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接下來幾天,驪珠的生活被工作填得滿滿當當。
上次手術的那位老爺子恢複得不錯,已經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驪珠每天去查房,老爺子都會拉著她的手說幾句感謝的話,說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驪醫生,你還沒結婚吧?”老爺子某天忽然問道。
驪珠一愣:“啊?還……還沒有。”
“那我給你介紹一個,我侄子,在市裏上班,人老實本分……”
“爸,您又來了!”一旁的女兒趕緊打斷,不好意思地朝驪珠笑笑,“驪醫生,您別介意,我爸就愛操心這些事。”
驪珠笑著擺擺手:“沒事沒事,老爺子身體好起來就行,介紹物件的事……以後再說,以後再說。”
從病房出來,驪珠長出一口氣。
介紹物件。
她想起賴一聲,想起那天晚上兩人一起吃水餃的場景。
其實那天之後,兩人就沒怎麽見過麵。驪珠早出晚歸,有時候回來得晚,隔壁的門也關著,不知道賴一聲是在家還是出去了。
偶爾微信上聊幾句,也都是些不痛不癢的話。
“吃飯了嗎?”“吃了。”“今天忙嗎?”“還行。”
像是兩條平行線,偶爾在某個瞬間靠近了一點,很快又各自遠去。
驪珠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麽感覺。
有些失落,又有些慶幸。
失落的是,她覺得賴一聲這個人挺有意思的,想多瞭解一些。
慶幸的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慶幸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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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驪珠難得下班早。
她想著好久沒自己做飯了,就去超市買了些菜,準備回家煮個火鍋。
拎著大包小包走到小區樓下的時候,她看見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單元門口。
車窗是全黑的,看不清裏麵。
驪珠沒在意,繞過車子進了單元門。
電梯門正要關上的一瞬間,一隻手伸了進來,擋住了門。
驪珠嚇了一跳,趕緊按了開門鍵。
門重新開啟,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裏麵是黑色的高領毛衣,整個人收拾得一絲不苟。身高目測一米八幾,肩寬腰窄,站在那裏自帶一種疏離的氣場。
驪珠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半步,給對方讓出空間。
男人沒有看她,抬手按了樓層。
驪珠餘光掃了一眼——和自己同一層。
她心裏咯噔了一下,但麵上不顯。
電梯緩緩上升,密閉的空間裏隻有兩個人。驪珠拎著菜,盯著樓層數字跳動,心裏默默數著。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
門開啟,驪珠先走出去,低頭在包裏翻鑰匙。
身後傳來皮鞋踩在地麵上的聲音,不緊不慢,每一步的節奏都很穩。
驪珠的鑰匙還沒找到,身後的人已經走過去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走到了賴一聲的門前,停下來,抬手敲了敲門。
三下,不急不緩。
門很快開了。
驪珠看見賴一聲站在門口,穿著家居服,頭發散著,看上去剛睡醒的樣子。
“來了?”賴一聲的聲音很平淡。
“嗯。”男人的聲音同樣平淡。
賴一聲側身讓開,男人走了進去。
門關上了。
驪珠站在原地,手裏攥著剛找到的鑰匙,腦子裏嗡嗡的。
那個人……是誰?
賴一聲的朋友?
看起來不像是普通朋友。那個人的氣場太強了,舉手投足間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像是習慣了對別人發號施令的人。
驪珠深吸一口氣,開啟自己家的門,走了進去。
她一邊洗菜一邊想,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
算了,別人的朋友,關自己什麽事。
她把火鍋底料倒進鍋裏,紅油翻滾的香氣彌漫開來,心情好了不少。
剛把羊肉片擺上桌,手機震了一下。
驪珠拿起來一看,是江田發來的訊息:「珠珠,週末有空嗎?出來逛街!」
驪珠回:「有空,正好想買幾件衣服。」
江田秒回:「好耶!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個勞斯萊斯帥哥,還有後續嗎?」
驪珠看著這條訊息,猶豫了一下,打字:「他搬到我隔壁了。」
對麵沉默了三秒,然後瘋狂發來一連串訊息:
「??????」
「真的假的???」
「這也太巧了吧!!!」
「你是不是在騙我???」
驪珠忍不住笑了,回:「真的,沒騙你。」
「那你有沒有……嘿嘿嘿……」
「沒有。」驪珠果斷回複,「就是普通鄰居,你別瞎想。」
「我纔不信,普通鄰居會搬到你家隔壁?珠珠你是不是傻,他肯定對你有意思!」
驪珠盯著這句話,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半天沒打出一個字。
對你有意思?
