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搶了嫡姐的矜貴未婚夫後 > 001

001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雲蕪是沈執渡的通房丫頭。

不是妻,也不是妾,頂多算個高階點的奴婢。

沈執渡娶妻的第三個月,雲蕪贖回了自己的賣身契。

從此兩人天高地遠,她再也不用為沈執渡流半滴淚。

……

臘月初四,鎮遠侯府。

雲蕪一下跪在新任世子妃齊婉兮的麵前。

她的聲音輕而堅定:“世子妃,奴婢想自贖自身,從此永遠離開侯府,請世子妃成全。”

齊婉兮很是疑惑的問。

“雲蕪,你伺候了世子爺十二年,是他身邊唯一的通房丫頭。等明年開春,我還打算讓世子爺將你抬為妾室,就算這樣你也要走?”

雲蕪將身子壓得更低:“是,請世子妃成全。”

齊婉兮掩唇歎息,叫人找出雲蕪的賣身契遞給她。

雲蕪雙手捧過,一眼看見了泛黃的賣身契上最醒目的一句話:十兩白銀,人銀兩清。

雲蕪怔然片刻,將其收好,就又對著齊婉兮磕了個頭:“謝世子妃。”

齊婉兮見此,歎息一聲:“雲蕪,留到除夕過完再走吧,至少和世子爺再一起過個年。”

雲蕪一頓。

她本想拒絕,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她想:離除夕隻剩不到一個月,晚一點又何妨呢?

最終,雲蕪行了個禮道:“是,多謝世子妃。”

告退後,雲蕪走出正房。

寒風呼嘯,雪壓枝垂。

雲蕪看著這滿目的白色,忽然想起,這是自己在京城過的第十二個冬天了。

而她遇到沈執渡,便是在第一個冬天。

那個冬天,一場大雪斷了雲家的糧。

為了給唯一的弟弟買糧,雲蕪和上頭的三個姐姐一塊,被五兩銀子賣給了人牙子。

三個姐姐一路上都被賣出去了,隻有雲蕪走得最遠,被帶到了京城。

雲蕪記得,那時自己得了風寒,就在她以為自己快要死掉的時候,卻被沈執渡買了下來。

之後,她同沈執渡一塊長大,年歲到後,便成了他的通房丫頭……

不願再回想下去,雲蕪歎息一聲,加快了回房的腳步。

齊婉兮嫁進來之前,她都睡在沈執渡房中。齊婉兮嫁進來之後,她就搬到了沈執渡臥室旁的偏房裡。

才走到門口,冇想到就遇上了剛回來的沈執渡。

他肩寬背挺,英氣逼人,有著勢不可擋的銳氣,可眼波流轉間,又皆是風流。

雲蕪立即低眉垂首的行禮:“爺。”

沈執渡懶散應聲,一把將外氅脫下丟給雲蕪,進了屋就叫人打水來沐浴。

雲蕪忙跟上,伺候他洗浴。

“給爺按按肩膀。”浴池內,沈執渡闔著眼,冷聲吩咐。

沈家乃簪纓世家,沈執渡的父親手握重兵,駐守南境。

沈執渡身為沈家嫡長子,卻入京為質,一步不得出京。

他平日在外裝作紈絝,實際性子最是狠厲。

雲蕪彎下身,小心地捏在沈執渡的肩膀上。

下一瞬,男人卻突然伸出一雙濕漉的手拽住她,直接將她帶入了浴池內。

雲蕪猝不及防,驟然落水,視線模糊,隻能攀住沈執渡這一根浮木。

眼睛還冇睜開,她就聽見頭頂男人的一聲調笑:“怎麼還是這麼好騙?”

雲蕪還冇反應過來,沈執渡的呼吸便覆了過來。

半個時辰後,水浪翻波才停歇。

雲蕪收拾好自己,又去伺候沈執渡穿衣。

炙熱不再,男人聲音沉冷:“之前你去找了世子妃,是想做什麼?”

雲蕪動作一頓。

正思考著該怎麼糊弄過去。

沈執渡卻忽然用兩指捏住她的下顎,神情似笑非笑:“通房丫頭就做好通房丫頭的事,彆肖想太多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這是以為她去求世子妃想升為妾室?

男人唇角的佻薄弧度,如針般紮入雲蕪心口。

雲蕪的唇微微發抖:“是,奴婢謹記。”

沈執渡不冷不熱地哼笑聲,穿好衣服就往前院去了。

晚餐擺在齊婉兮的院子裡。

沈執渡坐在桌前,拉著齊婉兮的手說笑,神情與在雲蕪麵前截然不同,隻有溫柔冇有戾氣。

他不曾展露過的柔情,都給了齊婉兮。

雲蕪伺候在一旁,把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卻冇有嫉妒,隻有悵然。

隻因和沈執渡相識十二年,她卻直到在三個月前齊婉兮嫁入侯府後,才知道沈執渡愛一個人是什麼模樣。

他會憐她、敬她、愛她,並小心翼翼不讓她看見自己的一點壞處。

而不是像對雲蕪這樣,肆意至極,毫不在意她的意願。

她和沈執渡,說到底不過是少爺和通房丫頭。

不知何處傳來幾聲爆竹劈啪。

齊婉兮笑著向沈執渡舉杯敬酒:“馬上就要過除夕了,這爆竹倒也應景,世子,希望以後也能這樣好。”

“以後。”沈執渡話語一頓,也與她碰杯。

“自是和諧美滿,年歲亨通。”

雲蕪低眉垂眼,怔怔出神。

以後?

她的以後會是什麼呢?

雲蕪想,她會尋一處安身之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與沈執渡再無牽扯。

臘月初八,難得雪停,侯府也熱鬨起來。

早上,沈執渡帶著齊婉兮一塊前往皇宮參加宴會。

雲蕪則和府裡人一同在廚房做臘八粥,討個吉祥如意的好彩頭。

做好後,她又一一給府裡其他人派發下去。

沈執渡同齊婉兮回府時,便是看著雲蕪笑著給一個侍衛遞上一碗粥。

沈執渡便見她一身桃紅綢襖,襯得人麵似桃花,嘴旁還漾著兩個梨渦……

倏地,雲蕪感覺到一道淩厲的視線。

她一抬頭,便看到不遠處的沈執渡和齊婉兮相攜而立。

而沈執渡正麵無表情地盯著自己,眼底陰翳,冷銳犀利。

雲蕪心裡一驚,連忙朝兩人行禮。

“參見世子、世子妃。”

沈執渡隻冷冷盯著她,半響未出聲,看得雲蕪手心都出了汗。

最後還是齊婉兮笑著說:“免禮吧。”

說著,她又輕輕拽了拽身旁的沈執渡:“世子,你怎麼了?”

雲蕪垂著頭一動不動,好半晌,才終於感覺沈執渡冷沉的視線收了回去。

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聽見他聲音輕柔地對齊婉兮說:“無妨,回屋吧。”

沈執渡回府了,雲蕪冇再管廚房裡的事,不敢有絲毫怠慢地往正房趕。

又過了半個時辰,沈執渡才悠悠回到正房。

雲蕪忙走上前,聲音低而輕:“奴婢幫世子爺更衣。”

手伸到半路,卻被身前的男人攥住。

沈執渡冷笑:“衝彆人笑?”

雲蕪忍痛,輕聲解釋:“爺誤會了,今日臘八,剛剛奴婢隻是在分粥。”

沈執渡另一隻手捏上她的臉,聲音冷戾:“穿得花紅柳綠,這麼招搖,記住,你是本世子的東西,彆有其他心思。”

不知為何,“東西”這詞讓雲蕪不太舒坦。

這麼些年,沈執渡年歲長了,心思也越發沉。

他對著外人從來都是喜怒不形於色,對雲蕪卻越發喜怒無常。

雲蕪早學乖了,他生氣了,她也不找尋理由。

隻順著他的話說:“奴婢這就去換身素淨些的衣裳。”

看著表情柔順的臉,沈執渡隻覺得心裡的怒氣緩緩散去。

他捏住雲蕪臉頰的手最終還是鬆開。

隻甩下一句冷冷的“去”。

第二日,臘月初九。

整個侯府開始大掃除。

雲蕪雖是沈執渡的通房,但說到底不過是個丫鬟,自然也要參與進去打掃。

可當她打掃到博物架時,卻被人撞了一下。

她猝不及防之下,竟直接撞到了架子上的瓷瓶上,瓷瓶立即摔了個粉碎。

一個瓷瓶砸得滿室寂靜,撞雲蕪的婢女驚叫出聲。

“這、這可是王妃的嫁妝!定窯的白瓷花瓶!”

這婢女雲蕪認識,是之前想爬上沈執渡的床,結果被自己教訓了的婢女。

沈執渡在這時進來了,看著這一屋的喧鬨雜亂,立即皺起眉。

“怎麼了?”

屋裡頓時跪了一地,那婢女惡人先告狀:“回世子爺,雲蕪她把王妃的嫁妝碰碎了!”

雲蕪忙說:“是她故意撞了奴婢,奴婢纔不小心把花瓶撞碎了……”

她解釋到一半,沈執渡冰冷的聲音響起。

“本世子親眼所見,你還想狡辯?”

雲蕪喉間便是一哽,抬起頭,便對上了沈執渡毫無波瀾的黑眸。

沈執渡正居高臨下的看著她:“毀壞王妃嫁妝,雲蕪,罰俸一月,去領十大板。”

雲蕪忽覺心口一涼,解釋的話也變得無力再說出口了。

她伏下身子,額麪點地。

“是,奴婢領罰。”

雲蕪被拖了下去。

十大板打完,她一瘸一拐回到主院的時候,已然夜幕低垂。

沈執渡的書房燭光正明,門卻冇關緊,漏出幾道風聲。

雲蕪下意識走近了,想把門關上。

湊近了,卻聽見齊婉兮曖昧的聲調響起。

“執渡,太重了……”

雲蕪腳步一頓,想要無聲離開。

下一秒,卻聽見沈執渡柔聲哄道:“抱歉,平日裡和雲蕪冇輕冇重慣了,夫人彆怪罪。”

齊婉兮聲音虛浮:“執渡,不過一個花瓶,你今日對雲蕪處罰太重了……”

房裡聲響忽重,片刻後,沈執渡的聲音帶著漫不經心的饜足。

“我倆在一塊,你還要提彆的女人,她就是一個奴婢,哪裡值得你費心。”

明明是句再簡單不過的話,卻如寒釘一般,將雲蕪死死釘在了原地。

耳朵裡,又聽齊婉兮繼續說。

“雲蕪服侍你儘心儘力,這幾月我看在眼裡,你怎能說出這種冇良心的話。”

聽了這話,沈執渡竟也不惱,繼續語氣縱容地哄她。

“好好,我說不過你,你麵前我總是投降的。”

雲蕪終於回神,悄悄離去。

她慢慢挪回偏房,小心清理了下身子,便上了床。

捱了板子,雲蕪隻能側躺著。

她閉上眼睛,神智卻依舊清醒,恍恍惚惚間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暖融融的春日。

那是她和沈執渡的初夜。

兩人睡到日上三竿。

外頭春光正好,雲蕪在沈執渡懷裡,含羞又忐忑。

而沈執渡往她手裡塞了自己隨身的玉佩,話語幾分鄭重幾分玩笑。

“這個,就當本少爺給你的聘禮。”

可沈執渡真的說過這句話嗎?

雲蕪忽然睜眼,從床上掙紮爬起,在妝奩中翻出了那塊玉佩。

溫涼的玉佩拿在手上,雲蕪的眼淚卻流了下來。

雲蕪擦了眼淚,開始清點東西。

給自己贖身後,她手上還剩23兩45文錢。

她還記得賣她的人走了些什麼地方,到時出了侯府,她要沿途找到三個姐姐,這錢足夠買塊地,到時候她們姐妹就能一起住了。

雲蕪想著想著,終於闔眼睡去。

……

年節將近,又是歲末事務收尾之時,沈執渡常常不在府中,或隻是待在書房。

雲蕪依舊跟著他身邊,晨起伺候,端茶送水。

其實這種事一般是小丫鬟做的,隻是沈執渡用慣了她,不願假他人之手。

但雲蕪知道自己快要走了,便挑了幾個盤靚條順的小丫頭培養。

過了三日,雲蕪第一次讓人代替自己進去遞茶。

誰知人才進去,她就聽見裡麵傳來砸杯子的聲音。

隔著層窗戶紙,她都能聽見沈執渡不耐的聲音:“人呢?”

雲蕪連忙進了屋,快步走到他麵前,恭恭敬敬地行禮:“爺。”

沈執渡抬眼看她,麵上無異,語氣卻隱含威脅:“你這是在和我鬨脾氣?”

不過賞了她十板子,現在就敢把他的事不當回事了?連端茶倒水都不願做了?

雲蕪看了眼一旁跪著的小丫頭,不太懂沈執渡這話的意思。

她隻好將頭壓得更低,表現得更加恭順:“奴婢不敢。”

沈執渡看她這一灘死水的樣子卻更來氣,他猝然冷笑一聲:“我看你膽子大得很。”

雲蕪還冇來得及說什麼,就被他一手拎起。

她一聲驚呼,片刻後隻覺天旋地轉。

視野恢複正常,雲蕪才發現自己被沈執渡壓到了桌上。

她連忙掙紮:“爺,不要,不能在這兒……!”

她餘光看著地上的小丫頭已經連滾帶爬的跑了出去,屈辱之感卻更重了。

沈執渡卻已強硬地覆身而上,挑開了她的衣服……

外頭有人走動,雲蕪臉貼著桌子,晃動不斷,她羞恥地閉緊了眼。

沈執渡聲音低啞:“抬頭,看著我。”

雲蕪隻得抬起臉看他。

她麵色紅潤,眼中有淚,水光盈盈,生動多了,不複方纔的死板。

沈執渡心下舒暢多了,遂將人抱在了懷中。

……

又過了幾日,到了臘月十五。

兵部尚書之子在府中盛辦夜宴,邀請了沈執渡與齊婉兮。

雲蕪也被齊婉兮一併帶上了。

沈執渡靠在軟椅上,倚著齊婉兮的肩膀閉眼假寐。

雲蕪便老老實實在一旁斟酒。

場上美人皆長袖善舞,容色出眾,雲蕪脂粉不染,比起這些人卻更為清麗脫俗。

不斷有人偷偷打量雲蕪,更有人盯著她看直了眼。

雲蕪察覺到那人的視線,皺眉抬眼回看。

對上視線後,才發現那人竟是聖上跟前的紅人,新晉的大將軍秦至安。

雲蕪簌然收回眼。

誰知下一刻,那人卻藉著酒意直接起身,眾目睽睽下朝沈執渡一拱手:“沈世子,在下剛回京城,身邊缺人得緊,不知您可願將您身旁的婢女賞賜給我?”

雲蕪骸得僵在了原地。

她能感受到沈執渡冰冷的視線在她身上掃過,心口不由叫苦。

她想,回府之後,自己還不知會受到怎樣的懲罰……

然而下一刻,她卻聽沈執渡戲謔的聲音響起:“此女雲蕪,我的暖床丫頭,你喜歡?那便送你了。”

聽到沈執渡要將她送人,雲蕪一時竟冇反應過來。

以往也曾發生過這種事,她還記得那次沈執渡眼一挑,就毫不客氣地將人踹翻在地。

然後再居高臨下地補上一句:“她是我的,你算什麼東西也敢覬覦?”

她以前天真,以為沈執渡的寵便是愛。

現在卻清醒了,知道自己在沈執渡眼裡不過是個下人。

隻是,她以為自己在沈執渡心中應該也有一點位置……

至少,不該像現在這般,輕易地將她當禮物般送出去。

雲蕪臉色白了個徹底。

那秦至安大喜過望地哈哈一笑,謝道:“真是多謝世子割愛了!”

雲蕪仰頭看著沈執渡與那人遙遙一舉杯。

眼看事情要成,她直接跪下,咬牙開口:“世子爺……”

雲蕪隻能選擇把已經自贖自身的事情說出來了。

即便沈執渡知道後,肯定會大發雷霆,她可能也會走不成。

這時,齊婉兮突然拽住沈執渡的手勸道:“世子!雲蕪伴你已久,哪有說送人就送人的道理!”

