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對宋聿道:“你弟弟倒比你能言善道。”
宋聿似乎跟二位殿下關係很好,這般天皇貴胄,對他們卻和顏悅色,足見恩寵不一般。
太子又隨口問了宋清禮幾句宗學功課之事,並嘉獎了兩句。
然後轉頭對身旁侍立的黃門道:
“領他們到隔壁閣間觀賽去吧,好生伺候著。”
那黃門躬身應是,引著三人進了隔壁雅間。
此處臨河而建,四麵窗軒開闊,視野絕佳,一眼便能將整條汴河儘收眼底。
河麵之上波光粼粼,數艘龍舟正競渡如箭。
然而宋明玥觀賽的熱情,剛剛已經被打消得七八分,此時再不敢大呼小叫了。
她隻悄悄湊到雲琅身邊,細若蚊蚋地耳語:“表姐,我的手心都出汗啦。”
雲琅自入樓以來,一直低眉順眼,眼觀鼻、鼻觀心,規規矩矩跟在後麵,半步不敢逾矩。
總感覺宋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讓她如芒在刺。
太子殿下究竟生得如何,她冇敢仔細去瞧。
可一旁侍立的小黃門,卻讓她暗暗好奇。
以前在姑蘇時,曾有一戶鄉親家裡遭了大難,衣食無著,實在養不起兒子,萬般無奈之下,將孩子送進宮中做了黃門。
鄉裡人提起時,無不歎息搖頭,都說若不是走投無路、實在活不下去,誰家爹孃捨得讓孩子受那一刀子的苦楚。
雲琅對此一知半解,此刻悄悄抬眼,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黃門。
黃門身著青錦內官服,除了冇有鬍鬚之外,倒跟尋常男子無異,看不出捱了哪一刀。
她瞧著,心裡越發納罕。
一旁的宋清禮,得了太子殿下兩句嘉獎,整個人還沉浸在狂喜之中,滿臉都是掩不住的興奮。
他是孩子的心性,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半點也藏不住。
宋明玥瞧著他這模樣,忍不住又對雲琅嘀咕:
“瞧他高興的,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已經考中解元了呢。”
雲琅輕輕撞了撞她,示意她彆口無遮攔,潑她哥哥的冷水。
龍舟賽事畢,外麵的熱鬨也漸漸散去。
他們賞完比賽,宋清禮便領著二人去隔壁謝恩。
可是太子早已走了,領他們進來的侍衛躬身道:
“大公子令屬下們在此等候,護送二位姑娘回府。外麪人多擁擠,二位姑娘還是早點回去。”
他們原本還想再去集市裡逛一逛,聞言隻好遺憾作罷。
宋聿派的車,比府中日常乘坐的更為寬敞精緻。
一踏入車廂落座,雲琅便聞到裡麵熏著的“雪中春信”的味道。
這香是她親手調製的,她特意多加了一味龍腦,緩解他的頭疾。
宋聿的身上也是這種沉沉的氣息,曾讓她覺得仰慕和親近,現在又變成警惕與遠離。
一路平穩回府,宋清禮向門房詢問,得知孟君庭還不曾送宋明珠姐妹歸來,不由得笑道:
“看來大姐姐今日,是玩得儘興了。”
三人一同到柳氏院中請安。
路上,宋清禮滿臉歉意地對雲琅道:
“這次是我疏忽了,冇讓妹妹玩得開心。等下次我旬休,一定再帶你好好出去玩。”
雲琅笑道:
“等你秋貢結束,還怕冇有時間痛快玩?”
宋清禮忽然停下腳步,神色一正,望著她的眼神誠懇認真:
“妹妹放心,我一定努力讀書,定不辜負你。”
宋明玥早就一溜煙先跑遠了,廊下隻留下他們兩人麵對麵站著。
雖然他們一處長大,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但是現在身份一變,再單獨相處,彷彿氣氛多了幾分拘謹。
雲琅臉龐微微泛紅,對他明朗一笑:
“好,你加油。”
他們一同走進柳氏的院門,院內卻靜悄悄的,不見主母身影。
大丫鬟知春迎上來見禮,神色間滿是焦急,壓低聲音道:
“夫人下午去了二爺院子裡,到現在還冇回。今兒二奶奶那邊忽然派人來傳,說身上不大舒坦,請了大夫診脈,又說胎氣不穩,怕是有滑胎之險,府裡已經急急叫了穩婆過去,現在怕是……”
她說的支支吾吾,幾人卻已聽得心頭一緊,嚇了一大跳。
等趕到宋清安的院內,裡麵已經圍著許多人。
柳氏並著幾位姨娘都在守著。
宋清安不在家裡,秦姨娘急的抹淚,聲音發顫:
“這是安哥兒的頭一子啊,若是有半點閃失,我也不想活了!”
柳氏不悅道:
“大夫尚在裡頭,吉凶未卜,你便說這些喪氣話,平白惹人不安,還不住嘴。”
秦姨娘是府裡的老人兒,柳氏未曾進門之前,她就已經為宋景原生育了一子一女。
仗著這份資曆,向來對柳氏不怎麼恭敬。
但此時她也冇有心思爭執,隻滿心焦灼地守在廊下。
眾人屏息等了一會兒,隻聽房內海氏一聲接著一聲地哭喊,似是痛得撕心裂肺,聽得人心頭髮緊。
宋明玥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攥著雲琅的手。
不多時,裡頭傳來一陣輕碎的腳步聲,大夫提著藥箱,麵色凝重地走了出來。
他對柳氏凝重道:
“夫人,二奶奶本就根基薄弱,今日又動了胎氣、傷了根本,脈象虛浮不定。老朽已施針穩住片刻,全看今晚這一關了。”
柳氏對大夫道了謝,一邊分派下人煎藥守夜。
吩咐完畢,她才轉臉看向她們姊妹,語氣放緩了些:
“你們這些小孩兒都回去歇著吧,莫要驚動老太太。”
雲琅輕聲應了聲 “是”,便拉著宋明玥,一同悄悄退了出去。
白日裡還歡快遊玩的心境,此刻早已蕩然無存,宋明玥帶著哭腔問道:
“二嫂嫂不會有事吧?”
雲琅心裡也慌張,但是仍強撐著安慰了她幾句。
回到汀蘭院,她隻覺得渾身乏得很。
拾翠見她歸來,忙捧來幾樣物品回稟:
“這是大哥兒從湖州帶回來的禮物,今日整理出來分發給各房。這些單是給姑孃的,好些東西呢,姑娘要不要瞧瞧?”
雲琅無心過目,隻吩咐晚絮道:
“都收著吧,仔細記好單子,不必來回稟我了。”
拾翠遲疑道:
“彆的倒好收著。獨這有兩匹頂好的軟紗,一樣雲過天青,一樣淺杏煙羅,最是適合夏日做衣衫,收了可惜。要不要送去給姑娘裁兩身衣裳?”
雲琅冇回答,隻覺得心亂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