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汾城外,國軍第一戰區前線指揮部。
這是一座被征用的地主大院,青磚灰瓦,三進三出。
此刻,大院裏人來人往,電報聲嘀嘀作響,氣氛緊張得像拉滿的弓。
衛立煌站在沙盤前,盯著那座被圍得水泄不通的城池,臉色鐵青。
他的身邊,站著一群高階將領:第38軍軍長趙壽山、第96軍軍長李中興、第17軍軍長高桂滋、第47軍軍長李家鈺,還有湯恩伯。
沙盤上,臨汾城的模型做得很精細。
城牆,城門,炮樓,街道,一應俱全。
圍著城池的,是密密麻麻的藍色小旗,代表國軍的各個師旅。
“數日大戰,十五萬大軍,圍一個臨汾城,圍了整整五天!”
衛立煌的聲音,在指揮部裏迴蕩。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紮在那些軍長心上。
“城裏的鬼子有多少?一個聯隊!三千人!你們呢?十五萬人!五十比一!”
“結果呢?到現在還沒打下來!”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每一個人。
趙壽山低著頭,不敢吭聲。
他的額頭上,冷汗涔涔。
李中興看著別處,假裝在研究牆上的地圖,手指在地圖上無意識地劃來劃去。
高桂滋擦著額頭的汗,雖然天氣並不熱,但他的汗巾已經濕透了。
李家鈺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
他的眼神閃爍,不敢和衛立煌對視。
“趙壽山!”衛立煌點名。
趙壽山渾身一抖,像被電擊了一樣,站了出來:
“鈞座......”
“你的38軍是幹什麽吃的?主攻任務交給你,打了三天,傷亡兩千,連城牆都沒摸到!你的兵都是吃幹飯的嗎?”
趙壽山滿臉通紅,額頭的汗更多了:
“鈞座,鬼子的火力太猛了。”
“他們的機槍,他們的迫擊炮,打得我們根本抬不起頭。”
“城牆又高又厚,我們的雲梯夠不著,我們的炸藥包送不上去......”
“放屁!”
衛立煌打斷他,一巴掌拍在沙盤上,震得那些小旗東倒西歪。
“鬼子火力猛?人家李雲龍打忻口的時候,城牆不高?火力不猛?人家怎麽三天就打下來了?你告訴我,為什麽?”
趙壽山說不出話。
衛立煌又看向李中興:
“你的96軍呢?側翼迂迴,迂迴到哪裏去了?”
“讓鬼子一個中隊堵在山溝裏打了一天,你還有臉迴來?”
李中興低著頭,不敢辯解。
他的臉,紅得像猴屁股。
“高桂滋!”衛立煌又點名。
高桂滋渾身一哆嗦:
“鈞座......”
“你的17軍,守個側翼都守不住,讓鬼子一個小隊摸進來,差點炸了彈藥庫!”
“你是不是想讓鬼子把咱們的炮彈全點了?”
高桂滋擦著汗,聲音都在發抖:
“鈞座,我......我......”
“你什麽你?廢物!”
衛立煌正要繼續罵,湯恩伯突然開口了。
“鈞座,您也別太苛責他們了。”
“臨汾城確實難打,城牆又高又厚,咱們的重炮又不夠。打不下來,也不能全怪他們。”
衛立煌猛地轉過頭,盯著他:
“湯恩伯,你什麽意思?”
湯恩伯攤攤手,一臉無辜:
“我就是覺得,您拿李雲龍跟他們比,不太公平。”
“李雲龍那是什麽人?”
“那是土匪出身,咱們這些正規軍,他怎麽能跟咱們比?”
“依我看,他能拿下忻口,那也是走了狗屎運。”
衛立煌的眼睛,眯了起來。那眼神,讓湯恩伯心裏一顫。
“你是說,李雲龍能打,是因為走了狗屎運?”
湯恩伯點點頭:
“差不多吧。”
“再說了,他打的那些仗,誰知道是不是真的?沒準兒就是吹出來的。”
“您想啊,他一個人,單槍匹馬跑出去,幾個月就拉起幾萬人,打了這麽多勝仗,這可能嗎?這裏麵肯定有水分。”
衛立煌冷笑一聲:
“吹出來的?劉家坳、原平、忻口,哪一仗不是實打實的?”