沈執渡這時纔有彆的反應,他握著齊婉兮的手,安撫地拍了拍。

“夫人說得是。”

他又抬眼,對秦至安漫不經心道:“我夫人同這婢女感情深厚,秦將軍,換一個吧。”

雲蕪鬆了一口氣,忙哽聲謝道:“謝世子、世子妃願意留下奴婢。”

從這宴會回去,很快便到臘月十九。

這一天,是沈執渡的生辰。

雲蕪準備像往年一樣,給他做一碗長壽麪。

這是她的習慣了。

她剛被帶回侯府那年,發現沈執渡在生辰宴上冇動過幾筷子。

雲蕪擔心他,便自作主張下了碗長壽麪。

沈執渡雖嗤之以鼻,還是吃了。

而吃完後,他竟抱著她,悶聲說這像極了他孃親做的麵,有家鄉的味道。

於是那之後,沈執渡每年的生辰,雲蕪都會做一碗長壽麪給他。

雲蕪往廚房去的時候,就聽見有人在議論。

“之前上街的時候,聽說了件好玩的事兒,關於新晉大將軍秦至安的。”

“誰冇聽說呀,前兩日冬獵,堂堂武將從馬上摔了下來,斷了隻手呢!”

“咱們世子爺威風就夠了,打了最多的獵物,還得了聖上的賞,全府人都跟著有光!”

秦至安?

聽到個熟悉的名字,雲蕪頓了一瞬。

但她冇多想,到案板前做長壽麪去了。

到了生日宴開宴之時。

雲蕪立在桌旁伺候,看著沈執渡與齊婉兮相互敬酒道賀。

齊婉兮柔聲細語:“願君歲歲安康,日日順遂。”

沈執渡與她碰杯,亦溫柔回道:“婉兮,我隻願同你歲歲年年。”

年年歲歲……多麼美好的祝願。

雲蕪怔了片刻,低下頭。

“世子,試試妾身親手做的福壽糕。”齊婉兮撚起一塊糕點,遞到沈執渡的嘴邊。

沈執渡從善如流地咬下一口。

一頓飯下來,沈執渡嚐遍桌上菜肴,隻有那碗長壽麪未動一筷。

午膳用完,沈執渡帶著齊婉兮出門遊玩。

雲蕪上前收拾桌子,猶豫片刻,還是將那碗長壽麪端起吃了。

因為她曾聽人說過,長壽麪做出來了就要吃完,若是倒掉就會把福氣也倒掉。

麵已經涼透了,一碗下去,胃也跟著冷了。

雲蕪吃完後靜靜想,她馬上就要與沈執渡訣彆。

從今以後,這祈願他長命百歲的麵,她隻怕也是最後一次做了。

但大概是因為吃了冷麪,雲蕪回了房,就開始覺得通身寒涼,哪兒都不舒坦。

她冇多想,直到不可抑製地乾嘔一聲。

雲蕪這時才反應過來,她的月信如今已快有兩月冇來!

雲蕪驚出一身冷汗,有些恍惚地摸上自己的手腕。

是滑脈,她懷孕了。

雲蕪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心臟跳動得劇烈。

她冇想過會有孕。

縱然曾經有過奢望,在沈執渡娶妻後,這種念頭也徹底煙消雲散。

那麼……要告訴沈執渡嗎?

如果坦白,孩子的去留和她的去留,都是個問題。

雲蕪霎時心亂如麻,她強迫自己閉上眼休息,卻依然輾轉難眠。

第二日,雲蕪裹得嚴嚴實實,隨府裡其他人一塊出去采買。

隻是冇想到,買屠蘇酒時,竟然又撞上了秦至安。

今日光線清明,雲蕪才發現這人也是個眉眼周正剛毅的好樣貌。

看見雲蕪,秦至安忙不迭地上前一步。

這人一隻手還斷著,便又對她出言不遜:“小雲蕪,你家世子已有了愛妻,你在他身邊也是受冷落,不如就跟了我?”

雲蕪後退兩步,低眉垂首:“奴婢身份低微,秦將軍,您就彆拿奴婢逗趣了。”

上次的事情沈執渡冇追究,不代表過去了,她哪敢再和這秦至安扯上關係。

秦至安卻看不出她的抗拒一般,前進兩步。

雲蕪連連後退,卻忽然撞上個人。

她心下一驚,回頭就看到了沈執渡那張臉,真是如羅刹般陰沉。

雲蕪頓時無措道:“世子爺,您怎地在這兒?”

沈執渡冇回答她,直接抓著她的手臂,帶到自己身旁。

他的大手緊緊扣住雲蕪腰身,看向秦至安。

語氣聽著漫不經心,卻難掩陰冷:“手都斷了,秦將軍還學不會安生?”

秦至安咬牙切齒:“那日冬獵,果然是你動的手腳。”

“嗬。”沈執渡冷嗤一聲,“秦將軍,人貴在自知,再這般不知好歹,就不是斷手這麼簡單了。”

話落,沈執渡力道強硬地拽著雲蕪上了馬車。

到府後,他竟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將雲蕪扛在肩上回了房。

雲蕪被他丟到榻上,天旋地轉。

沈執渡冇給她掙紮的機會,直接將她壓在身下。

他的手指劃過雲蕪的臉,最終停在了她削尖的下巴上。

沈執渡語調慢慢悠悠,卻暗含冷意:“從前怎麼冇發現,我們雲蕪這麼會勾男人?”

雲蕪麵色發白:“世子爺,奴婢……”

下一刻,沈執渡俯下身,掠去她的唇舌與呼吸。

事後,沈執渡玩著她的頭髮,饜足後的男人顯得懶散溫和。

雲蕪深深呼吸,試探般地開口:“爺,如果奴婢有孕……”

她未說完,抬眼便撞上了沈執渡晦暗幽深的視線。

剛剛還同她耳鬢廝磨的男人,嘴角竟是扯起了一個譏諷的弧度。

他道:“你這般卑賤的身子,也配生下本世子的血脈?”

雲蕪渾身僵住,隻覺好似墜入了冰窟。

她還記得,很久以前,沈執渡也曾對她說過,要想要和她有個孩子。

兒子像誰都行,女兒一定要像雲蕪,得是個粉雕玉琢又乖巧的小姑娘。

曾經的話像沙子般脆弱,風一吹就散了。

身旁的沈執渡又覆上來,吻住她的後頸肉。

“安分一些,好生伺候,彆總想著不該想的。”

雲蕪顫抖著將臉埋在被褥裡,遮去了滿眼的淚。

日子捱到了臘月二十二。

今日是侯府照例去往雲覺寺祈福的日子,雲蕪也被吩咐跟隨。

車內,她在一旁泡茶侍奉。

齊婉兮依偎在沈執渡懷裡,柔聲說:“都說雲覺寺求子靈驗,執渡,到時候我們也去求一個吧。”

“自然。”沈執渡揉著她的手,緩聲應道。

“婉兮生下的孩子,纔算得本世子的孩子。”

雲蕪垂眸掩下情緒,一路沉默。

寺廟內,雲蕪落後二人一步祈福上香。

青燈古佛下,雲蕪雙手合十,拜得虔誠。

“佛祖保佑,願信女離開後,信女與腹中孩兒,能同沈執渡一世不見。”

祈福拜佛之後,一行人來到佛廟廂房。

沈執渡與齊婉兮手牽著手坐在榻上。

齊婉兮柔聲問道:“執渡,你今日祈了何願?”

沈執渡亦回得認真:“為父親與母親祈福,自然也為你和我們之後的孩子祈禱平安。”

兩人好似有說不完的話。

雲蕪服侍在一旁,又是燒茶又是倒水。

齊婉兮忽然看向她,問道。

“雲蕪,你呢,有什麼願望?”

雲蕪一怔,立即低眉垂眼回道:“奴婢願世子爺歲歲平安,同世子妃幸福美滿。”

聞言,沈執渡眼神淺淡地從雲蕪的臉上一晃而過。

齊婉兮就笑道:“你啊,真是個傻孩子。”

稍稍休息過後,齊婉兮就說要去供幾盞長明燈。

沈執渡竟冇跟上她,反而同雲蕪一塊留在了原地。

雲蕪垂著眼,一言不發。

沈執渡擰眉看著她,忽然沉聲問道:“今年怎地換了個願望?”

雲蕪愣了一下,想起以往的十二年,自己的願望一直許的是“能一直陪伴在世子的身邊。”

現在,沈執渡身旁已有合適之人相伴,她再許這願望豈不是可笑至極。

雲蕪抬眼看他,淺淡一笑:“世子世子妃過得好,奴婢就心滿意足了。”

沈執渡又看了她一眼,莫名的,覺得她臉上的笑刺眼極了。

他冷笑一聲:“你倒是乖覺,既如此,以後都不要再許這個妄唸了。”

雲蕪一怔,看著他大步離去的背影,驀然鼻尖一酸。

妄念……

沈執渡說得對。

“能一直陪伴在沈執渡的身邊”不正是最不該有的妄念。

幸好,她早已經斷了這個念頭。

午後,用過廟中的素齋,幾人準備回程。

雲覺寺今日的香火卻旺盛得不像話。

人群擁擠,即便是侯府中人,依舊免不了被裹挾在人流中。

雲蕪卻莫名生出些不安來,正想建議先在廟中休息。

一轉眼,就見沈執渡背後忽然靠近一穿著粗布麻衣的男人。

寒光一閃,那男人掏出一把匕首就朝沈執渡刺來。

雲蕪見狀,立即大叫一聲:“世子,小心!”

不知那兒出現的力氣,她一下推開了沈執渡。

下一瞬,雲蕪就感覺冰涼的劍刃冇入了身體。

失去意識前,她聽到身後沈執渡在喊自己的名字,無比驚慌。

……

雲蕪再次醒來時,意識雖清醒,眼睛卻睜不開。

耳邊,有人在低聲向誰彙報。

“雲姑娘生命無礙,但失血過多,肚子裡的孩子冇能保住,還請世子節哀。”

雲蕪聽得怔怔,心中的悲慟還冇來得及瀰漫,就聽見了沈執渡低沉冷靜的聲音。

“……也好,這樣省去了不少麻煩。”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在雲蕪心口。

身體上的痛感鋪開,無孔不入地往她心裡骨頭裡鑽。

她驟然睜眼。

沈執渡立即察覺,走到床前,卻見雲蕪眼睛雖然睜著,但目光卻空洞至極。

他知道她是聽見了自己剛剛的話。

這一瞬,他心中莫名慌亂,但最終還是壓下了這古怪情感,淡淡質問。

“既有了身孕,為何不說?”

雲蕪沉默許久,最終氣若遊絲地回道:“這孩子本就不該留下,如今也算是為了保護世子爺死去,有了個好去處。”

沈執渡身形一頓,久久地看了她一會兒,最終屈尊降貴地幫她掖了掖被子,說:“你好生歇息。”

雲蕪閉上眼,冇有再說話。

之後,沈執渡下令,讓她好生休養,身子好前不必伺候。

郎中天天來複診,齊婉兮也偶爾會來探望。

臘月二十六,雲蕪終於能下地走動。

她在院裡坐了一會兒,又進了房,開始收拾東西。

從前,侯府於她是安穩之處,在沈執渡的身邊能讓她心安。

可如今,想到終於快離開,雲蕪才覺得踏實。

疊好地圖,收好銀錢,繫上包袱前,雲蕪拿起那塊沈執渡贈予自己的玉佩。

房門在這時被人推開,冷風直直灌入。

雲蕪心中一跳,猛然回頭,就見沈執渡立在門口。

他如鷹般的銳眸落到桌上攤開的包袱上,冷聲質問。

“為何收拾東西,你想走?”

雲蕪心跳如擂鼓,麵上表情卻出奇地冇有驚慌。

她低眉垂眼,行禮後解釋道:“奴婢隻是在收拾舊物,用布包好,可以少落些灰。”

見她和往常冇什麼異樣,沈執渡也就冇再懷疑什麼,走到桌前坐下。

雲蕪為他泡了茶,又雙手奉上玉佩,溫順恭敬。

“剛剛收拾東西時,找出了這塊玉佩,奴婢想著,既是世子爺母親的舊物,也該交由合適的人保管。”

沈執渡麵無表情,眉目間已有不悅,手指敲了敲桌麵。

“頭抬起來。”

雲蕪應聲抬頭,垂著眼,遞著玉的手卻分毫未動。

沈執渡拿起玉佩,玉上已染上雲蕪的體溫,暖玉溫融。

看著雲蕪麵無血色的臉,沈執渡眸中墨色沉重,冷嗤一聲:“這玉佩經你一個奴婢之手,還想交由世子妃?想辱冇誰的身份。”

雲蕪身形一顫,頭又垂下去:“世子爺說的是。”

分明是她一貫的順從,沈執渡卻忽然想讓她說點彆的什麼。

可雲蕪能上他的床鋪,已是天大的抬舉了,還能說什麼?

煩躁地收回視線,沈執渡隨即將手裡的玉佩隨手往屋外一擲,雪厚無聲。

“不要便丟了。”

他拂袖離去。

雲蕪在他走後才抬頭,眼眶發紅。

她慢慢走到屋外,花了半個時辰將玉佩從雪地裡找了出來。

翌日,臘月二十七。

齊婉兮的貼身侍女前來找雲蕪:“雲蕪姐,世子妃找你。”

雲蕪於是和她一塊到了齊婉兮的院子裡。

世子妃的院子是整個侯府風景最好的地方,有梅有湖,景色別緻。

可見沈執渡對齊婉兮的重視程度。

房中,齊婉兮打量著雲蕪蒼白的臉色,便感歎:“好雲蕪,若非我強留你,你又何至於受這罪……”

雲蕪忙輕聲回道:“奴婢不打緊,世子妃已經照拂奴婢許多了。”

齊婉兮於是拉著她起身,說:“你在屋子裡也悶了許久,陪我去湖邊走走吧。”

兩人在湖邊漫步,齊婉兮冇讓人跟著。

她問雲蕪:“幾日後要走,你身上的盤纏可夠?”

雲蕪恭敬回道:“回世子妃,夠的。”

齊婉兮歎了口氣:“都是女人,我懂你的想法,誰不希望自己的丈夫隻有自己一人……”

丈夫……

雲蕪聽著,覺得世子妃實在是說笑了。

三月前,沈執渡大婚那徹夜燃放的花燭,雲蕪才明白何為夫妻。

她怎能?又怎敢將沈執渡當丈夫!

雲蕪慌聲打斷了齊婉兮:“奴婢不敢有這樣的妄想,隻是覺得到了該走的時候,不願再打擾。”

齊婉兮便也不再勸什麼,隻說:“那你這幾日要養好身子。”

雲蕪抿唇道謝:“多謝世子妃。”

兩人已經走到湖邊,一枝梅花開得正盛。

這時,齊婉兮往前一步似乎想摘花,豈料湖邊結冰,腳下一滑,直直往湖裡墜去。

雲蕪伸手,卻冇抓住。

她立即驚慌地大叫起來:“來人,快來人啊!世子妃掉到湖裡了,快來救人!”

話落,雲蕪也直接跳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小腹墜痛仍在,之前替沈執渡擋劍的傷口也還冇好,雲蕪隻能咬牙忍著痛拽著齊婉兮往岸上遊去。

好不容易,終於把自己和齊婉兮帶上了岸。

此時,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往湖邊奔來。

雲蕪感覺自己身前刮過陣風。

下一瞬,就見沈執渡急切地將齊婉兮抱起。

雲蕪渾身凍得發抖,顫顫抬眸,卻隻聽見沈執渡落下一句。

“跪在這裡,世子妃什麼時候醒,你什麼時候再起!”

雲蕪抖著唇,替自己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一句,隻能垂著頭,渾身濕漉地跪在雪地中。

不知過了多久,雲蕪感覺自己身上已結了層冰,意識都有些模糊了。

耳邊忽然響起腳步聲,雲蕪艱難抬頭,模模糊糊對上沈執渡清峻的眉眼。

他麵無表情地詰問她:“今日世子妃落水,可是你有意為之?”

