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旅長一路走到平安縣,隻覺得無比震撼。
縣城不僅井然有序,而且沿路的哨兵,也是十分的精銳。
城牆雖經戰火,但是破損處正在被大量民夫加緊修補。
城內街道被打掃得相對幹淨,商鋪竟然大部分開門營業,雖然貨物不多,但米鋪、鹽鋪、鐵匠鋪、甚至一家簡陋的茶館都在營業。
更讓他瞳孔收縮的是,在一些顯眼位置,貼著蓋有“殺倭軍”大印的告示。
內容赫然是一份土地改革草案。
平安縣大戰,老財地主大多逃亡,剩下的無主之地,全被李雲龍給分了。
除此之外,最奪目的就是一份懸賞令。
白紙黑字,明碼標價,看得陳旅長眼皮直跳。
他還看到,城西一片空地上,新搭建了不少簡陋但整齊的窩棚,似乎是在安置無家可歸的百姓。
有人分發著稀粥,秩序井然。
而在城東,原來的日軍軍營被打掃出來,裏麵傳來響亮的口號聲和操練聲,顯然是新兵訓練營。
還有一些士兵,正在護送著百姓離開,很明顯,這些百姓不相信李雲龍,選擇前往別處,生怕受到李雲龍牽連。
李雲龍對此,沒有絲毫為難。
總體看下來,整個平安縣一片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
這裏不像剛剛經曆過慘烈攻防戰的縣城,倒像是一個正在厲兵秣馬、全力備戰的割據勢力中心。
陳旅長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又有一股火苗躥起來。
沉下去是因為,李雲龍不僅在軍事上站住了腳,更在極短時間內開始了紮實的根據地建設!
這顯示出的野心和能力,遠超一個單純悍匪的範疇。
火苗躥起來是因為,這一切本可以屬於八路軍!
這些物資、這些兵員、這片初步穩定的地盤......
他甩甩頭,壓下紛亂的思緒,上前報出了自己的來曆。
隨即,他就被引到了殺倭軍的指揮部。
聽說陳旅長又來了,李雲龍沒有絲毫意外,他知道會有這麽一天。
隨著他勢力一步步膨脹,以後八路軍找他的次數隻會越來越多,但是李雲龍離開的那一天,就沒有想過再迴去。
還是那句老話,條條框框,不適合他老李。
李雲龍換了一身幹淨的灰布軍裝,但沒打綁腿,袖子隨意挽著,嘴裏叼著根煙。
看著陳旅長下馬走來,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既無久別重逢的激動,也無對上級的敬畏,平靜得讓人有些不安。
“陳旅長,一路辛苦。”
李雲龍吐了口煙,算是打了招呼,側身讓開門口,“裏麵說話。”
指揮部裏陳設簡單,牆上掛著大幅的晉西北地圖,上麵標注著許多隻有李雲龍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號。
幾個分身默默站在一旁,眼神平靜地打量著來客。
沒有寒暄,陳旅長直接說明瞭來意,傳達了總部的關懷和期望。
他先是強調了八路軍政策的正確性和大局觀,指出李雲龍當前“獨立發展”麵臨的巨大風險,然後丟擲了總部的誠意。
隻要李雲龍願意率部迴歸八路軍序列,過去一切既往不咎,他本人可以官複原職,甚至暗示可以考慮更重要的位置,部隊可以給予正式番號,納入統一指揮和補給體係。
陳旅長說完,看著李雲龍,等待他的反應。
他自覺這番說辭軟硬兼施,給了足夠的台階和實惠。
李雲龍安靜地聽完,把煙頭在桌角按滅,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陳旅長,緩緩開口:
“旅長,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總部的寬宏大量,我也感謝。”
陳旅長心中一喜,以為有戲。
但李雲龍接下來的話,卻讓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是,迴去就算了。”
李雲龍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
“我現在挺好的,有槍有炮,有願意跟著我殺鬼子的弟兄,有平安縣這塊地盤。”
“我想怎麽打鬼子就怎麽打,不用請示,不用看誰臉色,更不用守著那些這也不能、那也不許的規矩。”
“李雲龍!你這是無組織無紀律!”
陳旅長有些急了,習慣性地拿出上級的威嚴,“你以為有了點家當就了不起了?”
“鬼子是那麽好對付的?筱塚義男這次吃了大虧,下次來的可能就是整整一個師團!”
“沒有根據地縱深,沒有友軍策應,你守得住嗎?”
“到時候,你這些家當,還有這些跟你賣命的弟兄,都得搭進去!”
“守不住,就打出去。”
“打不過,就跑。”
李雲龍聳聳肩,一副光棍模樣,“以前沒這些家當的時候,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現在有了,更不怕,至於友軍......”
他笑了笑,“我從來就沒有指望過友軍。”
“你......”
陳旅長被噎得說不出話。
他發現,眼前這個李雲龍,和記憶裏那個李雲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他油鹽不進,對自己規劃的光明前途毫不動心,言語間透著一股強大的自信。
這樣的李雲龍,讓陳旅長有些無力。
但是今天他既然來了,就不能空手而歸。
威逼不成,陳旅長隻好轉變了態度,語氣放軟。
“李雲龍,我知道你心裏有怨氣,怨總部降你的職,但是大兵團作戰,講究的就是軍紀。”
“你三番五次的觸犯紀律,如果不懲治你,隊伍要怎麽帶?”
“副總指揮是愛護你,才會教導你。”
“你要體諒副總指揮的苦心,不要再鬧脾氣了。”
“孔捷,丁偉,你的一眾弟兄,都在等著你迴來!”
李雲龍安靜地聽著,低著頭,一直等到陳旅長說完,他才慢悠悠說道:
“陳旅長,你誤會我了。”
“我沒有怨任何人,我離開是有我自己的苦衷。”
“弟兄們想我,我也想弟兄們,但是國家大義麵前,殺鬼子永遠排在第一位。”
“在殺鬼子麵前,兒女情長可以先放到一邊。”
“陳旅長,實話告訴你,從我離開之後,就再也沒有想過迴去,你還是不要再浪費口舌了。”
陳旅長的心沉到了穀底。
李雲龍已經把話說死,擺明瞭王八吃秤砣,鐵了心單幹,就算他把嘴皮子說破,恐怕也不會有任何作用。
話已至此,再談下去也是徒勞。
陳旅長知道,他這次的招安任務,徹底失敗了。
李雲龍已經羽翼漸豐,有了自己的理念、地盤和生存之道,不再是那個需要依靠組織才能生存的將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