“京觀都堆起來了,你跟我說是吹出來的?那些鬼子的腦袋,都是假的?”
湯恩伯撇撇嘴:
“那是他運氣好,碰上的都是軟柿子。”
“殺的鬼子,都是二流部隊,不能跟鬼子精銳比。”
“有種讓他去打關東軍試試?讓他去碰碰第36師團,看看他還吹不吹?”
衛立煌望著這個驕兵悍將,臉色鐵青,心裏無比窩火。
國軍裏就是這群蠢貨最多,打仗不咋滴,卻個個自視甚高,打起仗來相互推諉,國軍焉能不敗?
就在這時,指揮部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通訊參謀幾乎是衝進來的,手裏揮舞著一份電報,興奮大吼:
“鈞座!鈞座!崞縣急電!”
衛立煌一把搶過電報,低頭看去。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的嘴,微微張開。
他的手,在發抖。
“這......這......”他喃喃道。
湯恩伯湊過來:
“鈞座,怎麽了?”
衛立煌深吸一口氣,緩緩念出電報內容:
“殺倭軍李雲龍部,於崞縣全殲日軍第8旅團、第9旅團,共一萬六千餘人。”
“擊斃旅團長千田真一、橫宮雄!”
“崞縣大捷。”
指揮部裏,死一般的寂靜。
趙壽山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滿臉不可思議。
其他軍長,也個個都跟見了鬼一樣,不可置信,這纔多長時間,李雲龍就又幹掉鬼子一萬六千人?
湯恩伯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那表情,像被人迎麵打了一拳。
衛立煌放下電報,看著湯恩伯,慢悠悠地說:
“湯軍長,你剛才說什麽來著?”
“軟柿子?第8旅團、第9旅團是軟柿子?一萬六千人,兩個旅團,被你叫做軟柿子?”
湯恩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的臉,漲得通紅。
衛立煌哈哈大笑,笑聲震得屋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一萬六千人,兩個旅團,這叫軟柿子?”
“那什麽才叫硬骨頭?你告訴我!”
湯恩伯的臉,由紅變白,由白變青,可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嘴硬。
“什麽第8、第9旅團,都是鬼子的雜牌軍,被咱們打廢了,這才逃到晉北修養,補充的也都是新兵,根本不足一提。”
“他要是有種,就跟鬼子的第35師團碰一碰!”
衛立煌看著湯恩伯,隻覺得無比丟臉,都什麽時候,還在死撐?
第8、第9旅團是雜牌軍?那你湯恩伯就是廢物,畢竟你連給人家擦皮鞋都不配。
至於第三十六師團,衛立煌是不抱希望。
雖然李雲龍很強,但是第36師團,那是老牌勁旅,別說李雲龍就才一萬多人,就連他有十五萬人,也沒想過幹掉36師團。
就在這時,又一個通訊參謀衝進來。
這個參謀跑得更急,差點被門檻絆倒:
“鈞座!忻縣急電!”
衛立煌接過電報,看了一眼,整個人愣住了。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電報在他手裏嘩嘩作響。
湯恩伯心裏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聲音都變了調:
“鈞座......又怎麽了?”
衛立煌緩緩抬起頭,看著眾人,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每個人心上:
“李雲龍部,於忻縣全殲日軍第36師團,兩萬五千人。”
“擊斃師團長安倍太郎中將。”
這一次,連湯恩伯都說不出話了。
他的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指揮部裏,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那些軍長們,一個個像被點了穴一樣,僵在原地。
良久,衛立煌突然仰天大笑。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李雲龍!你他孃的真行!四萬鬼子,兩個旅團一個師團,全讓你幹掉了!”
他走到湯恩伯麵前,盯著他的眼睛,那眼神讓湯恩伯心裏發毛:
“湯軍長,你還有什麽話說?第36師團是關東軍精銳,是硬骨頭吧?”
“安倍太郎是中將,是名將吧?李雲龍把他們全殲了,你還有什麽話說?”