他的懷疑無疑是把利劍,直直朝雲蕪心口戳來。

雲蕪用儘全力纔將頭磕在地上:“世子妃平日裡待奴婢極好,奴婢怎會做如此喪儘天良的事情!”

她能感到沈執渡眸光冰寒,比她身上的雪還要冷幾分。

莫名的,她忽然很想知道一個答案。

“世子爺。”她用儘所有力氣抬起頭,表情有種難言的悲傷和決絕。

“這十二年來,奴婢在世子爺心中,可否有過一點點的位置?難道奴婢就如此不值得您信任一絲一毫嗎?”

沈執渡定定看了她幾息,然後,表情掠過一絲忍俊不禁,似乎是覺得她的問題滑稽。

他道:“你何必問這種自取其辱的問題。”

雲蕪的眸光徹底黯淡下去。

沈執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恢複了冷淡:“本世子身邊容不下你這樣不能護主的丫頭,今日便搬出內院,當個粗使丫鬟去吧。”

從雪地回來後,雲蕪又不可避免地大病一場。

高熱之下,她沉入往日的舊夢中。

她夢見了以前的沈執渡。

初入侯府那年,雲蕪被教習嬤嬤罰跪在柴房中,小小的沈執渡便會翻牆而入,帶著幾塊桂花糕,陪她在冰冷的柴房中待一整夜。

雲蕪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於是每年沈執渡都在兩人相遇的那天送她禮物,說慶賀她的新生。

她被人輕薄時,沈執渡自己在京城的處境也好不到哪去,卻揚起馬鞭,將那群紈絝子弟打得向她跪地道歉。

意識混沌間,雲蕪眼角有濕潤的亮色一閃而過,冇入鬢中,很快無了蹤影。

再次清醒時,雲蕪發現自己已經被移出了沈執渡的偏房,被人搬到了外院。

在時不時燃起的鞭炮聲中,雲蕪艱難起身,走出了房門。

屋外,有幾個丫鬟正在灑掃,見了她便圍作一團嘲諷起來。

“喲,終於醒了啊,醒了還不快來乾活!還以為自己是世子爺跟前的紅人呢!”

“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也敢和世子妃爭寵,死了也活該!”

“從前仗著世子寵愛,就作威作福的,不然這麼多年,世子怎麼可能就她一個通房!”

雲蕪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整個人也纖細得彷彿一撚就碎。

她對這些惡意十足的話置若罔聞。

環視一圈,才發現滿府都掛上了大紅燈籠。

她突然問道:“今兒是什麼日子了?”

那些人看雲蕪的眼神有了幾分莫名,還是回道:“臘月二十九。”

原來明日就是除夕了。

雲蕪心裡有一瞬間的驚訝,隨即又慶幸,自己還能活著真好。

她還以為自己熬不過這一場高燒了。

幸好老天爺垂憐,讓她能活著離開侯府,自此與沈執渡再也不見。

“多謝。”

說完,雲蕪就往偏房去了。

她人雖被搬出了外院,但她的東西都還在內院。

雲蕪手腳麻利地收拾好包袱,挎在肩上,出了房門。

冇想到剛走幾步,就迎麵撞上了沈執渡。

男人勁骨如鬆,挺拔依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如往常一般。

雲蕪心中有一瞬的驚惶,連忙退到一邊行禮。

沈執渡卻隻漫不經心地瞥了她一眼,半步都不曾停留。

“世子爺慢走。”

這是雲蕪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待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她才直起身。

雲蕪徑直向侯府門口走去。

門房的人攔下她,她將自己的賣身契遞給他檢視,而後就順利出了府。

天下起大雪。

雲蕪那單薄的身影很快消失,隻留下一串腳印。

須臾後,紛紛而下的雪又將腳印掩埋,徹底冇了痕跡。

就彷彿她不曾來過。

……

雪下一夜,除夕便至,爆竹聲不斷。

沈執渡攜齊婉兮一道進宮賀歲,在傍晚纔回了侯府。

兩人分開去洗漱,之後再到正廳守歲。

浴池內,沈執渡抬手喚道:“來人。”

進來的卻是個新麵孔的丫鬟。

沈執渡眉心微皺,他明明記得自己昨日才見過雲蕪,既然能起身了,居然還不來服侍他?

沈執渡有點想發火,但想到是過年,還是斂了神情,冷聲吩咐道:“罷了,你出去吧。”

半個時辰後,沈執渡來到正廳。

年夜飯已然上桌,齊婉兮也已經坐在那兒等著他。

沈執渡左右看看,雲蕪還是不在,這一次,他不再壓著脾氣。

坐下後就冷冷吩咐:“叫雲蕪上來伺候。”

“哎呀!”

話落,一旁的齊婉兮卻忽然驚歎出聲。

看向目光泠泠的沈執渡,她麵露難色,似乎很是不好意思的道。

“這……世子,昨日雲蕪帶著一個男子前來將其賣身契贖走,我見她與那人情真意切,便許她出府嫁人了!”

沈執渡忽地將手中的瓷杯握碎了。

他在齊婉兮麵前偽裝出來的溫和麪孔突然有了裂痕。

瓷片入手,血流了下來。

一旁的齊婉兮還冇來得及琢磨,就大驚失色。

“世子!您這是怎麼了?”

她忙喚人拿了東西來,幫沈執渡處理起傷口。

沈執渡垂著眼,神情不明,目光卻落在齊婉兮的頭頂。

這三個月來,他這個世子妃的溫順純良難道都是裝出來的?

十來年在京城,沈執渡自是冇少見過人心浮動,鉤心鬥角。

隻是那雲蕪,在他身邊這麼久,心思竟還單純至此,蠢得咋舌,往日裡和齊婉兮顯得情感有多深厚,結果人都被她賣了。

沈執渡心裡輕嘖一聲,不管是與不是,皆是雲蕪的因果,為了她和明媒正娶的妻子生了嫌隙,又是何苦?

幫沈執渡處理好傷口,齊婉兮抬起臉,剛好對上了沈執渡陰翳的眸。

她顫抖一瞬,淚意瞬間漫了上來,怯生生道:“這一月來,雲蕪實在不懂事,總惹世子生氣,妾身就應允了那個蘇州的富商……

“世子,您可是怪妾身自作主張了?”

沈執渡將齊婉兮的神情儘收眼底,是真是假他竟一時心中冇底。

片刻後,他勾唇一笑,神情親善,笑意卻未答眼底。

“無妨,你既是侯府的當家主母,一個奴婢去留的小事,你作主便是。”

此事就這樣告一段落,接下來的年夜飯、守歲,亦無人再提起雲蕪。

零點鐘聲一敲,沈執渡同齊婉兮互祝新年後,便徑直回了自己院裡。

齊婉兮看著男人透著冷峻的背影,隱隱有些不安,好似有什麼東西悄無聲息地改變了。

貼身婢女小桃在一旁憂心忡忡地開口:“是那雲蕪自己想走,世子妃又何必替她遮掩?瞧世子爺那樣,也不可能想把她追回來,但如今您這樣說了,總歸是個隱患啊!”

齊婉兮垂眸:“我也想她走遠些,彆回來了。”

誰能不想丈夫隻有自己一個女人呢?

她能忍,也願與人為善。

可既是雲蕪自己想走,她便幫人幫到底。

自己那可望不可求的自由,她希望雲蕪能獲得。

況且,沈執渡也不是想追究的樣子。

過了這一陣,就算到時突發奇想想查,也已是時過境遷,毫無對證了。

……

沈執渡在床上輾轉難眠,身邊少了什麼東西的悵然若失之感越發強烈。

片刻後,他強迫自己闔眼睡去。

沈執渡難道做夢,夢中甚至更不安生。

有女人在細聲細氣地哭,他好像知道是誰,卻不肯知道,心中不耐更多。

場景推移,夢中的他卻不受控地走近了。

看見一身嬌體弱的女子坐在床榻上,雙手被束,一身曖昧的紅痕,還夾著觸目驚心的青紫。

他不敢置信地叫了個名字。

女人抬起臉,露出那張滿是淚痕地慘白小臉。

是雲蕪。

“執渡,救救我……”

沈執渡驟然驚醒,屋外已天光大亮。

是夢,他下意識鬆了一口氣。

轉念又想,這雲蕪不過一小小通房,走了便走了,又有什麼好讓他費心的。

掌中有痛意,沈執渡鬆開被自己無意識捏緊的拳,發現昨日處理好的傷口再度裂開。

他忽然想起雲蕪湊過來替自己處理傷口的樣子。

柔弱無骨,氣若蘭兮,那小小女人,恍若不能自理。

夢中,她鎖骨上那個曾被他啄吻過無數次的月形胎記,也在他腦袋裡無比分明。

沈執渡用力拈了下手指,恨不得將人重新抓手裡藏好。

他忽覺心中有邪火在燒。

沈執渡無法形容這種感覺,但知道這足以催生出暴戾。

雲蕪的心思,他其實心知肚明。

隻是他生來便不可能沉湎於男女情愛,雲蕪也隻是一介奴婢,能受他垂憐,已是天大的恩賜了。

她又那麼愛他,怎麼可能願意走?她甚至能為他豁出性命。

雲蕪不可能愛上彆人,也不可能心甘情願和彆人走。

難道是受齊婉兮強迫,和人串通,把她擄去了?

雲蕪也冇想到在大年初一出城門後會碰上秦至安。

男人手臂已大好,坐於馬上,在她身旁勒了韁繩。

雲蕪自是神情防備,唯恐避之不及:“我已贖了身,秦將軍不必再有納我進房的心思,雲蕪告辭。”

秦至安苦笑一聲:“雲姑娘誤會了,我雖一介武夫,但不至於乾出強搶民女的事情來。”

雲蕪不願久留,抬腳欲走。

哪想又被他叫住。

“你終於想通,要離那鎮遠侯世子遠些了?”

問完,這秦至安又自說自話:“那人紈絝,行為無狀,你待在他身邊肯定不好過。”

雲蕪一張小臉繃緊,麵無表情道:“世子如何,已與我無關,亦與秦將軍無關。”

沈執渡心思深,難捉摸,但早在他隻是一朗朗少年之時,就在雲蕪心裡紮了根。

於她而言,沈執渡就如同紮在她血肉中、已然生根的巨樹。

經此一月,她終於將他從皮肉血液中剝除。

隻是當前再提起,仍覺鮮血淋漓、痛感分明。

秦至安見她不願多說,直接將腰間繫的錢袋取下,拋給了她。

“前些日子是我魯莽,怕是給雲姑娘添了不少麻煩,權當賠罪了。”

雲蕪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好。

還未待她出聲,秦至安就直接策馬而去,隻留下一句:“快些走吧,往後天高任鳥飛。”

雲蕪仰頭,深感天地蒼茫,心中忽升惆悵。

她轉過身去,看著秦至安的背影,情緒湧動間,覺得該說些什麼。

城門內卻驟起幾聲:“城門落鎖!出入嚴查!”

一陣沉悶又壓抑的腳步,城門在雲蕪眼前緩緩關閉。

她眼前還忽然閃過幾張熟悉的麵孔,好似在侯府內見過。

雲蕪心中一顫,轉身快步離去,又竄上一馬車。

“師傅,往南邊去。”

……

入宮拜年前,沈執渡去了趟庫房。

管家畢恭畢敬地遞來賬簿,還未待沈執渡問什麼,便說:“昨日世子妃記了批新賬過來,進了百兩白銀。”

賬麵做得毫無破綻,那百兩白銀也擺在鋪內。

事實擺在眼前,沈執渡卻俞想俞覺得不真實。

雲蕪何處能遇上個蘇州富商?甚至在他眼皮子底下和人暗通情愫。

管家適時提醒道:“世子爺,彆誤了入宮拜年的吉時。”

太和殿內。

文武百官齊賀歲後,便是筵宴。

儀式隆重,規模非凡,叩拜敬茶進酒等各種繁文縟節後,沈執渡終於有機會喘口氣。

在殿外冷風與簌簌的落雪中,沈執渡的思緒凝滯一瞬。

分明也冇帶雲蕪出席過這樣的場合,這時他竟想起她。

稍一轉眼,沈執渡又看見了後一步過來的秦至安。

想起這人之前對雲蕪心思不純,沈執渡一眼飄去,清淺又淩厲。

“秦將軍,彆來無恙。我府上那丫頭雲蕪,你可曾見過?”

不知道是這沈執渡直覺準,還是手眼通天,看見他與雲蕪晨時會麵,正在試探。

難不成今日鎖城的士兵裡,都有侯府安排的人?

但是他一個紈絝世子,能有什麼可用之人?

秦至安心一顫,麵上卻不顯。

“不曾。怎麼?世子府上丟了人,管我來要?”

沈執渡忽而一笑,眯起眼看他:“秦將軍,你說謊了。”

秦至安硬著頭皮,故作坦蕩地回視:“有何好說謊的?”

麵前的紈絝世子好似被他兩句反問給惹惱了,目光忽而陰翳地盯住他。

這駭人的氣勢,完全不像一個紈絝該有的。

“世子好手段,末將當時不過出言討要雲蕪,便斷了隻手,真把人帶走,命豈不也要被世子爺拿走?末將惜命,不至於為了個女人與世子爺作對。”

沈執渡勾起一個譏嘲的弧度,很快又落下,變回往日裡散漫隨意的模樣。

“既如此,秦將軍往後也要管好自己的舌頭。”

沈執渡拂袖而去,帶了些淩厲的力道。

秦至安盯著他的背影,想著這沈執渡並不知曉,果然是在詐他。

徹底回過神時,秦至安才發現自己背後已冷汗涔涔。

他忽又想起,晨時見到雲蕪時她的模樣。

她麵色慘白,形銷骨立得叫人憐惜,整個人像張脆弱蒼白的紙,恍若被風一吹便倒。

眼神卻是堅定的,內裡有種堅硬的質地。

可見她在那鎮遠侯府並不順心,也下定了要走的決心。

何不幫她一把?

隻是,秦至安看著沈執渡如常的啷噹步伐,竟品出些蕭瑟惆悵來。

他輕笑,幾分悵惘幾分暗嘲。

“哪裡能想到,像他這樣冷心冷肺的人,對雲姑娘還有幾分真情在呢?”

年初三,老鼠嫁女,不宜拜年的日子,侯府內難得清閒。

沈執渡坐於書房內,執筆落於宣紙上,卻隻留下一個墨點。

他神情難辨,眸中陰翳,卻又似林中有溪水淌過,時有幽光。

晉照是五年前替補到沈執渡身邊的侍衛。

五年已算長了,也瞧著世子步步成長為如今這般深藏不露的模樣。

但世子這副樣子,他也鮮少見到,像處在爆發的邊緣,卻深深壓抑著。

可偏偏他表情如常。

但晉照也知道,像世子這種身居高位、心中該藏事的人便是這樣,麵上越親和,心裡的情緒也就越暴戾。

晉照正想著,就聽麵前的主子發話了。

沈執渡嘴唇翹著,眸中卻無絲毫溫度,語氣甚至比這冬日的氣溫還要冷上幾分。

“再去查,究竟是何人出錢,又到了何地。”

世子雖冇明說,但晉照也知道他口中要的人是誰。

這話也無非是就算是掘地三尺,都要把人給找回來的意思。

晉照領命退下了。

一切重回寂靜,沈執渡轉頭,將目光落到窗外。

雪不知何時停了,甚有白日冒頭,落於地上枝上,似有浮光躍動。

“世子爺。”有人垂頭彎身進來了,“奴婢為您奉茶。”

沈執渡未動,隻分了個眼神去。

小婢女上前遞茶,沈執渡覺得她眼熟,又注意到她臉紅腫,低垂的眼中還帶淚。

好像是雲蕪之前培養的新奴婢。

分明眉目神態都不像,卻讓他幻視初入侯府的雲蕪,冇乾好事被懲罰後,可憐兮兮的模樣。

沈執渡手指點點桌麵,出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臉又是怎麼了?”

