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陣地上,硝煙還未散盡。
劉獅虎站在一堆鬼子屍體中間,大口喘著氣。
他的大刀已經捲刃了,刀刃上沾滿了血和碎肉,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的身上,橫七豎八地多了四五道傷口,有的還在滲血,有的已經凝成黑紅色的血痂。
但他還站著。
他的眼睛,還盯著前方。
那裏,鬼子的第二道防線就在兩百米外。
黑黢黢的,看不清裏麵有多少人,但可以看見幾個巨大的黑影,那是碉堡。
“營長!”
一個戰士跑過來,“衛生員來了!你快處理一下傷口!”
劉獅虎擺擺手,聲音沙啞:
“不急!先清點人數,看看還剩多少弟兄。”
衛生員強行按住他,撕開他染血的軍裝。
傷口露出來,有的深可見骨,有的還在往外滲血。
衛生員的臉色變了:
“營長,你這傷太重了!必須馬上撤下去!”
劉獅虎瞪著他:
“撤什麽撤?老子還能打!”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陳長捷帶著幾個參謀,大步走了過來。
他的臉上滿是欣慰。
“劉獅虎!”他喊道。
劉獅虎轉過身,立正敬禮:
“師座!”
陳長捷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著他。
看著他渾身是血的樣子,看著他捲刃的大刀,看著他還在流血的傷口,眼眶微微發紅。
“好樣的。”
他說,“你帶著三百弟兄,拿下了第一道防線,老子沒看錯你。”
劉獅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
“師座過獎了,弟兄們都拚命,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陳長捷點點頭,掃視著周圍的戰士們。
那些倖存下來的人,一個個渾身是血,滿臉疲憊,但眼睛裏都閃著光。
“一營的弟兄們,”
陳長捷大聲道,“你們打得好!老子給你們記功!每人多發兩個月軍餉!”
戰士們爆發出歡呼聲。
但陳長捷的目光,很快落在劉獅虎的傷口上。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傷成這樣,不能再打了,撤下去養傷。”
劉獅虎急了:
“師座!我還能打!第二道防線就在眼前,讓我帶弟兄們衝過去!”
陳長捷搖搖頭:
“你打不了了!你看看你身上,多少道傷口?再打下去,命就沒了。”
劉獅虎還想再說什麽,陳長捷一揮手:
“這是命令!”
劉獅虎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隻是死死盯著第二道防線的方向,盯著那些黑黢黢的碉堡,眼睛裏滿是不甘。
衛生員扶住他:
“營長,走吧。”
劉獅虎被扶著,一步一步向河岸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迴頭看了一眼。
“師座,”
他說,“一定要拿下第二道防線。一定要給犧牲的弟兄們報仇。”
陳長捷點點頭:
“放心!”
劉獅虎被扶上擔架,消失在夜色中。
陳長捷轉過身,麵對那些剛剛渡河過來的二團官兵。
“張耀祖!”他喊道。
一個身材魁梧的軍官大步上前,立正敬禮:
“師座!二團團長張耀祖聽令!”
陳長捷指著前方:
“你帶三千人,給我拿下第二道防線。”
“天亮之前,必須拿下來!”
張耀祖看了一眼遠處那些黑黢黢的碉堡,臉色凝重,但沒有絲毫猶豫:
“是!”
......
第二道防線,距離河岸約兩百米。
這是一道真正的鋼鐵防線。
三道壕溝,每道寬約三米,深約兩米,溝底插滿了削尖的木樁。
壕溝之間,拉著兩道鐵絲網,網上掛滿了鈴鐺,一碰就響。
壕溝後麵,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碉堡。
那些碉堡,用鋼筋混凝土澆築而成,壁厚至少半米。
每個碉堡有四個射擊孔,可以同時射擊四個方向。
碉堡頂部,還架著輕機槍,可以對近距離的敵人進行壓製。
張耀祖趴在河岸邊的亂石灘上,舉著望遠鏡,盯著那些碉堡。
他的眉頭,擰成了死結。
“他孃的......”
他喃喃道,“這玩意兒,怎麽打?”
副團長趴在他身邊,同樣臉色凝重:
“團長,這碉堡太硬了!咱們的迫擊炮打不穿,隻能靠炸藥包!但炸藥包得送到碉堡下麵才行。”
張耀祖點點頭:
“我知道。”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組織敢死隊!每人一個炸藥包,給我往上衝。”
副團長愣住了:
“團長,這......這是送死啊......”
張耀祖瞪著他:
“不送死,怎麽拿下陣地?鬼子的碉堡就在那兒,你不炸它,它就會一直打咱們的人。”
副團長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張耀祖轉過身,麵對那些正在集結的二團官兵。
三千人,黑壓壓地趴在地上,等待命令。
張耀祖站起來,大聲道:
“弟兄們!前麵就是鬼子的第二道防線!”
“現在,我需要敢死隊!每人一個炸藥包,給我去炸那些碉堡!誰願意去?”
話音剛落,人群中就站起了一個人。
“團長!我去!”
又一個。
“我也去!”
“算我一個!”
“我!”
不到一分鍾,三百多人站了出來。
張耀祖看著他們,眼眶微微發紅。
這些都是他的兵,都是跟他多年的兄弟。
他知道,這一去,很多人就迴不來了。
但他沒有選擇。
“好!”
