把關,改我的誌願,鎖我的密碼。”我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清晰得可怕。

“我為什麼不能,也花點錢,找個更有經驗的人,幫我改回來呢?”

她像是聽不懂,或者說,是不願意懂,隻是瞪著我,瞳孔縮成了針尖。

“黑客,媽,你聽過嗎?”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冇有任何溫度的笑。

“網路世界裡,隻要錢給夠,或者技術夠硬,冇什麼密碼是打不開的,冇什麼係統是絕對攻不破的。“

“當然,我找的人比較講規矩,隻在我提供準考證號、並且確認我是考生本人、明確授權的情況下,才幫我重置了密碼。”

“在我提交最終誌願後,又幫我做了點加固,確保在截止時間前,任何人都無法再修改,包括你那個有經驗的老師。”

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看著她驟然慘白的臉:

“你看,多簡單。你能找人幫你控製我,我也能找人幫我反抗你。”

“這不都是你教我的嗎,媽?為了達到目的,可以托關係,可以想辦法,可以不擇手段。”

“你……你……”

她嘴唇哆嗦著,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後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我,眼神裡充滿了驚駭和陌生,

“你這個畜生!我是你媽!我生你養你!你就這麼對我?你聯合外人來坑我?那三萬塊!我那三萬塊錢啊!”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那筆钜款,心痛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隨即是更深的憤怒和羞辱。

她花了三萬,費儘心機,以為穩操勝券,結果卻被自己女兒用類似卻更狠的方式,輕而易舉地徹底擊潰。

“錢?”

我笑了,笑聲乾澀。

“媽,比起你毀掉的我的人生,三萬塊算什麼?”

“我毀你?我那是為你好!為你好你懂不懂!”

她嘶吼著,涕淚橫流,揮舞著手臂。

她瘋了一樣在屋裡亂砸東西,把我書桌上的書、擺件、檯燈全都掃到地上,砸得乒乒乓乓響。

砸累了,她衝過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門口,哐噹一聲把我推進臥室,反鎖了門:

“你給我在屋裡好好反省!我告訴你蘇意,這個學你彆想去!我就是把你關在家裡,也不會讓你去外地!”

我坐在沙發上,揉了揉被掐出青紫印子的胳膊,冇說話。

心裡一片麻木的平靜。

我知道,最激烈的對抗,現在才真正開始。

6

接下來的幾天,我媽每天都在客廳打電話。

聲音大得我在臥室都能聽清。

一會打給那個填誌願的專家,問能不能再改回來。

一會打給教育局的熟人,問有冇有辦法撤銷我的誌願。

一會又打給親戚,哭天搶地說我不孝,要把她逼死。

親戚們陸陸續續都來了,我隔著門能聽見他們勸我媽的聲音:

“姐,算了吧,誌願都交上去了,改不了了,711分去北京讀985,說出去也有麵子不是?”

“就是啊姐,你彆跟孩子置氣了,孩子想去就讓她去唄,又不是不回來了。”

還有人站在我臥室門口敲著門罵我:

“蘇意你也太不懂事了,你媽一個人帶你多不容易,你就這麼氣她?等你以後當了媽你就知道她有多難了!”

我坐在床上啃麪包,權當冇聽見。

我難的時候,冇人替我說話。

我被家暴流產的時候,冇人站在我這邊。

我從天台跳下去的時候,也冇人問我疼不疼。

現在憑什麼讓我懂事?

我每天該吃就吃該睡就睡,日子過得好不瀟灑。

外麵的吵鬨好像都和我沒關係。

我知道,隻要我熬到錄取通知書下來,她就冇辦法了。

半個月後,錄取通知書寄到了家裡。

我聽見快遞員敲門的聲音,然後是我媽去開門,簽了字。

緊接著就是撕紙的聲音,嘩啦嘩啦的,撕得特彆用力。

“蘇意!你出來!”

她砸我的臥室門,聲音裡帶著恨意。

我開啟門,就看見她手裡捏著被撕得粉碎的錄取通知書。

紙屑從她指縫裡往下掉,散了一地。

“你不是要去北京讀大學嗎?我把通知書撕了,我看你怎麼去!”

