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五百個偽軍被打散重編後的頭三天,是他們這輩子過得最矛盾的三天。
一方麵,苦。
苦到什麼程度?
回想當偽軍的時候,雖說天天被人戳脊梁骨罵漢奸。
但在營房裏好歹還有懶覺睡,混吃等死的日子雖然窩囊得像條狗,但至少不用把命往操場上豁。
而現在?每天清晨五點半,天邊還沒透亮,那哨聲就像催命符一樣,準時把所有人從熱被窩裏生生拽出來。
五分鐘穿衣集合。
遲到一秒,全組罰跑。
第一天,有二十多人沒起來。
淩梟從佇列前麵走過去,把遲到的那群人,從十四個小組裏全部拎出來,指了指縣城外圍那條土路。
“跑十圈。”
就三個字。
沒有吼,沒有罵,語氣平淡。
但那幾個小組的人跑完十圈回來的時候,腿都在打顫,臉色青白,還有幾個彎著腰一口一口地乾嘔。
其他三十六個小組就站在原地看著。
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第二天早上,遲到的隻剩三個。
第三天,零。
跑完操是體能訓練。
掌上壓、深蹲、蛙跳、負重行軍,二十斤的沙袋綁在背上,沿著縣城外的田埂走三公裡。
這些偽軍的底子差得離譜。
有的人跑了八百米就喘得像拉風箱,有的人做十個掌上壓胳膊就軟了。
但淩梟根本不在意你的底子有多差。
他在意的是,你有沒有在拚命!
每個小組的班長會如實記錄,誰擺爛了,誰磨洋工了,誰偷偷少跑了一百米。
當天晚上的評分榜上,名次排得清清楚楚。
墊底的那三個小組,晚飯減一個菜。
雖然減了一個菜。
但別人碗裏那是肥肉湯,你隻能吃清水白菜。
排名前三的小組,甚至加了一道紅燒排骨!還是滿滿一盆!
他們小組的人都瘋狂了,班長開始按均分配。
大家就這麼愣愣的看著他們大吃特吃。
那三個墊底小組的人,看著同僚嚼著肥肉流油的嘴臉,那種心理落差比狠狠捱上一頓皮鞭子還要讓人難受!
訓練的另一麵,是有好處的。
好到讓人覺得不真實。
每天三頓飯,頓頓見葷腥!
早上是濃稠的肉末粥配榨菜,中午是大米飯配燉肉,晚上是饅頭配肉湯。
隻要你肯練,飯菜量管夠!
前三名的小組每天額外加了一道菜,明天是紅燒肉,也是管夠。
這幫偽軍裡有些人,就是為了能混上一口飽飯。
衣服也是。
全部換新!
沒有任何補丁的嶄新作訓服、極其耐磨的現代軍靴、透氣的綁腿帶、軍綠色的軍用水壺,一套一套地發到每個人手裏。
這些衣服跟遊擊隊員的不一樣,但對於他們這幫偽軍來說,已經足夠了。
訓練中受了傷也不要緊,衛生員會給你處理,藥品管夠。
不是那種糊弄事的草灰野葯,是真正的消毒棉球和紗布。
鐵牛在晚上巡查的時候,撞見一個叫王大炮的偽軍。
這糙漢子正抱著一雙剛發下來的新軍靴,縮在角落裏無聲地掉眼淚,眼淚把鞋麵都吧嗒吧嗒打濕了。
鐵牛眉頭一皺,上去就是不輕不重的一腳踹在對方屁股上。
“大半夜的,哭什麼喪?”
王大炮被踹得一個激靈,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抬起頭,眼睛通紅。
“班副...我...我活了二十五年,給地主家放過牛,給鬼子當過差,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穿上沒有窟窿的鞋啊!”
鐵牛剛想再踹一腳的動作,慢慢收了回來。
他在原地站了兩秒,嗓子壓低了。
“那你他娘就給老子拚了命地練!別再像個孬種一樣,讓人哪天把你的鞋又給扒了去!”
