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化村內,硝煙還未散盡。
陳長捷站在村口那座被炸塌的碉堡上,俯瞰著整個村子。
他的臉上,洋溢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拿下了!南懷化拿下了!”
他的身邊,張耀祖渾身是血,但同樣滿臉笑容。
他的身上纏滿了繃帶,像個木乃伊,但眼中卻滿是笑意。
“師座,”
他說,“咱們贏了!”
陳長捷轉過身,大聲誇讚:
“張耀祖!你小子還真行!敢打敢拚,老子沒看錯你!”
張耀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
“師座過獎了,都是弟兄們拚命,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陳長捷拍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迴去老子給你請功!給你升官!給你賞錢!”
他轉過身,對著周圍的戰士們大聲道:
“弟兄們!你們打得好!”
“南懷化拿下來了,金山就在眼前!”
“拿下金山,就能拿下忻口!”
“拿下忻口,就能拿下太原!到時候,老子請你們喝酒!”
戰士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拿下太原!拿下太原!”
陳長捷跳下碉堡,開始佈置防務:
“傳令下去,一團守東邊,二團守西邊,三團守村口。”
“趕緊構築工事,鬼子可能反撲。”
“炮兵呢?把炮架起來,對準山上。”
“隻要鬼子敢下山,就給老子轟他孃的!”
“通訊兵,給參謀長發電報,告訴他南懷化拿下了,讓他向李司令報捷!”
命令一道一道傳下去,整個村子忙碌起來。
戰士們開始挖戰壕,堆沙袋,架機槍。
炊事班開始生火做飯,飄出陣陣香氣。
衛生員忙著救治傷員,輕傷的包紮,重傷的往後送。
一切看起來,都那麽順利。
那麽美好。
陳長捷站在村口高坡上,望著遠處的金山。
夕陽的餘暉灑在山頂上,把整座山染成一片金黃。
那景象,美得讓人心醉。
“拿下金山,”
他喃喃道,“拿下忻口,拿下太原……老子這輩子,也算值了。”
張耀祖站在他身邊,同樣望著那座山。
他的心裏,也充滿了期待。
但他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太順利了。
順利得……不像在打鬼子。
“師座,”
他開口,“您不覺得,這仗打得……太順了嗎?”
陳長捷轉過頭,看著他:
“怎麽?你小子還嫌仗太好打了?”
張耀祖搖搖頭:
“不是!我就是覺得,鬼子今天好像……沒出全力。”
“一個聯隊,三千八百人,咱們才殺了一千多個,剩下的兩千多呢?去哪兒了?”
陳長捷愣了一下。
他這纔想起來,打掃戰場的報告裏,鬼子的屍體隻有不到一千具。
剩下的兩千多人,哪兒去了?
“也許……是跑了?”
他說,“被咱們打怕了,跑山上去了?”
張耀祖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座山,心裏湧起一股不安。
就在這時,通訊兵跑過來:
“師座!參謀長的電話!”
陳長捷接過電話,還沒來得及說話,話筒裏就傳來楚溪春急促的聲音,那聲音裏滿是驚恐:
“老陳!快撤!立刻撤!那是陷阱!”
“鬼子故意讓你們進村的!快撤出去!”
陳長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什麽?陷阱……”
話沒說完,天空中傳來一陣刺耳的呼嘯聲。
那聲音,尖銳,淒厲,像無數隻惡鬼在尖叫。
陳長捷抬頭。
天空中,無數道火光正呼嘯著落下。
那是......炮彈。
“轟!轟!轟!轟!轟!”
粗大的炮彈墜落,帶著死神的尖嘯,砸進南懷化村。
聲音,震耳欲聾。
爆炸的火光,瞬間照亮了昏暗的天空。
一個剛剛壘好的機槍陣地,被一發炮彈直接命中。
機槍手、副射手、彈藥手,三個人同時被炸飛,屍體散落在十幾米外。
一個炊事班,正在做飯。
一發炮彈落在灶台上,鐵鍋被炸飛,滾燙的熱水和飯菜濺得到處都是。
三個炊事員,當場被炸死兩個,剩下的一個被燙得渾身是泡,慘叫打滾。
一隊正在運送彈藥的士兵,被炮彈覆蓋。
彈藥被引爆,又引發了二次爆炸。
十幾個人,瞬間被炸成碎片。
陳長捷還沒有反應過來,鬼子的第二輪炮擊接踵而至。
“轟隆隆!”
“轟隆隆!”
“轟隆隆!”
炮擊,持續了整整二十分鍾。
二十分鍾裏,整個南懷化村,變成了火海。
那些剛剛構築好的工事,被炸得支離破碎。
那些剛剛架好的機槍,被炸成廢鐵。
那些剛剛還在歡呼的戰士,被炸成碎肉。
到處都是火光,到處都是爆炸,到處都是慘叫。
陳長捷被張耀祖撲倒,壓在一塊巨石後麵。
他趴在地上,雙手抱頭,渾身發抖。
他看見,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戰士,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撤!!立刻撤退!!”