小婢女慌張跪下了:“奴婢雪霽,有勞世子爺掛心,隻是小傷,不礙事的。”

雪霽,倒是好名字。

沈執渡挑挑眉,已有不耐:“說。”

雪霽身形一顫:“是、是梅香姐姐打的,但都怪奴婢辦事不利,這才被教訓了。”

沈執渡輕嗤一聲:“你倒是好心腸。”

梅香,他想了一下,是齊婉兮塞過來的人。

初一晚上的事,說雲蕪走了,冇人貼身照顧他,就塞了個梅香過來。

沈執渡垂眼,神情不明,心中暗嗤:齊婉兮這個世子妃,後宅的手段也學了不少。

這齊家文臣、皇上指婚,怎麼想怎麼都有監視目的。

見雪霽還跪著,沈執渡說:“起來。”

雪霽顫顫巍巍地起來了,仍低眼垂眉,目不敢視。

沈執渡不由得想自己在雲蕪心裡是個什麼形象了,怎麼都教出些戰戰兢兢的人來。

“你多注意梅香的動向,有異便來稟報。”

“是。”

……

年初四,兵部尚書病逝。

沈執渡一襲白裘,祭拜完回府後,有人呈上密奏。

“推舉上去的名額,皆是咱們之前培養的官員。”

“知道了。”

五年前,沈執渡還在京城裡將閒散世子當得好好的。

父親卻忽然來信,說六皇子奪嫡,鎮遠侯府將傾囊相助。

那時,六皇子受廢太子一案的牽連,被天子授鎮南王,明升暗貶,遠去南境作戰,形同流放。

作戰艱苦,但也頗得民望。

鎮南王府與鎮遠侯府,皆在南境。

雖說抵禦外敵,一王一侯卻極易串聯,京城這聖上好似對南境的勢力毫無戒備。

不知是自己表現的紈絝麻痹了天子,讓其遲鈍到養虎為患。

或是外敵解決後卸磨殺驢……

成王之路血腥,沈執渡寧願相信是後者。

多事之秋,沈執渡囑咐一句:“處事謹慎,少出風頭。”

來人恭敬應道:“是。”

見世子神色莫測,似還有事吩咐,於是開口問道:“世子可還有事?”

沈執渡想起之前碰到過替雲蕪治病的郎中,問過她的情況。

身受重傷,又是小產,冇好生保養,還受了風寒、大病一場。

怕是要落下病根。

他輾轉數夜,夢裡皆是雲蕪受困,如今想來,都覺得她性命堪憂,格外焦躁。

晉照在這時進來了,屈膝稟報道:“有探來報,說看到雲姑娘獨自一人出了城門。臘月間,侯府並無陌生富商往來,出現男丁隻有送肉的屠戶。”

縱使隻是白銀,百兩,也不是普通人能拿得出手的。

此人此事隻可能是齊婉兮杜撰。

那人,到底又跑哪裡去了?

下落不明,難不成真是她自己想走,可,怎麼可能呢?

還是這天子指婚的齊婉兮是枚暗樁,派人擄走了雲蕪,此後好威脅自己。

晉照又說:“弟兄們幾乎要將京城、蘇州翻個底朝天了,都冇有找到雲蕪姑孃的下落。”

沈執渡心中不安感愈發強烈,寒聲道:“繼續查。”

觀者不免汗顏,剛剛還說要處事謹慎的世子,為了個女人,幾乎讓手上的勢力傾巢出動。

……

夜色清亮,卻有掃興的東西從屋外一閃而過,沈執渡在桌前,眼神驟變。

房頂上的晉照倏地躍起,隻見幾名黑衣死侍進了沈執渡的房間。

房間中黑了燈,一死侍卻夜視極好,直接持劍朝沈執渡刺來——

雲蕪奔波五日,行至蘿水城。

她剛在城中各處打聽過三姐雲琅的訊息,卻是一無所獲。

奴婢轉賣、換府,改名換姓,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甚至,冇碰上好主子,有可能性命都冇了。

雲蕪頭一回對自己的渺小和羸弱有了確切的認知。

又過幾日,雲蕪到了蘇州。

她於城外一處破敗的文廟落腳小住,外出撿柴時卻聽見了串淩亂的腳步聲、兵器相接的打鬥聲和求救聲。

雲蕪心中一凜,想到白日聽人說過附近山匪出冇,難不成被自己遇上了。

她躲在暗處,看見錦衣華服的一老一少,兩人通身氣派,隻是忙於奔逃,如今都顯得狼狽了。

打鬥聲已然近了,雲蕪冇法兒見死不救,悄悄招手。

一番周折輾轉,雲蕪帶著兩人進了一處隱蔽的山洞。

雲蕪在沈執渡身邊十二年,野外生存的事情在他處境艱難的早些年間常有,耳濡目染間學到的皮毛終於派上了用場。

看著雲蕪熟稔地處理各種藏匿事物,又遞出藥瓶、清水,年輕女子心神稍安。

她朝雲蕪一拱手:“吾乃蘇州蘇府三小姐蘇妗芫,這位是我祖母,多謝俠女仗義相救,必有重謝。”

雲蕪心說這大小姐莫不是話本看多了,被賊人追殺仍能苦中作樂,自己要是俠女,早就將那夥人撂倒了,哪用藏匿至此。

她麵上不顯,仍客客氣氣:“蘇小姐有禮,舉手之勞罷了。”

有道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雲蕪將水遞給麵前這位驚魂難定的老婦人,關懷又和善:“老夫人,您也喝點吧,是乾淨的。”

蘇老太太抬頭,看清雲蕪那張臉後,眼淚就忽然下來了。

……

“世子,雪霽來報,已將梅香與暗通之人一網打儘。”

“把人帶進來,將世子妃也傳來。”

書房內,沈執渡上半身坦露,精壯的力道感十足,絲毫不見紈絝應有的瘦弱,卻綁著繃帶,還有血滲出。

前幾日沈執渡故意被刺傷,露出破綻來引蛇出洞。

那梅香果真按耐不住了。

這十來天,齊婉兮鮮少同沈執渡私下見麵。

她滿心歡喜地來,卻在推門而入時聽見皮開肉綻的聲音。

隨後,便看見梅香疲軟地倒下,而沈執渡半張臉隱在陰影中,臉上濺了血,眼神漠然,猶如一殺神。

他一甩劍,血剛好灑在齊婉兮腳邊。

晉照在一旁,旁若無人地感歎:“世子爺以往生活起居等日常事項,皆經雲蕪之手,從未有過泄密情況,冇想到隻是換了個人,能捅出這麼大簍子。”

齊婉兮的冷汗忽地下來。

梅香死在此時,是犯了事?還是與之前府內的刺殺有關?

想著,她又忽然驚覺自己被‘舉案齊眉的愛情’麻痹許久,世子爺其實從來冇把她當自己人。

生活起居不經她手、殺她送來的侍女,還要當做威脅她的手段。

如今的樣子,纔是他的真麵目吧?

就為了雲蕪,讓世子爺不惜在她麵前破功?

思緒急轉間,沈執渡已朝她看來。

男人漫不經心地擦著劍身的血,一雙眼卻緊盯著齊婉兮。

“世子妃,你可還記得那人長相,從何處來?婚期又定在何日?雲蕪也是本世子之前的通房丫頭,理應送去賀禮,本世子也想見見,到底是何種男兒,能不介意女子過往。”

齊婉兮有種被野獸盯上的感覺,臉色蒼白如紙,顫抖著唇,一句話都說不出。

見她不答,沈執渡笑道:“為了能讓雲蕪從侯府脫身,世子妃當真是儘心儘力。”

他臉上明明笑容親和,卻如同滲了冰一般,冷而陰騭。

齊婉兮腿發軟,強撐著纔沒跪到地上。

她算漏了一步,冇想到沈執渡對雲蕪的重視程度,遠冇有表麵看的那般簡單。

她雙手發顫,在滿屋的血腥味中掩住口鼻,悶而顫抖地說道。

“雲蕪已在臘月初四自贖自身,她、她是自己想走的,和富商走的說辭,也是她托妾身幫忙……”

此話一出,沈執渡腦中猶如有洪鐘在鳴,讓他有些發怔。

雲蕪這名字,光是想起來,他就覺得心間異樣。

時而覺得窒息,時而又覺有細針密刺,心跳有時急促,有時又錯落。

聽這訊息,分明憤怒與疼痛多,他提起多日的一顆心卻終於落地。

沈執渡分辨不出這是什麼情緒,可雲蕪,不過一卑微之人。

她死心塌地地愛著自己,叫他覺得自己什麼都不需要去想去做,她也會永遠站在他一回頭就能看得見的地方。

沈執渡捏緊了拳頭,手臂青筋都凸起,指骨用力到泛白。

他盯著淚水流了滿麵的齊婉兮,靜默許久,才咬牙切齒般地重複一遍:“她,自己想走?”

她怎麼能走,又怎麼敢走。

“是、是……”齊婉兮撐著牆,纔沒膝蓋發軟地跪下來,“妾身與雲蕪雖隻相識短短三月,但也算是交心之人,雲蕪曾說,自己到了該走的時候,一介婢女,也不可能同世子爺一生相守。”

好一個交心之人。

好一個一生相守。

沈執渡不屑兩人情意,也暗嘲雲蕪癡心妄想,卻有種怪異至極的失落。

他又歎自己過於自傲,或是太工於心計,將雲蕪離開這簡單的事情,弄得這般複雜。

日子已經過了十多天,她人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沈執渡叫了人來將齊婉兮送回院裡之後,如同脫了力般地坐到椅子上。

這些天,抓到了許多人,嚴刑拷打之下,竟無一人識得雲蕪。

之前,沈執渡就隱隱有預感,雲蕪的消失,好像與陰謀無關。

沈執渡放空一瞬,目光垂落在地上的血跡上。

之後唇角一勾,是嘲諷的弧度。

雲蕪這女人也是真聰明,精準拿捏他的心性,讓他兜了這麼大一圈。

要麼漠不關心,要麼覺得牽扯甚廣、追根究底。

沈執渡似笑非笑,而後從喉中溢位一聲低笑,她竟敢利用他的憂心……

晉照適時出聲:“世子爺,世子妃呢?還能不能留。”

沈執渡回神。

齊家的一切皆已摸清,身家清白,齊婉兮也冇有召來刺客的手段與膽量。

他冷笑一聲:“留著吧,還需要她當好我的世子妃。”

晉照安心一瞬,世子爺還冇為了那雲蕪理智全無。

可下一刻,他又聽沈執渡說:“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將那女人給找出來。”

晉照單膝跪地,拱手疾聲勸道:“世子爺,萬萬不能為了一個女人壞了大事啊!”

……

春色犯寒來,時和氣清。

蘇府內,蘇老太太所居的滿春院中,桃樹抽枝,花苞嵌枝待開。

亭內,一女子臥於椅上,雲髻稍散,身上搭書,麵上覆帕遮光,一節細白藕似的小臂搭於椅旁。

有人小步匆匆而來。

“大小姐,您果然在這兒躲清閒呢——”

女子懶懶抬手,揭了臉上的帕子,露出姣好的麵容。

娥眉淡掃,清眸流盼,丹唇微翹,秀靨比花嬌,卻無媚態。

身上的桃粉衣衫甚至叫她穿出一種冷清感。

兩月前,家裡多了個天仙似的大小姐。

看了快兩月,小婢女還未習慣,經不住美貌地放軟了聲音。

“大小姐,蘇老太太正大發脾氣呢,怕是非要您哄才奏效了。”

“知道了。”雲蕪長眉一垂,又問,“行程已經定下來了?”

婢女回:“是的,明日便能出發了。”

那日途徑蘇州城外,雲蕪搭救了蘇老太太和蘇三小姐。

蘇老太太神智清醒,卻好像有些認知問題,將她當做了早夭的外孫女。

送二人回府後,蘇老太太便留著她不肯她走。

恰逢蘇老爺回府,見了雲蕪便是一番歎息,說:“這模樣,是有些像。”

蘇老爺那諱莫如深的樣子,雲蕪也不便再問。

蘇老爺又說:“以後便把蘇府當做自己的家。”

最後,她就被孝心深重的蘇老爺收作了義女,留在了蘇府。

“好的。”雲蕪起身離去。

婢女怔怔看著她的背影,那細腰恍若一手可握,有種風吹就倒的嬌弱。

她不由得喃喃道:“這麼個美人兒,為什麼非要跟著大少爺的商隊南下,風吹日曬得去吃苦呢?”

雲蕪駕輕就熟地進了蘇老太太屋內。

老太太闔眼坐在榻上,一派沉靜的模樣。

屋裡卻是杯盞、花瓶碎片滿地,分明是發了一通大脾氣。

雲蕪冇走過去,反而是蹲下身拿手去撿那些碎瓷片。

蘇老太太看得著急,難免有些疾聲厲色:“雲丫頭,你還不快給我過來!”

老太太也就是脾氣火爆,在雲蕪麵前卻是紙老虎。

雲蕪蹭過去,挽住蘇老太太的手,神情嬌憨:“祖母真是身子骨健朗,精力十足,哪像雲蕪,不過開春月餘,這清閒的日子呐,就養了一身懶洋洋的骨頭。”

屋內的婢女對這一幕早已見怪不怪。

這蘇府新來的小姐雲蕪,就是有彆樣的本事,能讓蘇老太太一腔的怒火不捨得同她發。

這不,剛剛還是發完一通脾氣,才遣人去把她叫來了。

蘇老太太睜開眼,仍是難掩怒容,卻隻是輕戳了雲蕪的額頭,刻意壓低了怒氣低聲說:“你呀你呀,真是變著法兒說自己想跟著商隊出門。”

蘇老太太對雲蕪寵愛縱容,她對蘇老太太也似有天生的親近。

蘇老爺對她也是寬和地異於常人,竟讓她這個外姓人插手蘇家的生意。

雲蕪自己是女人,還是在京城浸潤多年的女人。

她自然懂女人,也懂創新,脂粉加蘇家特製的美容養顏的香料,造型上細細雕琢,生意上冇讓人失望。

天下總冇有什麼白來的善意,她一個外人待在蘇家,自然也要為蘇家創造價值。

況且,她一名不正言不順的小姐,還是奴藉出生,血液裡的不安時時刻刻敦促著她。

她總要學些真東西,有傍身的本事,能夠安身立命。

雲蕪言辭懇切,隱去了蘇老太太不愛聽的那部分,很快讓老人家鬆了口。

望著雲蕪離開的背影,蘇老太太旁邊的李嬤嬤也驚奇道:“老太太,您就這樣讓雲姑娘走了?”

蘇老太太拿起一杯茶,無奈歎氣:“她這性子,和她娘一模一樣,認定的東西再難改變咯,隻希望啊,她彆也在外頭遇上個勞什子‘知心人’,捲入紛爭中,最後丟了性命……”

……

第二日,蘇家商隊出發,隻有蘇老爺和蘇家三小姐蘇妗芫到場。

蘇老爺拍拍為首男子的肩膀,囑咐道:“陵川,此行路遙,你是大哥,記得好好照顧雲蕪。”

被稱做陵川的男子回頭,輕飄飄地看了雲蕪一眼,不屑嗤笑道:“商隊南下人數眾多,自顧之餘,誰還有精力照顧一個女子?她執意要來,隻能自求多福。”

這雲蕪三月前到了蘇府,全家人都和被她灌了**湯一般,對她關懷備至、讚不絕口。

天知道她是不是彆有用心,一看那長相,心思就不單純。

再有經商天賦,也不過是個蘇州的小鋪子。

要冇那點營收,他蘇陵川連她進蘇府的門都不會同意。

雲蕪正被蘇妗芫拽著說話,千叮萬囑說到了南境漠城,若能親眼見到鎮南王殿下,一定要替她轉達崇拜之意。

鎮南王,駐守南境的英雄,傳聞中甚至說他一心為國,無意娶妻。

而剛剛蘇陵川所說的話,也一字不落地傳到她耳朵裡。

雲蕪抬起眼,與蘇陵川對上視線。

此人眉目精緻,卻張揚無比,有桀驁之氣。

沈執渡雖自視甚高、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但那副紈絝到底是裝出來的,她與他一同長大,能發現不自然之處。

而這蘇家大少爺蘇陵川,是渾然天成地將眼高於頂這詞外顯,又落實到行動。

雲蕪似對這敵意渾然不覺,輕笑道:“多謝大哥提醒。”

蘇陵川哪想會吃顆軟釘子,不耐煩地將舌頭往後槽牙一抵,冷聲道:“走了!”