她笑得特彆得意,彷彿打了個大勝仗。

我蹲下來,隨手撿起一片印著北京大學校徽的紙屑,抬眼看她,語氣平靜:

“媽,你撕吧,撕得再碎也冇用。高校的錄取係統裡有我的資訊,我帶著身份證去報到就行,不需要通知書。”

“哦對了,你要是撕夠了,能不能把櫃子挪開?我下午還要去做家教,得賺錢湊學費。”

她臉上的笑一下子就垮了。

愣了幾秒,她突然衝過來要打我,被旁邊的大姨攔住了。

“姐你冷靜點!你打她也冇用啊!”

大姨拽著她的胳膊。

“事情都到這個份上了,你就讓她去吧,不然你還能真關她一輩子啊?”

“真關起來你可是非法拘禁,要坐牢的!”

“她敢報警就讓她報!我是她媽!我管教自己女兒天經地義!”

她嘶吼著,掙紮著要過來打我。

我掏出手機,點開撥號介麵,螢幕上已經輸好了110三個數字,我看著她:

“你要是再攔我,我現在就打。”

“非法拘禁是刑事犯罪,你要是留了案底,以後你所有親戚考公當兵都受影響,你問問他們願意嗎?”

這話一說,在場的親戚臉色都變了,趕緊七手八腳地把她按住,勸她:

“姐,算了算了,彆跟孩子置氣了,讓她去吧,啊?”

“是啊姐,真報警了對你也冇好處,到時候街坊鄰居都知道了,多丟人啊。”

她被按在沙發上,胸口劇烈起伏,盯著我看了好久,眼神裡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

最後她突然冷笑一聲,鬆開了攥緊的拳頭:

“行,我讓你去。我不攔你。”

我愣了一下,冇想到她這麼容易就鬆口了。

但我冇多想,隻當是她被我嚇住了,知道攔不住我了。

7

接下來的半個月,她果然冇再鬨。

甚至還給我買了新的行李箱,幫我收拾衣服,看起來和平常的母親冇什麼兩樣。

我心裡雖然有點犯嘀咕,但滿腦子都是要去北京上學的事,也冇心思深究。

她願意幫我收拾,我就省得自己動手。

反正學費我自己兼職賺了大半,剩下的獎學金也夠了。

到了北京我就自己打工賺錢,再也不用花她的錢,也不用受她的控製。

開學那天,她非要送我去北京。

我本來不想答應,但是她把我的行李箱攥得死死的。

說我第一次出遠門,她不放心,我拗不過她,隻能答應了。

坐了三個小時的高鐵,到了北京,我拖著行李箱去報到。

她一直跟在我旁邊,跑前跑後的,看起來比我還忙。

等我把東西都搬到宿舍,收拾好,已經是下午了。

我掏出手機,準備給她買當天回去的高鐵票:

“媽,我給你買晚上的票吧,明天你還要上班呢。”

她坐在我的椅子上,喝了一口水,突然笑了:

“我不回去了。”

我愣了:“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回去了。”

她放下水杯,語氣特彆自然

“家裡的房子我已經租出去了,我在你們學校食堂找了個打飯的工作,宿舍就在食堂後麵的員工樓,我已經收拾好了。”

“以後我就在這兒陪著你,等你讀完大學,我們再一起回去。”

“你瘋了嗎?”

我腦子嗡的一聲,手裡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我已經成年了!我不需要你陪著!你這是監視我!”

“什麼監視不監視的,你這孩子怎麼說話這麼難聽?”

她皺著眉,一臉委屈。

“我是你媽,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外地,過來陪著你怎麼了?”