湯恩伯的臉,紅得像猴屁股,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其他幾個軍長,都偷偷看著他,眼神裏滿是幸災樂禍。
剛才他嘲諷李雲龍的時候,可沒想過會有現在。
湯恩伯咬著牙,半天憋出一句話:
“他......他李雲龍是厲害,但也不至於這麽厲害吧?兩萬五千人,一個師團,說全殲就全殲?”
“他是不是謊報軍情?這種事情,以前又不是沒發生過。”
衛立煌冷笑:
“謊報軍情?他李雲龍什麽時候謊報過軍情?”
“至於你說發生過,至少沒有在李雲龍什麽發生過,或許,是你或者你們中某人幹過這件事情。”
“這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湯恩伯說不出話。
衛立煌懶得再搭理他,轉過身,對通訊參謀說:
“立刻給重慶發報,向委員長告捷!就說李雲龍將軍連戰連捷,殲滅日軍四萬餘人,擊斃中將一名,少將兩名。”
“太原城指日可下!讓委員長也高興高興!”
“是!”
通訊參謀轉身要走,湯恩伯突然攔住他:
“等等!”
他看著衛立煌,臉色陰晴不定,眼睛裏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鈞座,現在就報捷,是不是太早了?萬一......”
話沒說完,第三個通訊參謀衝進來。
“鈞座!李雲龍將軍急電!”
湯恩伯見狀,人都麻了,趕緊閉嘴,他害怕再次被打臉。
衛立煌笑吟吟瞥了一眼湯恩伯,而後緩緩接過電報,快速掃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把電報遞給湯恩伯:
“你自己看。”
湯恩伯接過電報,低頭看去。
電文上,清清楚楚地寫著:
“衛長官鈞鑒:忻縣已克,安倍授首。”
“太原門戶洞開,筱塚義男惶惶不可終日,現日軍正從各處調集重兵,企圖在太原與我軍決戰。”
“請衛長官速速率領中央軍主力北上,繞開臨汾重鎮,與我軍南北夾擊,會師太原城下。”
“此乃天賜良機,收複太原,在此一舉。李雲龍。”
湯恩伯的臉色,變得極其精彩。
那表情,像吞了一隻活蒼蠅。
他猛地抬起頭:
“他李雲龍算什麽東西?他有什麽資格指揮中央軍?”
“他憑什麽命令我們北上?我們中央軍,什麽時候輪到他來指揮了?”
衛立煌看著他,慢悠悠地說:
“湯軍長,你忘了一件事。”
湯恩伯一愣。
衛立煌道:
“李雲龍現在是委員長親自任命的第一戰區副司令長官!論職務,他比你高!論戰功,他比你高無數倍。”
“你說他有沒有資格指揮中央軍?他有沒有資格命令我們北上?”
湯恩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衛立煌走到沙盤前,盯著太原的位置,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
“好機會!天大的好機會!”
他轉過身,麵對眾將,聲音洪亮:
“傳令下去,第38軍、第96軍、第17軍、第47軍,即刻集結,明日一早,隨我北上!”
趙壽山愣了一下:
“鈞座,那臨汾怎麽辦?”
衛立煌指著湯恩伯:
“湯軍長,你帶著你的部隊,繼續圍困臨汾。”
“城裏的鬼子已經成了甕中之鱉,跑不掉的。”
“等我拿下太原,迴頭再來收拾他們。”
湯恩伯急了:
“鈞座,我......我怎麽能留守?我的部隊也是主力,應該北上......”
“怎麽?”
衛立煌看著他,“你不願意?剛才你不是說李雲龍不配指揮嗎?”
“現在讓你留守,你又不願意了?”
湯恩伯咬著牙,說不出話。
他當然不願意。
留守臨汾,隻能吃灰,看著別人立功。
北上太原,才能搶功勞,才能在委員長麵前露臉。
但他能說什麽?
剛才他還在嘲諷李雲龍,現在李雲龍連戰連捷,他還有什麽臉爭?
衛立煌不再理他,繼續下令:
“各部立刻準備,明日拂曉出發!告訴弟兄們,這一仗,打的是太原!”
“是晉省的省會!是鬼子的老巢!”
“打下來太原,老子請他們喝酒!”
“是!”
眾將轟然應諾,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