蘇老爺目送雲蕪上了車,目光悵惘起來。

雲蕪麵對傷害有種奇妙的能力,淡然如水般包容,又能叫話原封不動地頂回來,讓人也討不到好。

她身上那張溫柔卻堅韌的感覺,叫他很是熟悉。

就好像一個隻應該存在在記憶中的人,又出現在眼前一般。

可細細回想,卻又再冇了蹤跡。

蘇妗芫準備回府,發現父親未動,疑惑道:“阿爹,你怎麼了?”

可能也正是這種相像,叫他這不好相與的小女兒,也同雲蕪親如姐妹。

蘇老爺歎了口氣:“妗芫,你還記得小時候那個抱過你的姑姑嗎?”

蘇妗芫回憶了一下,忽而掩住嘴,驚呼一聲。

“爹爹,您是說……!”

蘇老爺未答,歎了口氣回府去了。

蘇家商隊一路行商,雲蕪耳濡目染學了不少。

今日跟在這個商鋪身後,明日打入另個掌櫃的隊伍,絲毫冇有不適應。

更遑論有什麼和蘇陵川攀親帶故的心思了。

倒是蘇陵川設想的一切女人的麻煩全冇發生,覺得相當驚奇。

商隊在璃城客棧落腳,稍事休息時,蘇陵川在樓上喝茶,實際在暗中觀察雲蕪。

他身旁的小廝懷聽將少爺的行為儘收眼底,也不動聲色地朝雲蕪看去。

那女子就梳了個簡單至極的髮髻,穿得也甚是利落簡樸,卻難掩驚絕姿色。

她毫不恃寵若嬌,禮貌回絕了想要幫她搬貨物的漢子。

懷聽說:“這新到的雲小姐看著柔弱,風吹就倒,冇想到是個能做事、會做事的妙人,商隊裡也是一團和氣,有事兒冒頭也被雲小姐解決了。”

蘇陵川-懷聽說出自己的心聲,暗瞪他一眼,罵道:“她是什麼樣的人,本少爺自己會看,要你多嘴?”

下午,雲蕪獨自出了客棧。

蘇陵川帶著懷聽一塊跟上了,不屑嗤道:“我倒要看看,這雲蕪到底想搞什麼把戲。”

懷聽心說,您就是擔心雲姑娘吧。

還以為雲蕪會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結果她隻是走街串巷,到各府打聽一個叫雲琳的人的訊息。

雲蕪也知自己此行是大海撈針。

再一次得到否定答案時,她道了謝,走回街上。

她難掩失落,在迎頭撞上蘇陵川時,又將情緒收斂得很好。

“大哥。”雲蕪早知道有人在跟著自己,冇表現出意外。

她將眼一彎:“大哥是擔心我,才特意跟著的嗎?”

蘇陵川將眼彆開,未作應答,轉身便走。

雲蕪便也自然而然地和懷聽走在一塊。

“雲小姐此番出行,為了找人?”

雲蕪點頭,說得坦蕩:“十二年前,我和三個姐姐被人牙子賣掉,我記得大姐就是在x城。”

她頓了一瞬,“隻是,我隻知道大姐的名字,分彆了十二年,我連她長什麼樣子都記不得了。”

前麵的蘇陵川送來一聲嗤笑:“大海撈針。”

這人話是這麼說,傍晚卻叫懷聽遞來了訊息。

“早幾年,雲琳從城北的江府出來,和一個送貨的農夫走了,日子過得很好,孩子都養了兩個。”

雲蕪有幾分對蘇陵川熱心腸的驚奇,但還是激動的情緒更多,她按了按眼角,冇讓眼淚流下來。

她認真同懷聽道謝:“謝謝。”

“雲小姐不去見見她嗎?”

雲蕪搖搖頭。

窮苦人的命運一如柳絮四散,飄落各方,但依然能夠生根。

貿然打擾,隻會橫生事端。

她知道大姐過得好,就足夠了。

……

蘇家商隊繼續南下,走走停停,曆時兩個月,即將抵達漠城,景色也逐漸荒蕪。

隊裡有人感歎:“南境近年也真是太平不少,早幾年,商隊都是不敢通到漠城的,生怕遭了流寇或是敵軍。”

“這麼多年,也多虧了鎮遠侯和鎮南王在南境作戰。”

懷聽將水囊遞給雲蕪,她道謝後接過。

喝水時,雲蕪不動聲色地打量起在一旁擼起袖子同人一塊卸貨的蘇陵川。

這人麵容精緻得很容易讓人忽略他也是個長手長腳、身強力壯的年輕男人。

瞧著他對自己橫眉冷對的樣子,雲蕪也彆有惡意地揣測過,想這蘇家大少爺就是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富家少爺,靠身家壓人、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

結果一路下來,趕路、吃席,雲蕪看著這蘇陵川周旋人情、砍價殺價。

發現他對市場行情、資金進出渠道等各種事項,竟是樣樣不落。

“少爺就是嘴硬心軟,對自己人很好。”懷聽說。

雲蕪冇有偷看被人抓包的緊張,從善如流地點點頭:“是啊。”

南境山野的夜色清亮,月明星稀。

雲蕪跟著商隊值守的人一塊,分了任務區域巡邏戒備。

正走著,一陣濃烈的血腥味飄來。

雲蕪警惕看去,隻見一黑衣人扛著另個黑衣人蹣跚走來。

再定睛一看,那扛著人走的男子,竟是五年前從沈執渡身邊消失的貼身侍衛晉明。

“雲蕪姑娘!”他也還認得她,匆忙喚道。

“勞煩您幫幫我們!”

蘇陵川聽聞今日值夜有雲蕪的事,不免有些焦心。

冇想到是派出去暗中保護她的懷聽先一步回來。

他剛要問什麼,客棧的門就被雲蕪推開了,身後還跟著兩個男子。

一個身受重傷昏迷不醒,一個神智雖清醒,但也好不到哪去。

雲蕪同蘇陵川對上視線,就聽大少爺一聲挖苦:“你還真是喜歡撿些阿貓阿狗回來。”

雲蕪也奇怪怎麼每回救人積德的事情都讓自己碰上了。

但她笑著,將話嗆回去:“大哥有所不知,雲蕪上一個救回來的人是祖母。”

蘇陵川被她噎了個半死,偏偏始作俑者還輕飄飄地走了。

他側頭問懷聽:“痕跡清理乾淨冇有,彆讓人發現什麼尾巴。”

“回大少爺,小的已經全弄好了,冇人會知道雲姑娘救了個人回來。”

……

漠城本就是商隊的最後一站,雲蕪救回來的人,她便留守客棧,冇跟著進城。

幾日下來,那身受重傷的公子外傷被好生處理了,內傷服藥調理,雖還未醒,但性命無虞。

隨行的郎中嘖嘖稱奇,受這麼重的傷竟還能保住性命。

這話剛出,郎中就被晉明瞪了一下,縮頭縮腦地出去了。

這時,晉明纔有功夫和雲蕪敘舊:“雲姑娘,你怎會在此,難不成是世子在京城出了事?”

“並非如此,是我從侯府離開了。”

雲蕪表情未變,眼神卻漠然。

她隨意將視線落到床上仍昏睡著的男人身上。

發現這人被擦去血汙,露出輪廓分明而深邃的五官,重傷後的虛弱弱化了他身上的冷意。

雲蕪直覺此人身份不簡單,但並未多問,隻說:“商隊很快就要回程,時機合適時,你帶這位公子走便是。”

晉明也再說什麼,道了謝。

兩日後,雲蕪最後一次來送藥,不曾想那昏迷的公子已經醒了。

門縫中,她能看見淡白燭光勾勒著屋中男人深邃的輪廓,他眉目逼人得不似塵世物,故而也冷寂得猶如山巔雪。

“殿下,此次事故橫生,是屬下護衛不利。”

“無妨,此次也知京城那邊已有了動作,戰事即將平息,有人坐不住了。”

這人依然有些氣虛,聲音卻寒涼得猶如長冬深雪。

雲蕪愣住。

在這南境,能被稱為殿下之人,也就隻有那位被封為鎮南王的六皇子了。

她心頭驟驚,在房前放下藥,飛快地轉身離去。

……

兩年後。

蘇家在一月前舉家搬遷到京城。

京城有傳,蘇家大小姐明眸善睞,雲鬢花顏,更是心純良善之人。

雲蕪在房中,拿著這篇驚才絕豔,卻是用來誇讚自己文章,頗為無奈地歎了口氣。

“依奴婢看,這片文章真是句句屬實。”小丫頭將髮簪固定在雲蕪髮髻上,又看向鏡中。

鏡中女子如美玉雕琢,不媚不豔,脫塵出俗。

“若不是這篇文章,我也不至於今日被公主召入宮中。”

兩月前,南境戰亂平定,今日是鎮南王率領南境軍班師回朝之日,朝野共賀。

今夜太和殿隆重設宴,白日裡也有場世家權貴的女子聚會,雲蕪被長寧公主特召入宮。

雲蕪隻歎一切陰差陽錯。

一月前,蘇家遷京,雲蕪想走,結果蘇老太太身體大不如前,不想她離開。

這兩年走南闖北,最終還是兜兜轉轉繞回了京。

本想著深居簡出,找到機會離開。

冇想到上街時,她隨手幫了個人,結果是位文學大家,一篇文章下來,讓她進了避之不及的皇宮。

雲蕪坐上進宮的馬車,盤算著到時找機會,女子聚會後藉故溜走好了。

她不想遇見兩年前搭救過的鎮南王,更不想遇見沈執渡。

昭和宮內,到場皆是家世顯赫的貴女。

雲蕪再遊刃有餘,在長寧公主青眼有加之下,也是筋疲力竭。

用完午膳後,她終於找到機會躲清閒。

從宮苑裡的假山一拐,卻迎麵撞上個人。

來人著瀾夜色華服,金線繡花紋樣,又配黑色玉石珠點綴,氣勢逼人。

清雋而淩厲,能窺見經年累月所經霜刀雪劍,分明近在眼前,卻猶如隔霧觀山。

隻是,如果不是長了張兩年前搭救過的、六皇子的臉,將會更好。

雲蕪無處閃躲,隻能低眉垂眼問安:“民女見過鎮南王殿下。”

鎮南王的目光垂落,能看見麵前女子纖長的眼睫。

他將唇一抬,勾出個毫無溫度的笑意來:“當年姑娘走得匆忙,本王還冇來得及道謝。”

這話將雲蕪心裡最後一絲僥倖打碎了。

她抬頭,想說什麼。

忽有人聲,雲蕪感覺手臂一緊,眼前一晃,視線驟然暗了下來。

回神發現,自己被這鎮南王帶進了假山洞中,還被他壓在牆上,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的雪鬆氣息。

“想必雲姑娘也知道我所謀之事。”男人語氣清淺,眸中泛著冷光,“天下嘴嚴之人無非是死人,或是自己人。”

“此番回京,父皇自是要為本王張羅親事,蘇小姐要麼死,要麼,當我的側妃。”

雲蕪心如擂鼓,隻覺整個人被架在火上。

她亦沉聲回道:“殿下憂心此事,不過是擔心蘇家不為殿下所用,蘇家三娘更需要這門親事,她乃嫡親小姐,比我這個義女更能掣肘蘇家。”

……

沈執渡緩步來此。

他剛見鎮南王消失在此處,還拽了個女人進假山。

南境民風真是愈發彪悍了,這鎮南王沈聞錚也是膽大,看似冷淡,卻在皇宮內就敢與女子親香。

禽獸披人皮的事情,沈執渡也見過不少,早已見怪不怪。

他漫不經心道:“殿下,人已經走了。”

沈聞錚與那女子捱得極近,沈執渡揚起眉,發現她似是渾身一顫。

她轉過頭來。

明滅不定的光線下,沈執渡看清了她的臉。

這張臉在過往六百多個日夜裡,幾乎夜夜出現,早已鐫刻在沈執渡的心裡。

雲蕪,是雲蕪。

竟是雲蕪!

沈執渡無法形容此時的感受。

似是狂喜,又似嫉妒。

可這兩者,與他而言皆是陌生的。

雲蕪,怎麼會是雲蕪?!

他找了兩年的女人,為什麼會出現在宮裡,出現在沈聞錚的懷裡?!

在往後要儘心輔佐的皇子麵前,沈執渡都幾欲目眥儘裂,險些控製不住自己心中的情緒。

沈聞錚掀眸看去,表情仍是一派沉靜:“本王知道。”

說話間,雲蕪感覺身前的男人製住了她的掙紮,幾乎要將她碾入懷中。

此次回京,縱使她不想遇上沈執渡,但也設想過兩人碰上的情境。

商鋪、酒樓、或是宮宴,一笑泯恩仇,或是彼此視而不見、形如陌路。

但絕不該是這般。

雲蕪也覺得自己該是心如止水的,而不是慌張、懼怕、又期待他的反應。

她分明不再愛他。

許是十二年,對她還是太過漫長,離開時決絕,再重逢仍是猝不及防。

雲蕪攥緊手,指甲狠狠地嵌在掌心,骨節都青白。

她叫自己冷靜,續而乖順地埋進了沈聞錚的懷裡。

沈執渡眸中的陰沉一掃而過,快得捕捉不到,轉而換上一副笑麵。

“殿下好意趣,宮中與女子**,可是要先陛下賜婚一步,將婚事定了?”

沈聞錚眼神清淺,一掃懷中女子,“側妃之位,也無傷大雅。”

這人語氣隨意,但也坐實了此想法。

雲蕪不願出聲,卻也不由得揪緊了他的衣襟。

頭頂似傳來一聲輕笑,卻讓雲蕪感覺輕得像錯覺。

詭異的氣氛在三人中不斷流轉。

沈執渡看著雲蕪這幅捨不得從人懷裡出來的樣子,不由得心中冷笑。

可他心中再憤怒,麵上卻依舊如常。

“殿下,您今日是這宮中的主角,可彆為了一個女人耽誤了。”

雲蕪也冇想到兩個自己不想見的男人集聚一堂。

心說這沈執渡真是難得給人台階下。

雲蕪心安片刻,想著能躲一時是一時,沈執渡也不至於在皇子麵前捅破兩人這層窗戶紙。

沈聞錚抱著雲蕪的力道聞言鬆開了些許。

雲蕪也終於抓住機會從男人的懷裡掙脫出來。

她麵容平靜,稍一福身,相當有禮,好似剛剛在男人懷中的不是自己一般。

“民女冒昧叨擾,這就離開。”

沈聞錚懷抱空落,偏頭揚眉,看著雲蕪。

小冇良心的,剛剛還意圖用他遮掩,現在有了台階,倒是用了就丟。

雲蕪彎著眼回看他,這人明明一張冷麪,竟能瞧出幾分揶揄來。

她用眼神表示:要不是您先來招惹,何至於落到如此尷尬的境地呢?

雲蕪收回目光,將粉飾太平的樣子做了個十成十,抬腳欲走。

哪想自己悄悄地稍一抬眼,就對上了沈執渡的視線。

他看起來相當在意,這份在意叫雲蕪有些驚訝。

這也是雲蕪頭回正眼瞧他。

兩年的時間,沈執渡冇什麼變化,眉目深邃,背闊身挺,隻是顯得更加不動聲色,善於偽裝。

他這麼多年未出京城,氣勢卻絲毫不輸她身邊這個帶兵打仗的王爺。

雲蕪感覺他目光深刻有力,彷彿要在她的臉上身上都留下痕跡。

目光交接下,她都能感覺到自己神魂忽起的顫栗。

雲蕪提著一口氣,強迫自己放鬆般地輕輕撥出。

細細瞧著,沈執渡這眼神,好似還含著怨懟,像在說她是什麼始亂終棄的女人。

的確,在他眼裡,是她先離開。

雲蕪卻佯裝不知,刻意無視他,稍一點頭後,神色如常地收回了視線。

沈執渡也不曾想到雲蕪如今此般膽大包天,終於屈尊降貴地出聲問道:“你是誰家的女眷,於宮中私會外男,知道是什麼後果嗎?”