“我還能幫你洗衣服做飯,你想吃什麼我就給你做,多好啊。”

我看著她理所當然的表情,渾身的血都涼了。

我拚了命逃了上千公裡,從老家逃到北京,以為終於能擺脫她的控製了。

結果她居 ḺẔ 然跟了過來,還要在我學校裡待四年。

那天我跟她吵了一架,把宿舍的人都吵走了。

她哭著說我冇良心,說她為了我把工作辭了,房子租了,我居然這麼對她。

我氣得發抖,讓她趕緊回去,她死活不答應,最後摔門走了。

我以為她隻是說說而已,冇想到她真的留下了。

從那之後,我的噩夢就開始了。

她每天早上六點就站在宿舍樓下等我,給我送早飯。

不管我願不願意,硬塞到我手裡。

我要是不吃,她就站在宿舍樓下喊,說我翅膀硬了,連她做的飯都不吃了。

引來好多人圍觀,我隻能接過。

我中午去食堂吃飯,她一看見我就把打好的飯端過來,全是我不愛吃的青菜,說我太胖了要減肥。

我要是不吃,她就當著整個食堂的人罵我挑食,不懂事,害她一片苦心白費。

我和同學出去逛街,她偷偷跟在後麵。

回來就盤問我那個同學是男是女,家裡是做什麼的,學習成績好不好,讓我彆和不三不四的人來往。

有一次我和同班的男同學一起參加比賽,出去討論了兩個小時的方案。

回去就被她堵在宿舍樓下,指著那個男同學的鼻子罵,說他是流氓,勾引我,把人家罵得臉通紅,再也不敢和我說話。

冇過多久,整個學校都知道了。

學校有個叫蘇意的媽寶女,上大學還要媽媽陪讀。

連吃什麼穿什麼交什麼朋友都要媽媽管,甚至連出門買衣服都要媽媽跟著。

室友們都開始疏遠我,冇人願意和我一起上課,一起吃飯。

走在路上,總能聽見彆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你看,那就是那個媽寶女,這麼大了還要媽媽管,是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啊?”

“聽說她媽還在食堂打飯呢,天天盯著她,好可怕啊。”

導員也找我談過話,說讓我和我媽好好溝通,彆影響其他同學。

我和她談過無數次,讓她回老家去,我能照顧好自己。

我媽每次都哭,說我嫌棄她,說她都是為了我好。

我再說下去,她就說她要去跳學校的天台,說我要逼死她。

8

那天晚上,我媽又跟著我回了宿舍樓下。

不停地叮囑我,讓我早點休息,不要熬夜,不要玩手機,明天早上記得吃她做的早飯。

我看著她,積壓了很久的情緒,瞬間爆發了。

“媽!你夠了!”

我朝她吼道,聲音裡滿是憤怒和絕望。

“你能不能不要再管我了?能不能給我一點自由?”

“我已經成年了,我有自己的生活,不需要你什麼都管著我!”

“你看看你,把我弄得身邊連一個朋友都冇有,所有人都在嘲笑我疏遠我,這就是你所謂的為我好嗎?”

“我隻是不放心你而已,我有錯嗎?”

我媽也哭了,聲音委屈又憤怒。

“我陪著你,照顧你,怕你受委屈,怕你被人欺負,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你怎麼就不懂?你怎麼就不能理解我的苦心?”

“為了我好?”

我冷笑一聲,眼淚掉得更凶了。

“你所謂的為我好,就是把我困在你的身邊,讓我失去自由,讓我被人嘲笑,讓我活得像個囚徒嗎?”

“媽,你醒醒吧!你不是在愛我,你是在害我!你是在用你的愛,綁架我,毀滅我!”

“我冇有害你!我冇有綁架你!”

我媽歇斯底裡地大喊。

“我是你媽,我有權利管你!你就算恨我,我也要管你,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在外受委屈!”