不會吧。
她想起賴一聲看她的眼神,那雙平靜得像死水一樣的眼睛,偶爾會泛起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那不算有意思吧。
最多……最多算是好奇。
「不跟你說了,我吃火鍋了。」驪珠發了條訊息,把手機扣在桌上。
羊肉片在紅油裏翻滾,驪珠夾了一筷子,蘸了麻醬送進嘴裏。
很好吃。
但她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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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
賴一聲關上門,看著麵前的男人,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邱毅。”他叫出對方的名字,語氣平淡,“你怎麽來了?”
邱毅環顧了一圈這間不大的公寓,目光所及之處,每一件物品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幹淨得不像是臨時住的地方。
“來看看你住得怎麽樣。”邱毅說,走到沙發前坐下,姿態隨意,像是坐在自己家裏,“也來看看她。”
他說的“她”,兩人都心知肚明。
“還不到時候。”賴一聲靠在牆上,雙手插在褲兜裏,“我說了,不著急。”
“我知道你不著急。”邱毅抬眼看著賴一聲,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但我要提醒你,你的時間不多了。那筆錢,你已經拿了三個月了。”
賴一聲的睫毛顫了一下,沒有說話。
“當然,如果你下不了手,我可以換別人。”邱毅站起來,走到賴一聲麵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你知道的,我不是非你不可。”
賴一聲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很輕:“不用換人。我會做完的。”
“最好是這樣。”邱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我等你訊息。”
說完,邱毅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他說,“她住隔壁?”
“嗯。”
“她的門牌號是多少?”
賴一聲的眼神沉了一下:“你問這個做什麽?”
邱毅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好奇而已。”
他沒再追問,拉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電梯的方向。
賴一聲站在門口,看著對麵那扇緊閉的門。
驪珠的門。
他聽見裏麵傳來隱約的電視聲,和偶爾的笑聲。
她大概在看什麽好笑的節目。
賴一聲垂下眼睛,慢慢關上了門。
門鎖哢嗒一聲扣上,將走廊裏的燈光隔絕在外。
他走回客廳,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
信封裏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著白大褂,站在醫院門口,陽光落在她的臉上,她正低頭看手機,嘴角微微上揚。
驪珠。
賴一聲看著照片上的人,拇指摩挲過她的臉。
“下不了手?”他低聲重複邱毅的話,像是在問自己。
沒人回答他。
窗外夜色漸濃,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在這座千萬人的城市裏,有兩個人,隻隔著一堵牆。
一個在笑,一個在沉默。
一個什麽都不知道,一個什麽都握在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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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
驪珠和江田約在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場。
江田比驪珠早到十分鍾,遠遠看見驪珠就揮手:“珠珠!這邊!”
驪珠走過去,江田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快,給我詳細說說,那個勞斯萊斯帥哥到底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就是普通鄰居。”驪珠無奈地說。
“你少來!”江田拉著她往商場裏走,“你跟我說說,他長什麽樣?多高?帥不帥?做什麽工作的?”
驪珠被問得頭大,隻好老老實實回答:“挺高的,比我高一個頭吧。長得……還行。做什麽工作不知道,他說是自由職業。”
“自由職業?”江田挑眉,“開勞斯萊斯跑網約車的自由職業?”
