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城。
日軍華北方麵軍第一軍司令部,坐落在這座古城深處,原是一處前清道台衙門,三進院落,青磚灰瓦,飛簷鬥拱。
門口站崗的哨兵刺刀雪亮,膏藥旗在冬日的寒風中獵獵作響,與這座古建築的飛簷翹角形成一種突兀的反差。
內院正堂被改造成了作戰室。
四壁掛滿了軍用地圖,從華北全圖到晉西北詳圖,紅藍鉛筆標注的箭頭犬牙交錯。
屋子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沙盤,太行山脈的起伏被精細地塑造成微縮景觀,其中黑風嶺的位置插著一麵小小的黑色三角旗。
沙盤旁,一個身著中將軍服、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正背手而立。
他身形消瘦,麵容儒雅,若不是那身軍裝和肩章上的兩顆金星,倒更像是個學者。
此人正是日軍第一軍司令官,筱塚義男。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沉穩,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節奏。
“報告!”
一個三十五六歲的軍官站在門口,身形挺拔如鬆。
他穿著特製的深綠色作戰服,肩章顯示是大佐軍銜,腰間佩著一把有別於製式軍刀的短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銳利,冷峻,更像是鷹隼。
“進來,山本君。”
筱塚義男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山本一木大步走進,在筱塚義男麵前三步處立正,敬禮,動作幹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坐。”
筱塚義男指了指旁邊的太師椅,自己也在主位坐下。
勤務兵悄無聲息地端上茶具,是正宗的大紅袍,茶香在室內氤氳開來。
山本沒有立刻坐下。
他掃了一眼沙盤,目光在那麵黑色小旗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才端坐在椅子邊緣,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典型的軍人坐姿。
“山本君,”
筱塚義男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沫,“你的特工隊,訓練得如何了?”
“報告司令官閣下!”
山本立刻起身,“山本特工隊八十名隊員,已完成全部特種作戰科目訓練。”
“包括但不限於:夜間滲透、定向爆破、狙擊獵殺、情報偵察、敵後破襲。”
“隨時可以投入實戰!”
筱塚義男滿意地點點頭,示意他坐下:“說說你的理論,特種作戰,與傳統作戰有何不同?”
山本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這是他的專業,他的驕傲。
“司令官閣下,傳統作戰注重正麵交鋒,以兵力、火力、陣地的優勢碾壓敵人。”
“而特種作戰——”
他頓了頓,尋找著恰當的表述,“是手術刀式的作戰。”
他起身走到沙盤前,拿起一根細長的指示棒:
“以晉西北為例。”
“八路軍擅長遊擊戰,化整為零,藏兵於民。”
“皇軍大規模掃蕩,他們便鑽山溝進地道,皇軍撤退,他們又冒出來襲擾。”
“這種戰法,就像水銀瀉地,難以根除。”
指示棒點在沙盤上的幾個位置:“但八路軍也有弱點。”
“他們的指揮中樞相對固定,後勤補給線脆弱,關鍵節點如兵工廠、醫院、指揮部,目標明顯。”
“特種作戰的精髓,”
山本的聲音變冷,“就是繞過正麵戰場,直插敵人心髒。”
“以小股精銳,在夜間或惡劣天氣掩護下,滲透至敵後,對關鍵目標實施精確打擊。”
“包括但不限於,斬首敵方指揮官,摧毀指揮係統,爆破倉庫橋梁,切斷後勤補給,襲擊兵工廠醫院,削弱戰爭潛力。”
他放下指示棒,轉向筱塚義男:“一次成功的斬首行動,可以讓一支軍隊陷入混亂。”
“一次精準的破襲,可以影響整個戰役的程式。”
“這,就是特種作戰的價值。”
筱塚義男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太師椅的扶手。
“理論很完美,”
他緩緩開口,“但實踐呢?山本君,你的特工隊,需要一場實戰來證明。”
山本眼中燃起火焰:“請司令官閣下下令!”
“山本特工隊願意作為尖刀,直插八路軍總部!”
“給我三天時間,我定將八路軍副總指揮的人頭,獻於閣下桌前!”
他說得斬釘截鐵,充滿自信。
但筱塚義男卻搖了搖頭。
“不急。”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遞給山本:“先看看這個。”
山本接過,快速翻閱。檔案是三份戰報的匯總,標題分別是:
《張寨據點遭襲事件報告》《萬家鎮皇協軍騎兵營覆滅詳報》《太歲山鈴木中隊玉碎戰況分析》。
越看,山本的眉頭皺得越緊。
“張寨據點,駐軍一個小隊加皇協軍一個排,共五十六人。”
“夜間遭襲,全員玉碎,據點火炮物資被洗劫一空。”
“萬家鎮,皇協軍騎兵營三百餘人,裝備精良。”
“一夜之間被全殲,軍馬被劫走兩百餘匹。”
“太歲山,鈴木中隊加強一個中隊,配屬步兵炮兩門,協同皇協軍五百餘人圍剿黑風寨土匪,結果——”
山本唸到這裏,聲音頓住了,“鈴木中隊全員玉碎,皇協軍被殲四百餘人,僅數十人逃散。”
“敵軍傷亡......不詳。”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司令官閣下,這......這怎麽可能?一支土匪,能有這樣的戰鬥力?”