我知道怎麼說我媽也不會聽,直接跑回了宿舍。

靠在宿舍門後,我哭得撕心裂肺。

我覺得自己太冇用了,明明已經重生了,明明已經努力了,卻還是擺脫不了她的控製,還是過著這樣痛苦的日子。

我以為,這次大吵之後,我媽會有所收斂,會給我一點自由。

可我冇想到,她不僅冇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當天晚上,我刷手機的時候,刷到了一個本地的短視訊。

視訊裡我媽坐在食堂的員工宿舍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對著鏡頭說:

“我隻是不放心我女兒一個人在外地讀書,才辭了工作過來陪她,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她現在嫌我丟人,要趕我走,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評論區全是罵我的。

【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這麼冇良心?媽媽陪讀多辛苦啊,居然還要趕媽媽走。】

【白眼狼吧,你媽為你付出這麼多,你就是這麼報答她的?】

【這種女兒就不該生下來,養不熟的白眼狼。】

還有人扒出了我的名字和班級,跑到我的學校官博下麵留言,讓學校開除我這種不孝的學生。

我的私信炸了,全是罵我的。

甚至還有人跑到我的宿舍樓下,拍我的照片發到網上。

我知道,我得用不同尋常的方式反擊了。

我爬上了學校的天台,風颳得我頭髮亂飛,站在邊緣往下看,底下的人小得像螞蟻。

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讓她過來。

她十分鐘就跑來了,頭髮亂蓬蓬的,一看見我站在天台邊,臉都白了,指著我罵:“蘇意你瘋了!你趕緊下來!你又想乾什麼?又想拿死逼我是不是?”

“媽,你總說我拿死逼你,可每次拿死逼我的人都是你啊。”

我笑了笑,聲音很輕。

“每次你要我妥協,就站在天台邊說要跳,可你從來都不敢跳,對不對?但是我敢。”

我媽的聲音帶著破音。

“你胡說什麼!你趕緊下來!”

“我是你媽!我管你不是應該的嗎?我都是為了你好!”

我媽急得哭了,往前走了兩步。

“你要是死了我怎麼辦啊?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你就這麼報答我?”

“彆拿為我好當藉口了。”

我搖了搖頭。

“你愛的從來都不是我,是那個聽話、順從、任你擺佈的玩偶。”

9

警察和導員很快都來了,還有不少看熱鬨的同學。

我媽跌坐在地上,哭著說我不聽話,不懂事。

導員聽得一個頭兩個大,警察怕刺激我,很快讓人把我媽帶下去了。

我媽臨走前還在哭,說我就是嚇唬她。

我媽走後,警察和導員勸了我半天。

最後趁我不注意,一把把我抱下了天台。

我下去時,我媽正坐在椅子上哭。

看見我下來,上前給我了一巴掌。

“蘇意,你膽子大了,敢用跳樓威脅我!”

“你敢跳嗎?我為你操碎了心,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警察很快把我和我媽隔開。

就在這時,學校的心理老師跑過來,把我的診斷證明遞到我媽麵前。

“她已經有嚴重的自殺傾向了,半個月前就來我這裡就診了。”

“你口口聲聲說愛她,但這份愛,正是讓她生病的病因!”

我媽愣住了。

她下意識的反駁。

“不可能,她怎麼會抑鬱?”

“我對她這麼好,她怎麼可能會生病?”

老師給了我一個安撫的眼神,堅定的站在了我麵前。

“這位家長,你愛你的女兒,這冇有錯。”

“但你的愛,用錯了方式。你的過度控製、情感綁架、缺乏邊界感的乾涉,是導致她抑鬱和焦慮的重要外部壓力源。”

“你在用你所謂的‘愛’,一步步把她逼到生病,逼到崩潰,甚至逼到她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不……不是的……我怎麼會……”

我媽猛地搖頭,臉色慘白如紙,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彷彿那張輕飄飄的紙有千斤重,燙得她無法承受。

“我是為她好……我隻是怕她吃虧,怕她走錯路……我是她媽媽啊!”

“正是因為你是她媽媽,你的行為對她的影響才更大,傷害也更深。”

老師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堅定。

“愛不是控製,不是監視,不是以犧牲孩子的獨立人格和心理健康為代價。”

“真正的愛,是尊重,是放手,是讓她成為她自己,哪怕她會摔倒,會走彎路,那也是她的人生。”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繼續看管她,而是後退,給她空間,同時,積極配合她的心理治療,並且,我認為,你也非常需要接受一些家庭關係方麵的心理諮詢,學習如何建立健康的親子邊界。”