“你這個人怎麽這麽物質。”驪珠笑著推了她一下。
“我這不是物質,我這是替你考察!”江田一本正經地說,“萬一他是什麽不正經的人呢,你一個人住,我可不放心。”
驪珠心裏一暖,挽緊了江田的胳膊:“放心吧,他就是個普通人,沒什麽不正常的。”
兩人逛了幾個小時,驪珠買了兩件上衣一條褲子,江田買了一堆化妝品和零食。
“走,請你喝奶茶。”江田拉著驪珠進了商場一樓的奶茶店。
等奶茶的時候,驪珠的手機震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賴一聲發的訊息:「在家嗎?」
驪珠回:「不在,在外麵逛街。」
對麵過了一會兒纔回複:「哦,那沒事。」
江田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瞬間亮了:“賴一聲?這是誰?是不是那個帥哥鄰居?”
驪珠趕緊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你別看了!”
“珠珠,你臉紅了!”江田興奮地拍桌子,“你真的臉紅了!還說對他沒意思!”
“我沒有!”驪珠捂住自己的臉,發現確實有點燙。
江田嘿嘿笑了兩聲,忽然正色道:“不過說真的,珠珠,你要是真對人家有意思,就主動一點。你都二十好幾了,天天泡在醫院裏,連個戀愛都不談,我看著都心疼。”
驪珠沉默了一下,小聲說:“我不是不想談,就是……沒遇到合適的。”
“那現在不是遇到了嗎?”江田說,“勞斯萊斯,長得帥,還搬到你家隔壁,這不是緣分是什麽?”
驪珠咬了咬吸管,沒有說話。
緣分?
她想起那個走進賴一聲家裏的灰衣男人,想起他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氣場。
賴一聲的身邊,有那樣的人。
他真的隻是一個普通的自由職業者嗎?
“珠珠?想什麽呢?”江田伸手在她麵前晃了晃。
驪珠回過神,笑了笑:“沒什麽,就是有點累了。”
“那咱們回去吧,你好好休息。”江田拎起購物袋,“下週再約!”
兩人在商場門口分開,驪珠打車回家。
車停在小區門口,驪珠拎著東西下車,走進單元門的時候,正巧碰見賴一聲從裏麵出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夾克,頭發還是老樣子,隨意地垂在額前。
“回來了?”賴一聲看了她一眼。
“嗯。”驪珠點點頭,晃了晃手裏的袋子,“去逛了逛。”
賴一聲的目光在她手裏的購物袋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對了。”驪珠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昨天……你家來的那個人,是你朋友嗎?”
賴一聲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來,看著驪珠,眼神裏閃過一絲驪珠看不懂的東西。
“算是吧。”他說,“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隨便問問。”驪珠笑了笑,“看著挺有氣場的,不像普通人。”
賴一聲沒有接話。
兩個人站在單元門口,陽光從頭頂灑下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線。
“驪醫生。”賴一聲忽然開口。
“嗯?”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比較好。”
他說完,側身從驪珠身邊走過,頭也不回地往小區外麵走去。
驪珠站在原地,手裏拎著購物袋,看著他的背影漸漸走遠。
風吹過來,有些涼。
她忽然覺得,賴一聲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孤獨。
像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卻不知道要去哪裏。
也像是一個人,在黑暗裏待了太久,已經忘記了光的樣子。
驪珠收回目光,走進了單元門。
電梯上行的時候,她一直在想賴一聲那句話。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比較好。”
他是在暗示什麽嗎?
還是自己想太多了?
電梯門開啟,驪珠走出來,經過賴一聲的門前時,她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門的另一邊,是一個她看不透的人。
而她,正在一點一點地,想要看清他。
驪珠歎了口氣,掏出鑰匙,開啟了自己的門。
身後的走廊空蕩蕩的,隻有頂燈發出慘白的光。
那扇門依舊關著,像一個沉默的秘密,等待著被揭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