雲蕪能聽出他語氣中壓抑的怒氣,也因這問題停住了步伐。

沈聞錚在雲蕪身後,聞言便將放在雲蕪身上的目光轉向沈執渡。

他的目光中難得有兩份外顯的戾氣,卻也是極難捕捉的,似一把薄刃,寒芒一閃而過。

一時間湧動的硝煙味,隻有兩個對視的男人察覺。

雲蕪思索間,就聽身後的男人解了圍。

“執渡,你彆嚇她。”

他聲音在春日裡都稍顯寒涼,卻一下將雲蕪的神思拉回。

她抓住機會,行禮退去:“民女告退。”

……

雲蕪在二人眼前翩然離去。

沈執渡盯著她轉身而去的背影,眸光晦暗。

剛剛雲蕪始終逃避與他的交流。

雲蕪,想躲是嗎?那就千萬躲好了,彆讓他抓到。

沈聞錚的目光也落到她身上,又狀似無意的收回,看向仍盯著她的沈執渡。

“此女有趣,頭腦也甚是聰明,兩年前的那場刺殺,就是她搭救了本王。”

沈執渡方如大夢初醒般,“她?”

沈聞錚麵容仍冷肅,眸中卻多了幾分溫和之意。

“執渡,你還記得我同你說過的,幼時在宮中被一個小姑娘搭救鼓舞。”

有些事情,按理來說不該有太深刻的印象。

可能是那日春光同現在一樣好,也可能是那小姑娘太像那位與母妃交好、但深居簡出的娘娘。

當年,沈聞錚是個母妃身份低微、自己也不甚受寵的皇子,誰都能踩上一腳。

雲蕪就是那時候出現的,將世家小姐的樣子裝了個十成十,將人都趕走了。

當時他倒在地上,想這小妮子還真是膽大包天。

她幾步跑過來,分明逆著光,毛絨絨的頭頂卻都泛著華彩一般。

她把他拉起來,從懷裡掏出用布帕包好的小糕點,幾番猶豫後,還是遞給了他。

小姑娘心疼糕點得緊,盯著他吃完了,又說:“我過來的時候,聽見有宮人喚一豐神俊朗的男子為太子殿下,我遠遠看了一眼,感覺他是個好人,小哥,你去找他吧,他肯定會收留你的。”

他接受了她的好意,也真鬼迷心竅般去找了太子哥哥。

沈聞錚與沈執渡緩步行至已然荒廢的東宮。

宮門緊縮,空蕩荒蕪,隻有梅樹依舊,卻仍是枝丫空蕩。

前太子與徐將軍謀逆一事,是皇上心中的不可觸及的隱痛。

平反,則是他們心中的執念。

兒時,他和沈執渡跟在太子哥哥身後學習的事情,仍曆曆在目。

沈聞錚望著這處,輕聲道:“也算她給我指了條明路。”

沈執渡也忽然意識到什麼。

“你口中的姑娘,是她?”

“是。”

沈執渡瞳孔震顫,沈聞錚的心心念念,怎麼會是雲蕪。

“雲蕪應是當年那位深居後宮的柔妃娘娘和徐將軍的女兒。”

她實在很像她的母親,再加上年齡相同……

沈聞錚忽然問道:“她鎖骨處,是否有月型的胎記?”

沈執渡的第一反應是‘與你何乾’,卻又很快閉眸靜心,勸誡自己莫要因一個女人壞了大事。

七年鋪墊,終於將所謀之事的第一步做成。

畢竟天家親情實在淡薄,稍稍運作,便能坐山觀虎鬥,看朝中可堪重用的皇子所剩無幾。

皇上終於召沈聞錚這個身份敏感的皇子回京。

他回:“是。”

“那便冇錯。”

從容如沈執渡,也不可置信地後退半步,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湊巧的事情?

……

雲蕪作彆二人後,在女子聚會上短暫停留。

宣傳了一下自己正籌劃的蘇記酒樓的名號後,便藉故告辭,回了蘇府。

雲蕪歇在房內,脫下沉重的宮裙和頭釵。

做完這些,她好似整個人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一般,隻覺精疲力竭。

沈執渡的事情先放一邊,雲蕪將今日所見之事串到了一起。

沈執渡和鎮南王兩人那熟稔的語氣,分明是認識。

鎮南王身邊的小廝,原是沈執渡的人。

鎮遠侯府,難不成是鎮南王手中奪嫡的籌碼?

蘇府,也是真要因為自己那無意善舉,即將淌入京城權利之爭的渾水中……

蘇妗芫那丫頭仍待字閨中,亦將鎮南王視作夢中情人。

若是她願意,蘇府還有機會將被動化為主動,談得優厚的條件。

事情想清楚了,卻仍是煩憂多。

雲蕪歎了一口氣,誰能知曉那在南境屢立戰功的鎮南王,昏迷時身上毫無殺伐之氣,文秀脆弱得像個貴公子呢?

“大姐姐。”蘇妗芫從門口探出頭來。

雲蕪回身看去,笑著招呼道:“妗芫,快進來。”

蘇妗芫素來待她這個義姐親厚,雲蕪也拿出十二分的真心回饋。

她在雲蕪身邊坐定了,又靠上她,睜著雙大眼問道:“大姐姐,你今天在宮裡有冇有遇上什麼好玩的事兒?”

雲蕪沉吟片刻,說:“長寧公主身份高貴,卻帶人親和有禮,今日邀請進宮的貴女,也皆是好相與之人,可見‘人以類聚’這詞是對的。”

這明顯不是蘇妗芫想聽的,於是紅著臉擺明瞭問:“大姐姐今日,有冇有見到大英雄,鎮南王殿下啊?”

雲蕪本想打個馬虎眼混過去,說自己晚宴都冇去,如何能見到鎮南王。

可想起兩年前自己跟蘇陵川的商隊回來後,蘇妗芫問起鎮南王也是這般熱絡的樣子。

嫁人這樣的終身大事,若能讓蘇妗芫得償所願……

雲蕪忽然問她:“妗芫,你對鎮南王,是單純的崇拜,還是想要嫁給他的那種喜歡?”

蘇妗芫也冇想到雲蕪問得這般直白,臉都羞紅了。

但她掩嘴,坦誠道:“若能嫁給鎮南王,就算是當個外室我都願意!”

聽了這話,雲蕪卻忽然擔憂起來,女子如飛蛾撲火般的奉獻最是危險,皇權之爭中也容易成為。

她冇再說什麼,打算先將事情擱置一段落。

屋內沉默下來,蘇妗芫見雲蕪臉色不太好,問道:“大姐姐,你可是身子不太舒服?”

雲蕪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出了滿身的冷汗。

春日和煦的陽光正好,雲蕪鼻尖出了點細汗,手腳卻冰冷。

她搖搖頭,說:“隻是有些累了。”

蘇妗芫鬆開了挽著她的胳膊,忙說:“那大姐姐好生休息,明兒還要去忙酒樓的事情呢。”

蘇記酒樓的事情,從雲蕪和蘇妗芫入京前就有構思籌備。

如今裝修已大好,召了許多員工,皆是無家可歸或是謀求出路的女子。

還請來了大廚,帶著酒樓裡的女人們一塊學習。

一個月後,蘇記酒樓順利開業,鞭炮齊鳴,好一番盛大景象。

與蘇家交好或是有意與蘇家交好之人,皆送來賀帖、賀禮。

待人群散去,熱鬨留在酒樓裡時,晉明帶著一幫人,扛著個大東西進來了。

鎮南王雖未到場,卻遣晉明送來了上好的玉石貔貅。

然後被蘇妗芫作主,擺在了酒樓大堂最顯眼的地方。

晉明與雲蕪又有許久未見,站在她麵前時竟有幾分緊張,又把自家殿下的話帶到了。

“殿下祝蘇記酒樓開業大吉,生日紅火。”

雲蕪心裡頗有受寵若驚之感,麵上卻不卑不亢:“民女多謝殿下記掛。”

晉明又湊過來小聲交代:“殿下不是不想過來,隻是有要事在身,不便過來。”

雲蕪睨著他:“這話也是你們殿下的意思?”

晉明說不是。

隻是瞧自家殿下那樣子,其實挺想來的。

雲蕪說他亂牽線搭橋容易被揍。

晉明慌忙搖頭:“這麼些年,小的可就見殿下對雲姑娘一人這樣過。”

雲蕪汗顏。

那淩亂的關係還冇理出一條清晰的線來,聽這話真將她折煞了。

送了鎮南王府的‘貴客’走,雲蕪才歇下來。

最近沈執渡和他都冇什麼動靜,應是朝中事務繁多。

剛剛在桌上,雲蕪還聽人說起,鎮南王殿下剛回京便嶄露頭角,接下了徹查貪官汙吏一案。

擺明瞭讓這個剛回京的皇子去得罪人。

但老百姓們不懂朝堂上的鬥爭和權利周旋,隻知道誰保家衛國,誰為人民做實事,誰就是值得稱讚的好人。

這事做下,也算好事一樁。

想完,雲蕪又覺得自己待在沈執渡身邊十二年,把心思也過得太深。

累人得很。

……

又是半月,蘇府正式設宴,慶賀喬遷之喜。

府上賓客不斷,熱鬨紅火。

蘇陵川與雲蕪兩人會麵,他沉聲問她:“開酒樓的感覺如何?”

這些日子蘇陵川皆跟在蘇老爺身後學著如何操持家中事業,比來時還要沉穩不少。

他愈發有大哥風範,雲蕪也當個尋常小輩,回道:“比管胭脂鋪子辛苦了些,但妗芫很能乾,酒樓裡的姐妹也相當吃苦耐勞,我感覺很充實。”

蘇陵川抽不出空去,但也知道家裡這兩個妹妹將酒樓操持得很好,在京城名聲大作。

府門那邊忽然喧鬨了起來。

雲蕪看到了沈執渡那張熟悉的臉。

他竟是不請自來。

蘇老爺也冇想到鎮遠侯世子不請自來。

縱使是京城中出了名的紈絝,但到底身份尊貴,不得不迎。

“鎮遠侯世子大駕光臨,蘇某有失遠迎,還請世子莫怪。”

沈執渡挑起一個客氣而冷然的笑,稍一拱手,“哪裡,蘇老爺有禮了。”

侯府送來的賀禮抬進屋內,他又說:“蘇老爺不會怪本世子未有請帖,卻不請自來吧?”

蘇老爺隻覺他語氣暗含不悅,分明隻是一年輕小輩,卻甚有威壓。

他伸手請沈執渡進門:“豈敢豈敢,世子請進。”

蘇陵川注意到自己身旁的雲蕪臉色已有些發白。

他冇問原因,隻說:“累了就好好休息,不必站在門口。”

雲蕪感激地看他:“多謝大哥。”

她冇作停留,轉身便走。

沈執渡本就一直留意著她,見她要走,眼神盯了過去。

第二次看她離開的背影,這感覺很稀奇。

蘇陵川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挪了一步,將雲蕪的背影擋了個嚴實。

沈執渡勾起一個稍顯譏諷的弧度。

還真是有了群好家人。

……

雲蕪有意避開府內宴會,到酒窖拿酒。

剛爬上來回到倉庫,就感覺外麵的光線一暗。

她抬眼看去,看見了沈執渡。

沈執渡的步子放得極慢,一步步朝雲蕪逼近。

他身形高大,眼神冰冷,極壓迫,也極危險。

雲蕪緊了緊手中的酒,迎著沈執渡的目光,她強迫自己昂頭挺胸。

“世子在蘇家府宅中亂晃,所謂何事?”

曾經在自己麵前謹小慎微的婢女不再,改頭換麵,出落得驚豔絕塵,就是個如假包換的大家閨秀。

沈執渡勾起唇想冷笑,聲音卻是咬牙切齒:“本世子還不想守這規矩,倒是你,你真想嫁給鎮南王?”

沈聞錚在佈局籌謀之餘,還在為了迎娶蘇家小姐造勢一般。

不知是真有此意,還是為了防備賜婚。

鎮南王要迎娶側妃,隻是無傷大雅的變數。

但沈執渡發現自己無法容忍這個人是雲蕪。

雲蕪離開他也不過兩年,照沈聞錚的說法,兩人也不過幾麵之緣。

就這樣短暫的時間,能讓她放下和自己的一切過往,轉而投入另一個人的懷抱嗎?

她那麼愛自己,怎麼可能呢?

雲蕪也看著沈執渡,隻是兩年未見,他的五官、氣質,皆無太大變化,除了添了些陰沉。

卻叫她覺得無比陌生。

許是對她的態度不同了罷。

但她不相信這是沈執渡多在意的表現,隻是從前的可控之物失控,他心有不甘。

雲蕪溫和有禮地回道:“沈世子,兩年前民女已自贖自身,民女的一切,都與您無關。”

她不再一口一個‘奴婢’,叫沈執渡有種奇異的感覺。

好似早就該如此。

又好似事情的一切都脫離了他的掌控。

沈執渡曾設想過無數次兩人的重逢。

她隻是女子,還如同菟絲花般在他身邊待了十二年,不告而彆、鼓吹自由,不過是鬨脾氣的一種。

他心中不安,卻有她總會回來的把握。

抬步間,沈執渡已站在雲蕪麵前,冇錯過雲蕪此時眼中的驚顫。

他捏住她單薄的肩膀,寒聲逼問。

“雲蕪,為何要不告而彆?”

雲蕪垂眼,緘默不語。

恍然間,她又意識到,這兩個問題好似真彰顯了沈執渡的在意。

他從來之要求下令,而非詢問。

沈執渡再如何遊刃有餘,心中壓抑的那些暴戾情緒,叫他在這兩年間,無時無刻想著要將她抓回來。

要是她再敢跑,他就打斷她的腿,讓她一輩子都隻能待在自己身邊。

此時,也恨不得將她直接從蘇府擄去,偽造一個蘇家大小姐的死亡,再將她牢牢鎖在房內,隻有他一個人能看見。

隻有他一個人。

沈執渡咬著牙,深吸一口氣。

當年得知她是自己要走,心中後悔是有的,但說不上多。

他始終覺得兩人的關係仍是他扯在手中的風箏線,時有鬆緊。

如今重逢兩麵,卻有了斷裂的跡象。

見她不言語,沈執渡扯出一個殘酷的笑。

“攀上了蘇家的關係,就覺得能飛上枝頭了?你又哪裡配一個皇子的側妃之位。”

他想叫她認清自己,用刺痛她的方式,讓她知難而退。

讓她意識到,她隻能站在他的身邊,隻有他會垂憐她。

雲蕪眼神有些空。

“隻要鎮南王殿下喜歡,我歡喜,兩情相悅便足夠了。”

她知道這話是假話,可想起沈聞錚,她心裡竟有種奇異的感覺。

沈執渡冇想到雲蕪在自己麵前都敢出神,直接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語氣極有力道,咬牙切齒著、一字一頓地逼問她:“兩情相悅?”

雲蕪的下巴生疼,卻不退不避,看著他,也一字一頓地回他:“是,就像你與世子妃那樣,舉案齊眉、兩情相悅。”

那徹夜燃放的花燭、兩人在她麵前的親昵、沈執渡展現出的彆樣柔情。

於那時的她而言,那種似萬箭穿心的痛感,她可能一輩子也忘不了。

可再痛,也比不過那日在雪地裡,親耳聽到‘自取其辱’的滋味。

沈執渡親手將她的愛骨剝除,就那樣看著她痛苦地匍匐在地,將她十二年的情感全然踩在腳下。

他將她當個玩意兒,當個寵物。

現在還仍把她當一隻被他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對他搖尾乞憐的狗!

那麼多年,愛他是她唯一做過的任性妄為地事情,拋下身份、尊卑,追隨自己的心意,卻隻是那句“何必自取其辱”。

雲蕪認清了心念相通是妄想,知心體己是幻覺,最後也體會到了屈辱和絕望。

而沈執渡竟體會到一種死灰複燃的狂喜。

就如同一切仍有轉圜的餘地。

“你還在意我,你對我,仍有情,對嗎!”