筱塚義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這就是問題所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
“根據情報,占據黑風寨的,是一個叫李雲龍的前八路軍團長。”
“此人因違反紀律被貶,後脫離隊伍自立山頭。”
“手下最初隻有幾十人,但現在......”
他轉過身,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如刀:“能在太歲山正麵擊潰鈴木中隊,他麾下恐怕已經不下於五百人。”
“山本君,你怎麽看?”
山本重新翻閱戰報,特別仔細地看著太歲山之戰的細節描述。
“戰報提到,敵軍火力異常兇猛,”
他沉吟道,“有大量不明火器,射擊聲音突突突如炒豆,不是我軍的三八式,也不是八路軍的漢陽造。”
“還有多門迫擊炮,以及......疑似某種輕型火炮的武器。”
他抬起頭:“這不符合土匪的裝備水平,甚至不符合八路軍的裝備水平。”
“所以,”
筱塚義男走迴沙盤前,手指點在那麵黑色小旗上,“這個李雲龍,不簡單。”
他看向山本:“你的特工隊,需要一場實戰來證明價值。”
“但首戰,必須成功。”
“八路軍總部防衛嚴密,萬一失手......”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山本明白了。
“司令官閣下的意思是,讓我用黑風寨......練手?”
“可以這麽理解。”
筱塚義男重新坐下,“黑風寨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李雲龍手下雖然人不多,但戰鬥力強悍,裝備奇特。”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支孤軍,沒有後方,沒有援兵。”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
“如果連這樣一支孤軍都拿不下,你的特種作戰理論,又如何能對付八路軍總部?”
山本的臉色變了變。
作為帝國陸軍大學的高材生,德國柏林軍事學院特種作戰專業首批外籍畢業生,他對自己和特工隊有著絕對的自信。
去對付一夥土匪?這簡直是對他專業能力的侮辱。
“司令官閣下,”
山本的聲音有些發硬,“山本特工隊訓練兩年,耗資巨大,配備帝國最先進的裝備。”
“用這樣的精銳去對付土匪,是否......殺雞用牛刀?”
“殺雞用牛刀?”
筱塚義男笑了,笑容裏卻沒有什麽溫度,“山本君,你錯了。”
他站起身,走到山本麵前,兩人距離不到一米。
“在戰場上,沒有牛刀和殺雞刀的區別,”
筱塚義男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山本心上,“隻有能殺人的刀,和不能殺人的刀。”
“你的理論再完美,訓練再刻苦,如果第一次實戰就失敗——”
他頓了頓:
“那麽你這把刀,就是廢鐵。”
山本的身體僵住了。
“不要輕視任何一個對手。”
筱塚義男轉身,背對著他,“李雲龍能在太歲山殲滅鈴木中隊,說明他有他的本事。”
“你的任務,就是找出他的弱點,然後用你最擅長的方式,一刀斃命。”
他迴過頭,目光如炬:“記住,山本君。”
“這是帝國特種作戰理論的第一次實戰檢驗。”
“首戰,至關重要。隻能成功,不能失敗。明白嗎?”
山本“啪”地立正,低頭:
“嗨依!屬下明白!”
“去吧。”
筱塚義男揮揮手,“給你三天時間準備。”
“我要看到黑風寨從地圖上消失,看到李雲龍的人頭。”
“嗨依!”
山本敬禮,轉身,大步走出作戰室。
腳步聲漸漸遠去。
筱塚義男重新走到沙盤前,看著那麵黑色小旗,久久不語。
勤務兵悄無聲息地進來添茶。
“司令官,”
副官中村少佐從側門走進,低聲問道,“您真的認為,那個李雲龍......值得山本大佐出手?”
筱塚義男沒有立刻迴答。
他拿起那麵黑色小旗,在手中把玩。
旗子是硬紙板做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
“中村,”
他突然問道:
“你覺得,一支土匪隊伍,需要什麽樣的條件,才能在太歲山那樣的地形,正麵擊潰鈴木中隊?”
中村想了想:
“至少要有對等地形優勢,充足的彈藥,強大的火力,以及......極高的戰鬥意誌。”
“對。”
筱塚義男將小旗插迴原處,“李雲龍都有。”
“而且,他還有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他轉身,看著中村:“山本的特種作戰理論,陸軍高層一直有爭議。”
“有人認為這是未來戰爭的方向,也有人認為這是浪費資源的奇技淫巧。”
“這次實戰,不僅是對山本的考驗,也是對這個理論的考驗。”
他走到窗前,望著陰沉的天色:“如果山本能幹淨利落地解決黑風寨,那麽他的理論就得到了驗證。”
“接下來,我們就可以用這把刀,去割八路軍的喉嚨。”
“如果......失敗呢?”中村小心翼翼地問。
筱塚義男沉默了。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那就說明,這把刀還不夠快。”
“或者......敵人,比我們想象的更難對付。”
窗外,開始飄雪了。
細碎的雪花,無聲無息地落下,覆蓋著這座古城,也覆蓋著即將到來的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