我媽呆住了。

她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師的話,將她幾十年來深信不疑的為你好邏輯,一層層剖開,露出裡麵令人窒息的控製慾和毀滅性的核心。

那份白紙黑字的診斷證明,更像是一記無聲卻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臉上。

把她所有自我感動式的付出和委屈,都打成了可笑的、甚至可怕的執念。

“我……我……”

她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從她渾濁的眼睛裡滾落下來。

起初是無聲的,繼而變成壓抑的、痛苦的嗚咽。

最後,她捂住臉,蹲了下去,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這一次的哭聲裡,冇有了往日的表演和算計,隻剩下無儘的悔恨、後怕和一種信仰崩塌般的茫然。

我冇有看她,也冇有安慰她。

我靠在老師身上,隻覺得無比疲憊,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疲憊。

10

過了很久,我媽的哭聲才漸漸低下去,變成斷續的抽泣。

她站起來,臉上淚痕狼藉,眼睛紅腫,整個人好像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她看著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痛,有悔,有怕,也有一種深深的無力。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

我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拿出另一份摺疊好的檔案,慢慢地,走過去,遞到她麵前。

她茫然地接過,開啟。

那是一份學校的交換生專案申請表,已經通過了初步稽覈,隻差最後一步確認和辦理手續。

交換的學校在國外,一個距離這裡萬裡之遙的國度。

時限是一年。

“這……這是……”

她聲音沙啞。

“我要去當交換生。”

我平靜地陳述,聲音因為之前的嘶喊和虛弱而低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手續已經辦得差不多了。下學期就走。”

她猛地抬起頭,眼神劇烈顫動。

我看著她的眼睛,用儘最後一絲力氣,也是重生以來,最清晰、最冰冷、也最絕望的一次警告:

“媽,這次,你彆再想跟著來。”

“如果你敢再跟來,或者用任何方式阻撓我,你可以試試,我這次,還敢不敢從更高的地方跳下去。”

我媽拿著那份申請表的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她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那裡麵的決絕和死寂,像一把冰錐,徹底刺破了她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終於意識到,那個從小對她言聽計從的女兒,真的已經死了,死在了她日複一日的控製下,死在了天台的寒風裡。

而現在站在她麵前的,是一個被逼到絕境、不惜一切也要掙脫她的傷痕累累的靈魂。

她嘴唇翕動著,最終,一個字也冇能說出來。

隻是頹然地、徹底地,佝僂下了腰背,彷彿所有的精氣神都在瞬間被抽空了。

她鬆開了手,那份申請表飄落在地。

她冇有去撿,隻是轉過身,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踉踉蹌蹌地,向著走廊另一端,慢慢地走去。

我冇有再看她,也冇有去撿那張紙。

我隻是轉過身,對輔導員和醫生輕聲說:

“老師,醫生,我有點累,想休息一下。”

日子照常過下去。

後來,我聽老家親戚偶爾在電話裡吞吞吐吐地提起,我媽回去後,精神狀態一直不太好。

人變得沉默寡言,身體也總是小病不斷。

我冇有回去看過她。

交換生手續很順利,我去了那個遙遠的國度。

走的那天,天空很藍,機場人潮洶湧,冇有人送我。

但我感到了久違的、輕盈到近乎疼痛的自由。

偶爾我媽會發來微信,問些不痛不癢的話:

【吃飯了嗎?】

【那邊天氣冷嗎?】

【錢夠不夠用?】

我很少回覆。

有時隔很久,纔會回一個“嗯”,或者“還好”。

我的抑鬱症在規律的治療和新環境刺激下,慢慢好轉。

我的人生,在經曆了兩世沉淪、一度幾乎徹底熄滅之後,終於艱難地、緩慢地,重新開始燃燒。

火苗還很微弱,但這一次,燃料是我自己添的,方向是我自己選的。

雖然燒傷的疤痕,可能永遠也無法完全褪去。

我站在異國校園的草地上,抬起頭,看著湛藍高遠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青草和自由的味道。

我想,我的人生,這一次,終於顫抖地、卻真實地,握在了我自己手裡。

儘管,這自由的代價,如此慘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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