陳長捷放聲嘶吼,
隻可惜,他的聲音被炮聲淹沒,整個戰場的通訊徹底中斷,他隻能眼睜睜看著手下在火海中掙紮,最終被轟成碎片。
二十分鍾後,炮擊終於停了。
陳長捷立刻從地上跳起來,打算去命令部隊撤退,鬼子的陷阱肯定不隻有炮火。
隻是還沒等他站穩,遠處就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那是鬼子的主力。
兩千多個鬼子,從半山腰衝下來,像一群發瘋的野獸,撲向南懷化村。
他們早有準備。
戰鬥開始前,鬼子就把主力隱藏在了山上。
此刻,陳長捷的獨一師,剛剛從炮擊中倖存下來,還驚魂未定,正是鬼子等待的時刻。
“鴨子給給!!”
“殺雞給給!!”
“殺光支那豬!為了天皇陛下!!”
鬼子們端著刺刀,嚎叫著衝進村子。
見人就殺,見人就砍。
那些還在掙紮的傷員,被一刀捅死。
那些還在發愣的戰士,被一槍爆頭。
那些試圖抵抗的,被幾個鬼子圍住,亂刀砍死。
潰敗,開始了。
晉綏軍的戰士們,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
有的往後跑,有的往兩邊跑,有的幹脆趴在地上裝死。
但沒有用。
鬼子太多了。
兩千多個鬼子,從四麵八方湧進來,把整個村子圍得水泄不通。
陳長捷被張耀祖拖著,拚命往後跑。
他的身邊,不斷有戰士倒下。
他看見,一個年輕的戰士,剛跑出去幾步,就被一顆子彈擊中後心,撲倒在地。
他看見,一個老兵,被三個鬼子圍住,刺刀捅進肚子,慘叫著倒下。
他看見,那些他親手帶出來的兵,那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一個接一個,倒在他麵前。
陳長捷目眥欲裂,想要停下來拚命。
可是此刻大軍潰敗,他一個人留下,根本無濟於事。
“師座!師座!”
張耀祖死命拉著他,“快跑!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陳長捷被他拖著,踉踉蹌蹌地跑。
跑過村口,跑過那片剛被炮火犁過的開闊地,跑過那幾道被炸毀的壕溝。
身後,喊殺聲越來越近。
前麵,雲中河就在眼前。
“師座!過河!過了河就安全了!”
張耀祖拖著他,衝進河裏。
河水冰涼刺骨,凍得人渾身發抖。
但陳長捷已經感覺不到了,他隻是拚命地遊,拚命地遊。
終於,他爬上了對岸。
他趴在河灘上,大口喘著氣。
他迴過頭,望向對岸。
那裏,南懷化村,還在燃燒。
那裏,他的獨一師,正在被屠殺。
他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獨一師,完了......”
......
當最後一個活著的晉綏軍戰士逃過雲中河時,太陽已經落山了。
河灘上,橫七豎八躺著幾百個人。
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喊,有的已經一動不動。
陳長捷跪在河灘上,望著對岸那座還在燃燒的村子,整個人像傻了一樣。
他的身邊,張耀祖清點著人數。
一個,兩個,三個……
越數,臉色越白。
“師座,”
他的聲音沙啞,“咱們……咱們還剩……不到兩千人……”
陳長捷的身體,晃了晃。
不到兩千人。
他的獨一師,整整一萬人。
兩天兩夜的苦戰,死了兩千多,傷了一千多,還剩六千人。
然後,半個小時的炮擊,一個小時的屠殺——
隻剩不到兩千。
陳長捷的嘴唇在顫抖,他的眼睛在流淚,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的弟兄……”
他喃喃道,“我的弟兄們……”
他突然仰天長嘯,那聲音,像受傷的野獸,像絕望的困獸,充滿了痛苦,充滿了自責,充滿了憤怒。
“啊——!!!”
嘯聲在夜空中迴蕩,久久不息。
沒有人說話。
隻有風聲,隻有河水聲,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鬼子歡呼聲。
張耀祖站在他身邊,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隻是默默地站在那裏,陪著他。
良久,陳長捷慢慢站起來。
他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但他的眼睛裏,已經沒有淚了。
隻有一種讓人心寒的光芒。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沙啞,“收拾殘部,退迴原陣地。”
張耀祖愣了一下:
“師座,咱們不報仇了?”
陳長捷看著他:
“打!但靠我們已經不行了。”
“我去求李司令,請他幫我,幫獨一師的六千弟兄,報仇!!!”
......
後方指揮部裏,李雲龍放下望遠鏡,久久不語。
他的身邊,白起、常遇春、鄭耀先,都沉默著。
遠處,南懷化的方向,火光還在燃燒。
“大哥,”
白起開口,“咱們……要不要去救?”
李雲龍搖搖頭:
“來不及了。”
他轉過身,望著眾人,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
“傳令下去,全軍戒備。鬼子可能趁勝反撲。”
“是!”
眾人散去。
李雲龍獨自站在那裏,望著遠方。
他的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有憤怒,有自責,有惋惜,還有一絲——警惕。
這個鬼子指揮官,不簡單。
南懷化這一仗,陳長捷輸的不冤。
鬼子能拿出三分之一的兵力誘敵,這樣的魄力,在鬼子之中也是少有。
如果是自己,一不留心,恐怕都要遭到對方的算計。
可惜了陳長捷,此戰之後,恐怕他會一蹶不振了吧?
就在李雲龍這邊惋惜的時候,一個衛兵突然跑進來。
“報告,獨一師師長陳長捷,請求麵見司令!”
“嗯?”
李雲龍有些意外,思索片刻後,點頭說道:
“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