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內,日軍第一軍司令部。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燈芯已經燒了半夜,焦黑的末端微微發紅,散發著一股嗆人的氣味。
筱塚義男背著手,在房間裏來迴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一下一下,像敲在每個人心上。
他已經這樣走了整整半個小時。
從他下令把人質押上陣地的那一刻起,他的右眼皮就開始跳。一下,又一下,像有人用一根細針,一下一下地紮在他的眼皮上。
他伸手按住,跳得更兇。
再按住,眼皮下的肌肉像一隻受驚的兔子,拚命地跳動,怎麽壓都壓不住。
他的心裏,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遠處的炮聲一陣緊似一陣,爆炸的火光不時照亮夜空,把城北方向映得通紅。
他的心跳隨著炮聲加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平野!”
他突然停下腳步,暴躁詢問:
“前線有訊息嗎?”
參謀長平野健雄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正在低頭看。
他的臉色也有些發白,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但強撐著鎮定。
“司令官閣下,城北......還沒有訊息傳來,不過石井師團長正在組織防禦,想必殺倭軍的進攻已經被擋住了。”
“被擋住了?”
筱塚義男猛地轉過身,“那為什麽沒有戰報?為什麽沒有詳細情況?傷亡多少?防線有沒有被突破?石井那個蠢貨到底在幹什麽?”
平野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通訊線路可能被炮火炸斷了。”
“城北的戰鬥很激烈,殺倭軍的炮火很猛......”
“炮火很猛?”
筱塚義男打斷他,聲音尖銳得像破鑼,“有多猛?比劉家坳還猛?比忻口還猛?”
“我們的工事是鋼筋混凝土澆築的,壁厚半米!什麽樣的炮火能把通訊線路全部炸斷?!”
平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也不知道城北到底發生了什麽。
所有的通訊線路都斷了,派出去的傳令兵一個都沒迴來。
筱塚義男又開始踱步。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
“不對......”
他喃喃道,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不對......”
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盯著平野。
“你聽到沒有?”
他的聲音尖銳得像破鑼,在寂靜的指揮部裏格外刺耳。
平野一愣,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聽到什麽?”
筱塚義男豎起耳朵,臉色越來越白:
“喊殺聲......喊殺聲......是在城內!!”
平野仔細聽了聽,搖搖頭。
外麵隻有炮聲,爆炸聲,遠處的槍聲,風聲,還有什麽?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什麽也聽不見。
“司令官閣下,城外的炮聲太大,我什麽也聽不見......”
“閉嘴!”
筱塚義男猛地打斷他,聲音尖銳得像要撕裂喉嚨,“你聽!你仔細聽!”
平野不敢再說話。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炮聲,轟隆隆,一陣接一陣,震得地麵都在顫抖。
隨後,他竟然真的聽到了!!
不是從城外傳來的,是從城內傳來的。
那聲音,很微弱,很遠,但清清楚楚,是喊殺聲,是無數人同時發出的怒吼,像悶雷一樣在城內滾動。
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從城北方向傳來,穿過一條條街道,穿過一棟棟房屋,穿過硝煙和黑夜,鑽進他的耳朵。
平野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筱塚義男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衝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呼嘯著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幾乎要熄滅。他死死盯著城北的方向。
城北的城牆上,火光閃爍。
那不是炮彈爆炸的火光,那是槍口的火焰,是從城牆上往下射擊的火焰。
有人,正在城牆上往下打。
他的人,正在城牆上往下打。
打的是誰?打的是城下的人,還是——打的是城裏的人?
他的腿,一軟,扶住窗台才沒有倒下。
“八嘎......”
他憤怒嘶吼:“八嘎呀路......”
“為什麽沒有上報?八嘎!!”
他猛地轉過身,踉踉蹌蹌地衝到電話機前,抓起話筒,瘋狂地搖動把手。
他的手抖得厲害,搖把在手裏滑了好幾次,才搖動起來。
“這裏是城北守備隊!我是隊長栗林!”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帶著喘息,背景裏是密集的槍聲和爆炸聲。
筱塚義男嘶吼,聲音都破了音:
“栗林!城裏怎麽迴事?!喊殺聲是從哪兒來的?!”
栗林的聲音在發抖,像篩糠一樣:
“司令官閣下!俘虜營......俘虜營暴動了!人質......人質奪取了城門!他們......他們殺出去了!外麵有援軍!”
“殺倭軍的援軍從城門洞裏湧進來了!至少兩千人!”
“不,三千!他們有槍,有手榴彈,有刀!他們在往城牆上衝,我們正在阻擊!”
筱塚義男的大腦,嗡的一聲炸開。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耳朵裏嗡嗡作響,什麽都聽不見了。
他扶著桌子,才沒有倒下。
胸口劇烈起伏,呼吸像拉風箱一樣粗重。
“鎮壓!”
他狂吼,聲音尖銳得不像人類發出的,“給我立刻鎮壓!無差別開槍!把那些人質全部殺光!”
“把城門奪迴來!快!不惜一切代價!用人命填也要把城門奪迴來!”
電話那頭,栗林的聲音更急了,幾乎是哭喊:
“司令官閣下!他們已經衝上來了!城牆上!城牆上也有他們的人!”
“至少一千人!我們的機槍被打掉了!我們......”
話沒說完,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
“噠噠噠噠!”
那是ak的掃射聲,很近,就在栗林身邊。
然後是慘叫聲,是日語,是栗林的慘叫。
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話筒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槍聲還在繼續,但沒有人說話了。
然後,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說的是中國話,聲音低沉,像刀鋒一樣冷:
“筱塚老鬼子,你的城北,老子收了。”
“啪嗒。”
電話結束通話了。
那一聲“啪嗒”,像一記重錘,砸在筱塚義男心上。
他的手,僵在半空。
話筒從他手裏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死寂的指揮部裏格外刺耳。
他的臉色,從鐵青變成慘白,從慘白變成死灰。
他的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平野衝過來,扶住他:
“司令官閣下!”
筱塚義男猛地推開他,嘶吼道:
“傳令!把所有的預備隊都調到城北去!所有的!一個不留!”
“把城門奪迴來!把那些支那豬全部殺光!快!”
平野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
“司令官閣下,預備隊是最後的......”
“閉嘴!”
筱塚義男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提到麵前,臉對著臉,眼睛對著眼睛。
他的眼睛裏布滿血絲,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城北丟了,太原就丟了!太原丟了,我們全都要死!你明白嗎?!”
平野被他勒得喘不過氣,臉憋得通紅,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哈......哈依......”
筱塚義男鬆開他,踉蹌後退,撞在辦公桌上。
桌上的茶杯、檔案、地圖、煙灰缸、酒壺,稀裏嘩啦掉了一地。
“快去!”
他嘶吼,“快去!”
平野轉身跑了出去,腳步踉蹌,差點被門檻絆倒。
筱塚義男獨自站在指揮部裏,渾身發抖。
他的耳邊,全是槍聲,全是喊殺聲,全是慘叫聲。
他的眼前,全是火光,全是鮮血,全是屍體。
他的腦海裏,反複迴蕩著那個聲音:
“筱塚老鬼子,你的城北,老子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