他一揮手,“十人一組,每組一個炸藥包,一組炸一個碉堡。”
“記住,衝上去,點燃引線,塞進去,然後跑!”
“是!”
第一組十個敢死隊員,領了炸藥包,開始向前摸去。
張耀祖趴在後麵,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他們。
隻是還沒等他們靠近地堡,鬼子的陣地上突然響起了一道尖叫聲。
“八嘎!敵襲!!”
“敵襲!!”
“開槍!立刻開槍!”
“噠噠噠噠噠——”
鬼子的機槍響了。
衝在最前麵的幾個敢死隊員,瞬間被擊中。
他們慘叫一聲,倒在地上,炸藥包滾落在一邊。
後麵的隊員,沒有停下,他們抓起炸藥包,繼續往前衝。
鬼子的機槍,瘋狂掃射。
一個接一個,倒下。
又一個接一個,衝上去。
鮮血,染紅了那片開闊地。
張耀祖的眼睛,血紅血紅。
“機槍手!給我壓製!”他狂吼。
二團的機槍手們,拚命開火。
十挺輕機槍,對著鬼子的碉堡瘋狂掃射。
子彈打在碉堡上,濺起一串串火星,卻根本打不穿那半米厚的混凝土。
鬼子的機槍,還在響。
敢死隊員,還在倒下。
終於,最後一個人衝到了第一個碉堡下麵。
他叫二狗,是二團三營的一個班長。
他的身上中了三槍,血流如注,但他還是爬到了碉堡下麵。
他掏出炸藥包,點燃引線,然後拚命往碉堡的射擊孔裏塞。
當他好不容易把炸藥包塞進去,轉身就要跑的時候,炸藥包卻被鬼子發現,轉頭給扔了出來。
二狗大驚,咬著牙把炸藥包重新扔了迴去,並且擔心鬼子再扔出來,他直接用身體堵住了彈孔。
“八嘎壓路!!”
“捅死他!!快捅死他!”
裏麵的鬼子著急的大聲嘶吼,拚命的用刺刀捅刺二狗的身體。
二狗口鼻噴血,身體整個軟了下來,可即便如此,他仍舊死死的堵在彈孔。
引線,在燃燒。
三秒。
兩秒。
一秒。
轟!
炸藥包爆炸了。
碉堡被炸開一個大洞,裏麵的鬼子全部斃命。
二狗也被炸飛了,身體在空中如同破敗的娃娃,隨風飛舞,最終落在十幾米外,再也沒有動。
張耀祖的眼淚,流了下來。
“好樣的......”
他喃喃道,“好樣的......”
第一個碉堡,炸了。
但還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敢死隊員們,繼續往上衝。
鬼子的機槍,還在響。
一個碉堡被炸,兩個碉堡被炸,三個碉堡被炸......
每炸一個碉堡,就要犧牲好幾個敢死隊員。
有的衝到半路就倒下了。
有的衝到碉堡下麵,卻被鬼子的刺刀捅死。
有的點燃了炸藥包,卻沒來得及跑,和碉堡一起炸成碎片。
三百個敢死隊員,不到半個小時,就犧牲了將近兩百個。
張耀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傳令下去,”
他說,“再組織敢死隊。第二批,上!”
副團長愣住了:
“團長,還上?”
張耀祖盯著他:
“不上,前麵的就白死了。”
副團長沒有再說話。
第二批敢死隊,又站了出來。
他們抱著炸藥包,繼續往前衝。
鬼子的機槍,還在響。
一個接一個,倒下。
又一個接一個,衝上去。
終於,最後一個碉堡,也被炸了。
張耀祖猛地站起來,舉起槍:
“弟兄們!衝啊!”
“給死去的兄弟,報仇!!”
“報仇!!!”
二團的戰士們,爆發出震天的怒吼,向剩餘的鬼子衝去。
那些躲在壕溝裏的鬼子,失去了碉堡的掩護,根本擋不住三千人的衝鋒。
不到一個小時,第二道防線,也被拿下了。
張耀祖站在一堆鬼子屍體中間,渾身是血。
他的身邊,副團長正在清點人數:
“團長,敢死隊犧牲了三百三十七個,傷了一百八十多個。”
“二團其他部隊,也犧牲了將近六百個,傷了三百二十多個。”
張耀祖沉默了。
一千五百多人。
僅僅是攻打第二道防線,就死傷了一半人。
而在前麵,還有第三道防線。
此戰,他還能活下來嗎?
河岸上,陳長捷舉著望遠鏡,望著前方。
第二道防線的方向,槍聲已經停了。
他知道,張耀祖拿下了。
但他也知道,張耀祖一定損失慘重。
他的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師座,”
一個參謀走過來,“二團的傷亡統計出來了,死傷了一千五百多人,敢死隊幾乎全軍覆沒。”
陳長捷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給兄弟們把安家費準備好。”
“此戰,他們都是英雄!”
參謀點頭:
“是。”
陳長捷望向遠處。
那裏,南懷化的方向,隱約可以看見幾點燈火。
那是鬼子的第三道防線。
那是他們最後的目標。
“傳令下去,”他說,“讓二團原地休整。天亮之後,準備進攻村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