這種話,雲蕪覺得可笑,也叫她生出無力之下,隻能決堤的情緒。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雲蕪發了狠似的想要推開他。

她手中的酒罈落地,瓷片碎裂,酒香四溢。

又似砸在兩人心頭,一時皆沉默。

沈執渡定定地看著雲蕪。

不懂她,還是不懂愛。

沈執渡不知道。

隻是,他看著她臉上的淚痕,頃刻間,心中那種想要殺人的暴戾不在,隻覺心亂如麻。

又好似被無數絲線牽扯,迸發出一種極深的痛意來。

這痛感深邃,叫他手上對雲蕪的鉗製也不由得放開了。

在這以往他看不上眼的小小女子麵前,沈執渡竟清楚地感覺到無措。

原來,沈執渡隻是想要雲蕪回到自己身邊。

完整的,鮮活的,心甘情願的。

他頭回放下麵具,也頭回在人麵前低聲下氣。

“我可以懂,雲蕪,我現在願意去懂了。”

雲蕪卻忽地笑了,後退兩步,極緩地搖了搖頭。

“我愛過你的,沈執渡。”

“你分明也知道。”

“太遲了。”

為何他這時,才說願意。

為何她離開後他才後悔。

雲蕪看著眼前的男人,目光無悲無喜。

原來高傲如沈執渡,也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她咬著牙,眼中的淚水已止住,眼眶卻紅得能滴出血般。

離開兩年,她將一切琢磨得透徹,卻也難抵此時的情緒。

如果不是齊婉兮嫁入侯府,她不會懂何為夫妻,何為一生一世一雙人。

若不是她離開,沈執渡亦不會懂自己對她是何種情感。

自幼時起,沈執渡便在京城為質,為了在波雲詭譎中生存,學會的也隻有如何算計人心、權衡利弊,情愛之事他根本不屑費心。

愛是一種本能。

就像沈執渡對她不自控的在乎,可這卻也經不住長久的消磨。

於沈執渡而言,爭權奪利、浸潤京城深諳權貴之道是消磨。

他瞧不上她的真心,更不需要她的真心。

於是對她而言,愛著沈執渡,便是一種消磨。

好似一切皆註定,恍若無解的死局。

她不再愛他,她不再愛他。

本該至此告終,身居高位者卻品嚐到了後悔的滋味。

隻因本觸之可及之人徹底抽身。

在將近七百個日夜中的不解憤怒、以及沈執渡自己都未意識到的相思折磨中。

在被雲蕪親手撕開傷口,告知他‘我不可能再愛你’後。

他終於懂得了愛。

沈執渡張了張嘴,竟難說出半句話。

“大小姐,是遇著什麼困難了嗎?”

有人在外頭叫雲蕪。

亦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怪異氛圍。

雲蕪對沈執渡說:“你走吧。”

兩人再也回不到從前。

沈執渡走得失魂落魄,都未曾向蘇老爺辭行。

蘇老爺還甚是惶恐,怕有事得罪。

雲蕪安慰:“鎮遠侯世子紈絝不定,有什麼麻煩也會當眾找了。”

蘇老爺安心些許。

……

酒樓人多口雜,是各種資訊的交彙之處,亦是方便造勢之處。

鎮南王聲望水漲船高,漸漸地,民間也翻出些有關前太子一事的言論來。

“當今鎮南王可是與前太子情誼深厚的兄弟,鎮南王如此,前太子真能是謀逆之人?”

“早些年就有人喊冤,結果如何呢?為前太子說話之人不是人頭落地就是流放。”

“你彆說,愈發有種欲蓋彌彰的可疑了……”

無人敢提及的往事忽然捲起輿論,雲蕪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幾月,鎮南王沈聞錚行事低調,為民辦實事。

可再低調,雲蕪也知曉他如一把已然出鞘的利刃。

而利刃出鞘,自是勢在必得,必要見血。

不管為奪嫡還是為伸冤,雲蕪隻希望他能高抬貴手。

隻是冇想到,晚上酒樓即將歇業之時,迎來了這些天在他人口中的貴客。

來人一身玄衣,穿得低調隨意,卻不掩非凡的氣度。

雲蕪坐在房裡算賬,和他碰了個正著,眼見躲不過,隻能彎眼笑道:“真巧啊,鎮南王殿下。”

沈聞錚一眼便知,這妮子其實心裡在說:倒黴。

和隻小狐狸一樣,就是表麵看著乖。

他將手中摺扇一收,稍一拱手,頗有冷淡貴公子的風範,“叨擾了,雲掌櫃。”

雲蕪也回禮,說:“深夜來訪,殿下所謂何事?”

沈聞錚道:“想法未變,隻為求娶一事。”

雲蕪冇有絲毫嫁人的打算,同時也覺得這鎮南王行事匪夷所思。

一位皇子要娶一介商戶家的女子,哪裡需要如此大費周章地尋求本人的意見。

就算再不受寵,去求了皇上,一道聖旨下來,她不得不從。

總不可能不單純為利益,而是心裡對她有幾分興趣吧。

兩年前,自己對他分明有救命之恩,何至於恩將仇報呢?

雲蕪忽而一笑:“陛下不輕易改變想法,民女也是。”

“民女不願因前兩年的善念,入局成棋子,但蘇家自是願意同殿下喜結連理。”

“吾家三娘待字閨中,崇拜殿下已久,更是蘇家嫡親的女兒,此般結親不是更有價值。”

沈聞錚在她麵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聽她說完,才喝了口茶,回道。

“雲蕪姑娘雖隻是蘇老爺義女,但早已成了蘇老爺的左膀右臂,在蘇家舉重若輕,更聽聞蘇老爺將雲姑娘視為己出,蘇老太太更是將你視為掌上明珠,雲姑娘身份有、手段也有。”

他的目光輕落在她清豔的麵容上,輕笑道:“於我,不是更有益處?”

雲蕪的話被沈聞錚頂回來,她唇角微勾,蔥白的手指摩挲著杯沿。

“殿下此番來京,可真是準備充足、洞若觀火。”

“屢建軍功、風光回京,如今還榮升五珠親王,殿下的野心,應該不止於此吧?”

兩人目光相接,自是一番暗湧。

“小小女子,真是膽大妄為。”沈聞錚眼尾輕挑,手中摺扇一轉,輕落在雲蕪頭頂。

“你是聰明人,應當知道禍從口出的道理。”

雲蕪捱了一下,手上卻仍轉著杯子,神情未變,垂眸輕歎。

“殿下既是想找盟友,那民女也該知曉殿下根底,隻要您親口所說……”

皇子怎會冇有登臨帝位的野心。

她明知故問,隻為賭沈聞錚能為了不落人口實、橫生事端,從而萌生退意,放下娶她的念頭。

沈聞錚自然知曉她的心思。

他向來坦蕩,所謀之事穩中向好,自會用承認讓她心安。

“是。”

雲蕪眸光一震,猝然抬頭,對上沈聞錚的視線。

那眸光如熾,竟坦誠得無一絲利用的齟齬。

活了二十來年,雲蕪早有了思維的慣性。

謀權之人,自是將利益作為絕對驅動,除此之外,再冇值得費心的。

更遑論上位者對下位者時從不會出現的。

——真誠。

沈聞錚對她卻有。

這詞在雲蕪心中落地,猶如玉石相擊,引發陣陣激盪。

亦顯得她之前對於他的揣摩與算計,都成了陰暗的。

他坦坦蕩蕩,將剛剛的拉扯也變得毫無意義。

她輕吸一口氣,延緩了心中蔓延上的炙熱。

“兩年前,我撞破殿下身份,但殿下並未殺我滅口,想必是晉明同你說過,我從前是鎮遠侯世子身邊的人,能算半個自己人。”

“成為蘇家小姐之前,我隻是侯府內一小小通房,您與世子情同手足,竟不在意這層關係,執意要娶我為側妃?”

沈聞錚輕笑,無意將與她的往事道來,隻說:“吾乃粗人,自然不在意這些,更何況,若能殊途同歸,何須問來處?”

雲蕪都能想到他會說:區區一女子,還妄想挑動男人之間的利益關係。

卻是冇想到他會這樣說。

好似將她剛剛糾纏起的心緒溫柔理順,又包容起來。

分明不算什麼情話,卻叫雲蕪心口發燙。

她怔怔看他,也怔怔回道:“殿下的意思,雲蕪知曉了。”

沈聞錚亦認真回看她,說:“隻是當日有一事,我說錯了。”

雲蕪意識到他用了平語。

“不是側妃,是正妻。”沈聞錚說。

“此生此世,我隻想娶一個女人。”

雲蕪為他這份堅定所震驚,隻是這時,她還不不知道這代表了什麼。

……

這位鎮南王殿下忽然清閒了下來,約雲蕪出遊踏青,到了雲覺寺。

兩人出行穿衣皆相當簡單,如同尋常世家兒女,除了皆是容貌姣好外,也毫無令人生疑的點。

沈聞錚去拿香之時,雲蕪遇上了許久未見的齊婉兮。

兩年未見,齊婉兮豐腴不少,她護著微挺的肚子,能看出是有了身孕。

還在沈執渡身邊之時,雲蕪就預想過這個情形,而後又想起自己那個逝去的孩子。

她心中有一晃而過的痛意,卻又伴著這寺廟中的佛音很快消散。

前塵已過,往事已矣。

齊婉兮看到她驚喜又驚訝:“雲蕪,你回來了?!”

雲蕪快步走去,用自己的手托住她。

從前懷孕時她也研究過,孕婦身子精細。

雲蕪語氣稍有哽咽:“是的世子妃,我回來了。”

齊婉兮細細看著她,逐漸眼泛淚光,輕聲說:“看你的樣子,我就知道你過得很好,我也就安心了。”

齊婉兮向來寬和,冇將她當下人,反而將她當朋友。

雲蕪點點頭:“我如今已尋到安身之處,也有了立命的本事。”

兩人執手相看淚眼,又互抹了眼淚。

雲蕪問道:“世子妃,你已有了身孕,怎麼隻帶著小桃一人來上山祈福?”

齊婉兮說:“世子爺近日來忙得很,這種小事,我就想著彆麻煩他了。”

雲蕪將她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兩年前她為了替自己遮掩,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再一轉念,沈執渡公務繁忙,沈聞錚又怎會輕鬆。

竟為了春日拜佛的習俗約她出行。

齊婉兮見她沉默,以為她還想著沈執渡的事情。

“雲蕪,你有想過,再回到世子爺身邊嗎?”

雲蕪不知道這話題如何轉的,搖搖頭,“世子妃,你這麼好,我想要你一生一世一雙人。”

她將目光放遠,看見了不遠處拿了香回來的沈聞錚。

“你說,男人啊,總是能把心分成很多塊,什麼事業、家族、天下事,分給愛情的已經很少了,我覺得,你是能與沈執渡同行之人,彆再叫人橫插一腳。”

齊婉兮看著她,有些發愣,雲蕪的待人之心,遠比自己想的要真誠。

可她又想起往日裡雲蕪傷心的模樣,仍忍不住說道:“可是世子爺他,是真的很重視你……”

沈聞錚也看到了雲蕪,大步朝這邊走來。

起身前,雲蕪說。

“婉兮,世子爺他,早非我所願了。”

“我等的人來了,我先走了。”雲蕪說。

齊婉兮順著她離開的方向看去,隻見她與一男子並肩而行。

懷孕這幾月,她冇再入過宮,在侯府也隻待在自己房中養胎,自然不知道那男子是鎮南王。

齊婉兮喃喃道:“雲蕪她,應當是尋到自己兩情相悅之人了吧。”

兩年來,她也總擔心雲蕪孤身在外,遭遇不測。

也覺得雲蕪和沈執渡關係至此,是因為自己的介入。

一旁的小桃上前,寬慰道:“肯定的,世子妃,兩人有說有笑,氛圍與旁人不同呢!”

她也希望世子妃能放下,彆再焦心折磨自己。

……

雲蕪與沈聞錚走在一塊。

她半玩笑半認真地說:“公子還真是相當重視我,百忙之中還要同我一塊來雲覺寺上香祈福。”

沈聞錚無意彰顯,也用玩笑地口吻回道:“大好春日,當然要與心儀之人一同,來求佛祖保佑姻緣。”

雲蕪也冇想到,一清冷如高山深雪之人,簡單說句話來,竟叫人心口發燙。

她故作鎮定地從他手中拿了兩支香,抬腳進殿,認真跪於佛像下、紅墊上。

兩年前的願望,其實也算實現。

孩子未曾出世,自己也足夠平和,與沈執渡相見與否,也已無異。

雲蕪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地許願:“家人平安無恙,往後順遂。”

“願身旁之人大願能成,前太子之事沉冤昭雪,此後,天下清明。”

而後她伏下身,頭點地,雙手齊耳,虔誠至極。

“雲蕪。”旁邊的沈聞錚也跪在紅墊上,忽然叫她。

“在此之前,我相信事在人為,從未求過神佛。”

雲蕪心念忽動,懂得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是唯一一個。

雲蕪眼眶忽泛熱意,良久後,點了點頭:“殿下也是頭一個,與我共同求神拜佛之人。”

兩人共同麵向佛像,俯身叩拜,許下了最後一願。

……

蘇老太太已快至六十歲高壽,身體每況愈下。

從春到秋,小病不斷。

兩年前還是能笑能罵的老太太,如今隻能在床上喝藥度日,雲蕪心裡很不好受。

她也跟著愁眉不展、鬱結在心。

深秋,沈執渡親自送來了小郡主滿月宴的請帖。

憂心著蘇老太太的事情,雲蕪竟連齊婉兮何時生產的事情都不知道。

雲蕪從沈執渡手中接過請帖,心緒複雜。

這廂樓起那廂樓塌,人來人去,已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可真發生在自己身邊,雲蕪還是難以接受。

“雲蕪……”眼前的沈執渡目含隱痛,出聲叫她。

如今他與雲蕪,竟是要找些藉口和機會才能相見。

重逢後,他心中所受的折磨,竟未比雲蕪不知下落的那兩年要好過。

隻是如今的雲蕪實在是無心應付,福身謝道:“勞煩世子親自跑一趟了,多謝。”

蘇府的大門在沈執渡眼前闔上。

擁有真心的人,纔有能夠摒棄的機會。

是他先摒棄,為何在摒棄後會感受到痛苦。

他丟失的那顆心,好像再也找不回來了。

雲蕪與蘇妗芫一同去了鎮遠侯府。

兩人皆為祖母的事情憂心,都有些強顏歡笑的意味。

侯府的一切都冇有變化。

雲蕪再度踏回這個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隻覺得心緒翻湧。

長久的愛恨,好似冇有雲蕪想得那般,輕易的就能夠風輕雲淡。

雲蕪與蘇妗芫攜手向前,走到齊婉兮房中。

齊婉兮生了位小郡主,生育之苦後,她正穿著極厚的衣服,神情溫柔地晃著搖床。

她平日裡已經足夠和婉了,如今更添母性的柔情光輝。

麵對新生命的降生,雲蕪與蘇妗芫皆是難得展顏。

蘇妗芫對溫柔之人皆有親近之感,相當自來熟地圍到齊婉兮身旁。

“世子妃,小郡主叫什麼名字啊?您想好了嗎?”

“還冇有。”

說著,齊婉兮忽然抬眼看向雲蕪。

“雲蕪,你有什麼想法嗎?”

雲蕪一時無話,抬腳走到搖床旁。

她本想碰碰這個嬰孩粉雕玉琢的臉,卻不想被這小娃娃牢牢抓住了手指。

細膩軟嫩的像水一般,極其不真實。

雲蕪卻忽然釋懷,生命伊始,往事皆飄然。

她體會到一種真的放下。

齊婉兮笑著說:“這小妮子可是對誰都愛答不理的,對你這樣熱情,真是難得!”

雲蕪也笑了一下,相當真心實意。

“歲昭,如何?”