說完,鐵牛轉身走了。
剛走出三步,隱入黑暗中,他自己也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是啊,他當偽軍的時候,大冬天連雙草鞋都沒得穿,腳底板裂得全是血口子。
現在的日子,是用命護也得護住的!
訓練內容不複雜。
廖勇設計的方案精準到了每一個小時。
上午是突破極限的體能加佇列,下午則是射擊基礎加戰術動作。
射擊訓練用的不是真槍實彈,彈藥金貴,這幫人還沒資格碰。
先練最基礎的瞄準。
先是據槍,空槍瞄準,舉著三把大蓋,去瞄一百米外,靶子上畫的紅點。
枯燥,乏味,腰痠背疼,但神奇的是,現場竟然沒有一個人敢偷懶。
因為夏啟從現代搬來的那套“末位淘汰”與“KPI繫結”製度,威力實在太大了。
你偷一分鐘的懶,你那一組十個人的分數就往下掉一截。
分數掉了,晚飯就沒肉吃。
晚飯沒肉,你組裏另外九個餓綠了眼的同僚,那吃人的眼神當天晚上就能把你活活生吞了!
不需要軍官打罵,不需要長官舉著槍口威脅。
這種將利益死死捆綁在一起的群體施壓與互相監督,比這個時代任何殘酷的皮鞭和軍法都管用。
到了第三天上午,檢驗成果的“小考”如期而至。
五十個小組、整整五百人,被全部拉到了縣城東邊的一塊開闊空地上。
考覈分為三個硬性指標:
佇列整齊度、五公裡負重行軍完成時間、瞄準穩定性。
評分標準是廖勇結合這批人的身體素質特意定製的。
不高,但也不算低。
按照這個標準,一個正常體能的成年男性,認真練了三天,及格不難。
考覈從上午七點開始,一直考到中午。
淩梟站在場地邊上,手裏捏著一支筆,在記錄板上打鉤打叉。
他麵前的表格密密麻麻,五百個人的成績全在上麵。
夏啟坐在旁邊的猛士車引擎蓋上,翹著腿等結果。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淩梟走了過來。
夏啟跳下車。
“怎麼樣?”
淩梟把記錄板遞過來。
夏啟接過來掃了一遍,眉頭動了一下。
“三十七個不及格?”
“三十七。”淩梟點頭,“七個是傷病還沒好利索,體能跟不上,剩下三十個,純粹是底子太差。”
夏啟把記錄板翻了翻,看了看不及格的名單。
有幾個名字他有印象,整編那天站在最後排,縮著脖子,全程不敢抬頭的那種人。
當偽軍都是混日子混出來的,身上沒一兩肉,指望他們三天就脫胎換骨,確實不現實。
“怎麼處理?”
夏啟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記錄板夾在腋下,往指揮所走。
“我先找趙政委聊聊。”
趙正陽正在指揮所裡喝茶。
他麵前攤著一份徵兵進度表,旁邊堆著厚厚一遝各村送上來的報名冊。
聽完夏啟的彙報,趙正陽把茶杯擱下來。
“三十七個?”
“三十七。”
“你打算怎麼辦?”
夏啟坐下來,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按規矩,不及格的應該降到勞役營。”
趙正陽沒說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但是...”夏啟猶豫了一下,“廖參謀之前提醒過我,懲罰梯度不能太極端,得有緩衝,直接把人扔勞役營砸石頭,容易出問題。”
趙正陽點了點頭。
“你考慮得對。”
他把杯子放到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這三十七個人裏麵,有幾個是真的不想練的?”
夏啟想了想。
“不多,大部分是底子太差,不是態度問題。”
“那就對了。”趙正陽說,“態度沒問題的人,你把他往死路上逼,他不會變好,隻會變絕望。”
“那您覺得怎麼處理合適?”
趙正陽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窗外。
“你看那邊。”
夏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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