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聿竟然是剛剛沐浴完畢。
他鬆鬆披著一件月白軟緞寢衣,烏黑的長髮半濕著,衣襟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脖頸。
見到他美人出浴的模樣,雲琅心中大為尷尬。
她移開視線,把冰桶放在幾上,小心翼翼取出裡麵盛著酥山的小盞,對宋聿笑道:
“今日做了消暑的酥山,祖母特意囑咐我給大哥哥留了一份。大哥哥嚐嚐,看合不合口味?”
她麵頰上露出慣有的、甜美的笑容。
隻是笑意並冇有達到眼底。
她心裡自嘲地想,自己前幾日還義正辭嚴地抗拒他,現在卻又主動登門送食。
這般惺惺作態,實在令人不齒。
宋聿臉色透著幾分病態的蒼白,一雙眼眸疏離地望著她,淡聲開口:
“有勞妹妹費心,多謝。”
他素來不愛笑,這般麵無表情時,周身彷彿覆著一層薄冰,看著高不可攀,讓人不敢靠近。
得到冷遇,雲琅更加尷尬窘迫,默默把冰桶收拾妥當,再次仰起笑容:
“那我不打擾大哥哥歇息,先告退了。”
宋聿輕輕頷首,再無多餘言語。
雲琅朝他行了一禮,不再多做停留,轉身快步往外走。
踏出一步,她暗暗鬆了口氣,可心頭卻又莫名浮起一縷茫然。
本是打定主意要疏遠避開他,可真到了這個地步,又覺得渾身彆扭。
鬼使神差地,在出門之前,雲琅回頭瞧了他一眼。
這一眼不看倒好,一看嚇她一跳。
隻見宋聿的左臂處,鮮紅的血跡正緩緩滲出,暈染在潔白的寢衣上,紅白相襯,刺眼得要命,格外觸目驚心。
雲琅大驚失色,手裡的冰桶與帕子隨手往旁一放,急急忙忙地奔上去:
“大哥哥,你怎麼了?你受傷了?”
“噓,小點聲。”宋聿苦笑,眉峰微蹙,
“本來是想遮掩過去,還是被你看見了。”
雲琅下意識伸手想去扶他,可目光觸及那片刺目血跡,又怕碰疼了他,隻能僵在半空,小聲追問:
“大哥哥,你到底為何受傷?快叫大夫來診治纔是啊!”
宋聿壓低聲音,不容置喙地叮囑:
“太子殿下遇刺,我替他擋了一箭。此事不能聲張,你明白嗎?”
雲琅連忙點點頭,盯著他滲血的傷口,聲音發緊:
“我曉得了,絕不外傳。可你還在流血,大哥哥,你這裡備著傷藥嗎?”
宋聿示意她去取來經常放藥的匣子。
那藥箱她再熟悉不過,往日在漪園跌了撞了,或者是爬樹摔傷了膝蓋,宋聿經常替她清理傷口。
往日的那些親密情分瞬間又回來了。
不管發生何事,她都是盼著他平安的。
雲琅拋下雜念,手忙腳亂地翻出金瘡藥,又取了乾淨絹布,快步折回宋聿麵前。
此時顧不得男女大妨了,她對宋聿道:
“哥哥,你把衣服脫了,我替你敷藥。”
宋聿躊躇了一下,雲琅連聲催促:“你快點啊!不要再耽擱了!”
他無奈,隻好半褪了衣衫。
雲琅無心去看他暴露在外的美色,隻是著急檢查傷勢。
原本的傷口已是包紮過,可層層繃帶儘數被水汽浸得濕透,血水又重新浸染紗布,看著格外心驚。
宋聿低聲解釋:
“方纔馬車上,魏鳴已經替我包紮過了。”
雲琅麻利地把那些濕漉漉的紗布解開,端詳他的傷情,歎息:
“你叫我說什麼好,受了這麼重的傷,還非要沐浴,傷口最忌諱沾水,這點常識也不曉得嗎?你的潔癖,就不能忍一忍?”
宋聿薄唇微抿,並未回答。
好在那支箭堪堪擦過臂膀,並未傷及筋骨,隻是破了深層皮肉,創麵看著格外猙獰。
周圍的肌膚白淨,傷口卻高高腫起,乍一看很是觸目驚心。
雲琅細細檢視,不放心地問:
“哥哥,你可曾確定過箭上無毒?萬一歹人在箭上餵了毒,會出大事的!我看還是請一位知根知底的太醫來瞧一瞧吧。”
宋聿安撫她道:“放心,無毒。”
雲琅聞言稍稍定心,手上動作半點不敢怠慢,麻利地給他清創、敷藥、包紮,動作一氣嗬成。
宋聿輕輕抽氣:“好痛。”
“痛也冇辦法,誰讓你……”雲琅躊躇了一下,又道,“我那裡有尋痛丸,等會兒給哥哥送來。”
換下來的紗布血糊糊的,散發著濃鬱的腥味。
雲琅解下包裹冰桶的厚棉氈,催他去換件衣服。
然後將臟紗布和他的帶血的寢衣儘數裹入棉氈內,抬眸看向宋聿道:
“既然哥哥的傷勢不便聲張,這些沾了血的東西,我帶回去悄悄處理掉,絕不會被旁人瞧見。”
宋聿見她麵不改色地打理血汙,問她:
“你不怕嗎?”
“這有什麼好怕的?”雲琅笑道,“你忘了我爹爹是做什麼的嗎?”
她追憶道:
“我幼時常常隨我爹爹去給人治療內外傷。
還記得,有位鄉親被重物砸傷了腿,骨頭儘碎,又耽擱了醫治,等請到爹爹時,半條腿都已經發黑潰爛。我爹爹技高人膽大,取了麻沸散來,當場就給他鋸腿保命,我那時候就在門外!”
她膽氣很足,絲毫不見懼色。
宋聿卻麵色一變:“彆再說了。”
“你覺得這場麵噁心,是不是?”雲琅瞭然地道,
“你若是還不聽勸,執意日日沐浴碰水,傷口遲早要潰爛發炎,到時候這手臂上留個大窟窿,模樣隻會更加難看,疼也得自己受著。”
她嚇唬完他,見宋聿唇色蒼白,又放緩了語氣道:
“哥哥睡一會兒吧。我去取尋痛丸來,服下便能止疼安歇。”
幾麵上的酥山都融化了,乳酪滴滴答答,黏做一團。
宋聿拿起勺子要品嚐,雲琅連忙連忙將碗碟挪開,收拾起來了:
“你身上帶了傷,不宜吃冷食。”
她打點好這裡的滿室狼藉,便腳步匆匆地離去。
宋聿依舊坐在原地,未動分毫。
他素來喜靜,獨處時,下人們都不敢隨意前來叨擾。
雲琅一走,外麵頓時安靜無聲,唯有窗外樹影婆娑 。
冇多時,雲琅又去而複返了,她取了止痛藥,又端來一盅燉的香爛的烏雞蔘湯,解釋道:
“這是小廚房給祖母備的夜宵,我說你乏了,端來給你補補元氣,想必祖母不會怪罪。”
宋聿也真的有些餓了,雲琅盯著他一飲而儘,坐在他對麵,對他露出微笑。
昏黃的燈寂寂灑在她單薄的肩上,卻讓人覺得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