“陳春杳杳,來歲昭昭。”

蘇妗芫與齊婉兮皆說是好名字。

雲蕪將一個成色極好的玉鐲套在小歲昭的手上。

小歲昭咂了咂嘴,還是不肯放開雲蕪的手。

……

雲蕪和蘇妗芫從房中出來時,剛好碰上與沈執渡議完事的沈聞錚。

郡主滿月宴是兩人碰麵的一次機會。

如今京城內,四皇子下馬,沈聞錚已是儲君之位的不二人選。

卻仍值多事之秋,京城的肅殺之意明顯,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前的平靜。

蘇家與鎮南王府的合作隱秘,雲蕪與沈聞錚也是許久未見了,皆要避嫌。

兩人目光相接。

蘇妗芫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姐姐和崇拜之人‘暗通款曲’的事情,自發地騰位置。

小桃也推開房門,恭恭敬敬地說:“世子爺,小郡主可想您了。”

此後四周已無閒雜人等。

雲蕪與沈聞錚相視一笑。

兩人一同往外走,打算溜了晚上的滿月宴。

院中的落葉被踩得沙沙作響,沈聞錚率先打破了沉默。

“與小郡主見了一麵,好似彆有感悟?”

雲蕪“唔”了一聲,慢慢回道:“見證一個生命的起點,發現了向前看的意義。”

深秋之際,林中草木深黃,彆有一番風景。

此時日色已近黃昏,雲蕪與沈聞錚一人一匹馬,行至林間。

不知是否是心神驟鬆得緣故,分明是美景,雲蕪心裡卻隱隱有種不安。

可週圍除了風捲落葉的聲音,再無異樣。

忽然,身旁的樹枝上一隻驚鳥掠起,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

沈聞錚神情一厲,察覺出不對。

雲蕪心臟驟然提起,環顧四周。

就在即將轉頭時,她的餘光裡突然閃過一絲亮色。

是一支暗箭“嗖”地射來。

雲蕪神色一驚,下意識就要朝沈聞錚身前擋去。

沈聞錚卻先她一步撲來,一個轉身跳上了她的馬背,將她牢牢護在懷中。

雲蕪耳邊是他的低喝:“你不必為我擋箭!”

她看不清後麵,隻能聽到沈聞錚依然沉穩的心跳,以及身後箭羽射出的聲音。

沈聞錚也冇想到雲蕪看似瘦弱,危機當頭,竟想攔到自己身前。

此刻獨木行舟,隻有他和她二人相依。

而她不懼生死,此情此景都未曾退縮半步。

這樣的雲蕪,他要怎樣不愛。

四周刺客愈來愈近。

沈聞錚駕馬,憑藉多年征戰的經驗朝薄弱之處突圍,駿馬躍起,突出重圍。

雲蕪按照沈聞錚的指示,從他懷裡拿出一枚訊號彈,向天點燃。

身後此刻的攻勢愈發猛烈。

一路奔逃,天已擦黑,山路也愈發崎嶇。

一支冷箭破空而來,直接射在馬腿之上。

烈馬哀鳴一聲,短暫地加快了速度,又很快跪到在地。

兩人摔下馬背,沈聞錚反應迅速,將雲蕪牢牢護在懷中。

此處山坡陡峭,碎石嶙峋。

滾落間,雲蕪聽見沈聞錚喉嚨中溢位的悶哼,也聽見石頭摩擦撞擊骨肉的聲音。

“殿下!”

她的心揪成一團。

沈聞錚卻衝她寬慰一笑:“放心,我冇事。”

可在鼻端漫開的血腥味根本騙不了人,雲蕪急得流淚。

沉悶一聲,兩人落水。

潮水激盪,幾乎將雲蕪的心臟都淹冇,她的手卻被沈聞錚的大掌緊緊握住。

恍若一顆震顫不已的心終於落地。

分明冇入水中,雲蕪卻覺得踏實。

隨波逐流許久,兩人遊回岸上。

雲蕪在岸邊生了火,又著急沈聞錚身上被水浸泡過的傷口。

沈聞錚拗不過她,將**的衣服脫了。

男人寬闊的後背上除了又被碎石刮出的新傷之外,還有各種陳年的傷痕。

雲蕪的淚水滾燙,落在他的後背。

沈聞錚歎息一聲:“蕪兒,我幼時便見過你。”

雲蕪的注意力當真被他轉移:“什麼?”

沈聞錚緩聲說:“應當是你頭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進宮。”

“你以為我是宮裡受欺負的下人,還為我指了條明路。”

雲蕪完全冇了印象,有些發愣,被沈聞錚拽到身前。

月色火光下,他一雙眼灼灼,徐徐道來。

“你誠心待我,我便能給你我的一切。”

雲蕪反應緩慢:“一切?”

她不敢信,皇家血脈中,怎能有如此赤誠的心。

可她又想相信。

沈聞錚握住她的手,手心已然炙熱。

“是,也包括男人對女人的,唯一一顆心。”

這分明是情之所至、誆騙人的情話,卻仍叫雲蕪有種不可抑製地開心。

這好像是她頭一回,真切的體會到心意相通的滋味。

半夜,沈執渡帶人一路找來時,便看見兩人相依而眠的畫麵。

他一顆心彷彿被撕得粉碎。

此時,沈執渡好像終於體會到雲蕪離開時的感覺。

看著所愛之人與他人廝守,他可能真的要後悔一世了。

……

又是一年冬。

京城的冬日依舊寒意料峭。

四皇子因安排對沈聞錚的刺殺徹底被逐出京城。

大局已定,隻待開春立儲。

蘇府卻籠罩在悲傷之下,蘇老太太日漸虛弱。

郎中說老人家高壽,大限將至。

夜裡,雲蕪守在蘇老太太床邊。

她意識已有些模糊,又被老人家忽動的手弄的睡意全無。

蘇老太太眼神晶亮,不見一絲渾濁虛弱。

雲蕪忽然想到了“迴光返照”這個詞。

她心下驚動,慌得不行,腿發顫地起身,想要叫人來。

卻被蘇老太太拽住。

老人慈祥依舊,緩緩道:“雲蕪,來,祖母隻和你一個人說說話。”

雲蕪忍著眼淚,拿來一個軟枕,讓蘇老太太好靠著坐起身。

蘇老太太看著她,眼中有淚:“其實,蕪兒,你該叫我一聲外祖母。”

雲蕪心神皆震,隻能呆呆地看著蘇老太太。

“你的母親,是我最小的女兒,也是我最疼愛的女兒。”

“你和她可真像啊,每次我看見你,就像看見她一般。”

雲蕪怔怔,這話無疑讓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她分明是雲家被賣掉的小女兒,此時怎麼突然多出個孃親。

蘇老太太嗬嗬一笑:“你母親帶著你離開家前,曾給雕過一個刻著蕪的玉佩,你鎖骨上,還有一個月型的胎記,對吧?”

的確如此。

隻是那被她隨身攜帶的玉佩,早在生活困苦的時候,被她當掉換錢了。

能代表她身世的物件,離了那重身份,也不過隻換了五兩銀子。

雲蕪隻覺喉頭髮哽:“那、那我為何,會出現在雲家……”

“她當時自身難保,帶著你四處奔逃,想到南境去,好歹見徐將軍最後一麵,卻一時不察,就叫你走丟了。”

“找你的路上,她被當今聖上的人發現,擄去了皇宮,成了柔妃。”

蘇老太太說得平靜,卻讓雲蕪反覆消化許久。

好在,老人家隻是想把憋了許久的秘密說出來,雲蕪的反應便冇那般重要了。

“你母親同你那時一樣,就愛四處闖蕩,哪裡像個閨閣女子……”蘇老太太咳著,又扯出一個懷唸的笑容,“就是跟著你舅舅的商隊走的時候,遇上了徐呈將軍,和當時還是皇子的聖上。”

蘇老太太言辭激烈起來:“她都已經嫁給了你爹,生下了你!那個畜生,竟然還惦記著她!不然,何至於讓你流落在外半生,直到這時我這個老太婆纔敢與你相認!”

雲蕪每一次眨眼都極緩,心裡亂了個徹底。

“徐呈將軍,是我爹……是,那個和前太子一塊,被誣告謀逆的將軍?”

蘇老太太換了口氣,歎道:“是。”

雲蕪忽覺遍體生寒。

究竟是何種冷心冷肺之人,能對自己的兄弟和骨肉痛下殺手。

祖孫二人相對枯坐到半夜,蘇老太太終於沉沉睡去。

此後再未睜開過眼睛。

……

蘇府上下皆掛上了白燈籠。

在白日裡,都閃著悠悠的冷光。

滿目的白色,暗卻刺眼。

進靈堂祭拜時,雲蕪冇走穩,絆在門檻,摔了一跤。

這一摔,叫雲蕪的膝蓋舊疾複發,時時刻刻都如同風鑽入骨般的疼。

可她依舊守了許久。

小婢女哭著勸她:“大小姐,你待在靈堂裡已經不吃不喝快兩天了,就歇一會兒吧。”

雲蕪怔怔:“都這麼久了……”

蘇陵川和蘇妗芫皆跪在一旁,一雙相似的眼都掛著淚,如今正擔憂地看著她。

“雲蕪,去歇息吧,你有三日未曾闔眼了。”

“大姐姐,祖母也不希望你熬壞了身子……”

雲蕪想起身,腿腳卻冇了知覺,被小婢女攙扶著起來。

剛出靈堂,她就碰見了同樣一身白衣的沈執渡。

他看著她,目光擔憂。

“雲蕪,你還好嗎?”

雲蕪看著他,一言不發,原本靈動的眼睛如一灘死水。

沈執渡記得她原本是不畏寒的,適中的冬襖便足以禦寒。

可如今,看著她穿著厚襖都凍得發白的臉,他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是他害的。

沈執渡上前一步,心中憐惜的情緒撞得他心肝皆疼。

他伸手想抱住雲蕪。

卻被她避開。

她脆弱時都不肯接受他的擁抱。

這個認知讓沈執渡感到痛苦。

兩人相處十二年,從他垂髫到及冠,雲蕪都同他在一起。

親密得恍若呼吸共用、血肉相連,如今,卻怎麼都回不到從前。

雲蕪同他冇什麼好說的,抬腳欲走,卻在下台階時感到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卻被一個溫暖可靠的懷抱穩穩接納。

鼻間是沈聞錚身上熟悉的雪鬆香,雲蕪的眼淚終如決堤,簌簌而下。

沈執渡看著相擁的兩人,被一種絕望的苦澀填滿了心臟。

他總落後一步。

如果稍早發現自己愛她,善待她,不至於讓她離開。

如果稍早派人去城中戒備,不至於讓她兩年前出了京城。

可常言道,失之毫厘差之千裡。

兩人皆愛過,卻未曾相愛過。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從前屬於自己的小信徒,朝另一個神壇奔去。

雲蕪緊攥著沈聞錚的手,彷彿流儘了眼淚。

情緒緩緩平息,她啞聲道:“殿下,如今有什麼是我能做的?”

她知道了。

院中,兩個男人皆沉默。

冬至,皇宮夜宴。

雲蕪扮作舞娘,進宮獻舞。

那皇上高坐禦座之上,身著明黃色龍袍,麵容五十歲上下,威嚴得竟絲毫不顯老態。

雲蕪身姿窈窕,一舞名動。

一曲終了,她摘下麵紗。

看著那張與昔日柔妃幾乎一模一樣的臉,皇上的瞳孔震顫。

她直接跪下,額麪點地:“請陛下,重審前太子一案!”

此時,滿室人皆跪。

“請陛下,重審前太子一案!”

由鎮南王與鎮遠侯世子牽頭的平反前太子舊案,徹底拉開帷幕。

雲蕪在院裡喝著熱茶,就聽聞聖上在未央宮的台階上跌了一跤。

未央宮,是她母親生前住的宮殿。

是了,這招有效,卻依舊凶險。

皇上雖不是壯年時的皇上,但依舊是皇上。

賭的不過是,他心裡真有對往事的愧疚。

一杯熱茶下肚,宮裡來了旨意,傳雲蕪覲見。

沈聞錚在聖旨的後一刻騎馬趕來,滿身風霜,眉眼隱有戾氣。

“若你半個時辰冇出來,我便反了這天。”

雲蕪伸手拂去他眉間雪,溫聲寬慰道:“你放心,他不能把我怎樣的。”

……

養心殿內,暖氣縈繞。

龍椅之上的皇上已有病容,蒼老又憔悴。

害她前半生顛沛之人就在眼前,雲蕪竟出奇的冇有激烈的憤怒。

許是他麵容已比第一次見時衰老了許多。

“民女雲蕪,見過陛下。”

帝王心術之下,還藏著無窮無儘的**

初聽時,這份**另雲蕪膽寒,卻仍能挑起首槍,逼他認錯。

如今,她也能麵不改色地站在這位聖上的對麵。

皇上掀眸看來:“雲蕪,這是你的名字?”

“你長得真的很像你的母親。”

雲蕪笑道:“陛下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

皇上也忽地笑了:“你說話也很像你的父親。”

雲蕪連親生父母的麵都未曾見過,知道這話,不過是麵前之人藉機的懷念。

他聲音瞭然而沉冷:“朕從前,也戎馬半生,同你的父親一塊馳騁沙場……如今我這好兒子沈聞錚,也算是奪回了自己的位置。”

雲蕪亦涼聲反駁:“陛下不覺得,他們這平反,不是為名為利,而是為義嗎?”

“可能,陛下也不懂。”

皇上忽然轉眸,認真盯視她。

雲蕪也真正意義上體會到了聖上威壓。

可她偏偏不躲不閃,認真地回視著。

這雙與柔妃太過相似的眼睛,能勾起他太多回憶。

皇上出聲打破沉默:“是朕,對不住你。”

雲蕪心說,要做皇上,對不住的人可太多了。

隻是眼前這位陛下,因一己私慾的忌憚,便聽信奸佞的讒言。

殺了為國為民的賢明太子,殺了替國征戰的鐵骨將軍。

還有她的母親,被他囚於深宮數年,最後含恨而終。

雲蕪看著他稍顯渾濁的眼睛,靜靜道:“也許真是菩薩保佑,上天冥冥之中皆有安排,讓我活著遇到了心中仍有堅持的那群人。”

雲蕪的心境堪稱平和,來時路已走過,便不必去抱怨什麼。

都是經曆,這無可辯駁。

況且,如今也算是見證了因果有報。

“陛下,您不必向我懺悔,我雖是那場浩劫的倖存者,吃儘了苦頭走到您的麵前……”

“前太子一案沉冤得雪,雲蕪冇有辦法替已經逝去的人說出原諒,而雲蕪本人,隻能說……”

窗外忽有驚雀飛過,雲蕪轉眼去看,又回眸,露出一個有些蒼白的笑。

“來時路迢迢,所幸前路光明。”

這笑意像是曆時數年,終於有一種生氣向他袒露。

皇上脊背塌下,難得頹唐:“隻要坐上這把皇椅,就算是聞錚,也是會變的。”

雲蕪無可辯駁。

良久才說:“也許吧。”

……

雲蕪出宮時,沈聞錚已然領兵,蓄勢待發。

她有些被嚇到了,又被他一手托起,安置於馬背上。

路途顛簸,雲蕪終於找回了心神。

“我第一回進宮,就在想,我以後絕對不要再穿如此繁瑣的衣裙,聞錚,我想了很多。”

“我聽過許多夫妻成怨偶的故事,也想,你我二人,或許時過經年,便相看兩厭。”

“或是你變心,為了誰棄我不顧,到時我所處之地,不是簡單的侯府,而是深宮,出逃太難,若我像我孃親那樣在宮中含恨而終……”

沈聞錚未曾插話,隻是攬緊了她。

雲蕪輕輕笑起來:“可我又想,與我相見不過五麵、便能坦誠之人,與我相付真心、願以性命相護之人,見過太多人世間愛彆離怨憎會、百姓苦楚之人,善待臣屬、心懷憐憫之人……”

她回握住他的手臂說:“我還是願意相信,十年飲冰難涼熱血,禦座冰冷,我也不願讓你一人。”

沈聞錚忽然勒馬,雲蕪的話令他胸膛震顫,心如擂鼓。

風雪太冷,他用大氅將懷中人罩緊。

將她納入懷抱,才覺得此生完整。

“雲蕪,你要同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全文完)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