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勇就站在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底下。
他一條腿踩著粗壯的樹根,正俯下身,在手裏的牛皮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什麼。
夏啟走近的時候注意到,廖參謀手裏的牛皮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字很小,排列很整齊。
“廖參謀。”夏啟走到他麵前,主動喊了一聲。
廖勇從樹上撐起身,沖夏啟點了一下頭。
“剛才我在操場上的那番話,都聽見了?”夏啟問。
“聽得很清楚。”
廖勇翻開筆記本,低頭快速掃了一遍自己剛寫下的推演邏輯,啪的一聲合上封皮。
“走吧,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去指揮所聊。”
廖勇抬手指了指指揮所的位置。
三個人來到指揮所。
廖勇拉了一把凳子,和夏啟隔著木桌相對而坐。
淩梟卻沒坐。
他退到了門框邊,脊背輕輕靠著牆,雙手自然垂在腰間兩側。
這是他的職業習慣。
不管身處何地,如非必要絕不坐在房間中心,要麼靠牆,要麼守門,保證視野開闊。
夏啟坐在廖勇對麵,不自覺地把腰板挺得筆直。
老實說,他心裏隱隱有些緊張。
這種緊張感,跟剛才麵對那五百多名偽軍時完全不一樣。
麵對偽軍,他是有底氣的。
有槍,有淩梟他們在身後站著,怎麼說都行。
但麵對廖勇,那種感覺不同。
這是秦老派下來的精銳參謀。
正兒八經的職業軍人,科班出身,在參謀係統裡一路摸爬滾打殺出來的智囊。
如果說趙政委走的是潤物細無聲的政工路線。
那廖勇走的,就是精密、算無遺策的純軍事推演路線。
他給出的評價,分量很重。
“廖參謀。”夏啟開口打破了沉默,“我剛才生搬硬套的那一套企業管理,有哪些致命問題需要注意?您直說無妨。”
廖勇並沒有立刻開口評價。
他把筆記本翻開,低頭看了幾秒,然後合上,放在桌子上。
手指在本子封麵上敲了兩下。
“先說好的部分。”廖勇的聲音不疾不徐,“你搭建的那套管理框架,整體的戰略方向沒有任何問題。”
“獎懲分明,小組繫結,末位淘汰,述職彙報。”
“這四根柱子砸下去,這支散兵遊勇的骨架就算是勉強立住了。”
廖勇抬起眼皮,目光中流露出一絲讚賞。
“對付這群毫無信仰底線的偽軍,你一上來就跟他們大談特談思想政治教育、家國情懷,那是對牛彈琴。”
“你用利益驅動和生存壓力去倒逼他們行動,雖然路子野,但方向是對的。”
廖勇的聲音很平,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書麵報告,但用的是口語。
“特別是你的威懾環節,做得很到位。”
“手槍、倒計時、死亡點名,三板斧下去,偽軍的心理防線已經被壓到底了。”
“這五百人裏麵,至少有三四百人,從你站在前麵拉槍栓那一刻開始,就已經認命了。”
“他們不是真心服你,但他們一定怕你。”
“在當前初期階段,怕就足夠了。”
夏啟默默點頭,這一點他自己心裏也門兒清。
“至於你後麵的考覈製度,小組連坐,末位淘汰。”
廖勇的手指在筆記本上點了點。
“這套東西的底層邏輯沒問題,用利益繫結和群體壓力來驅動個體行為,在管理學上是成熟框架。”
“你把現代企業的績效管理移植到軍事編製裡,對於他們這群偽軍來說,剛好。”
“這幫偽軍沒見過這個,他們以前的管理方式就是長官發脾氣打人,要麼就是塞錢塞女人。”
“你這一套出來,他們根本接不住。”
廖勇說到這裏,略微停頓了一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第二點好在哪?”廖勇豎起兩根手指,“你和淩梟商量,用鐵牛他們當副班長做標杆,用這幫曾經也是偽軍的人做活廣告,這個思路完全可行。”
“在基層單位裡,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尤其是這種‘同類出身’的榜樣。”
廖勇指了指靠在門邊的淩梟。
“你要是讓淩梟同誌站上去說‘跟我學’,下麵的人隻會覺得,那是天上的人,跟我沒關係。”
“但是,當鐵牛那種往日裏跟他們一起逛窯子、抽大煙的混球,換上了新軍裝,拿著新步槍站在他們麵前時。”
“他們心裏就會想:‘那個隻會吃飯的廢物都能吃香喝辣,老子憑什麼不行?’”
“這就是最原始的競爭嫉妒心理。”
“你不需要讓他們去崇拜什麼虛無縹緲的英雄,你隻需要讓他們眼紅,覺得那個吃肉的位置,我跳一跳也能夠得著!”
夏啟聽得極其專註。
能有人把他的野路子意圖完全剝絲抽繭地看透,並且用更高維、更專業的軍事理論把它升華、理清。
這種感覺簡直令人如沐春風。
“好,誇獎的話說完了。”
“接下來,我們來說說你這套看似完美的閉環裡,藏著的那個致命漏洞。”
廖勇忽然翻開筆記本,這一次他沒有合上,而是用筆尖指著上麵的內容。
“第一個。”
“你的恩威配比,失調了。”
夏啟挑了下眉毛,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傾:“廖參謀,此話怎麼講?”
“你回顧一下你給出的籌碼。”廖勇盯著夏啟的眼睛道,“你承諾的獎勵是:吃肉、穿新衣、換好槍、甚至能提拔當官。”
“而你開出的懲罰呢?飯量減半、去挖戰壕、連續墊底解散發配勞役營、以及個人不達標直接死。”
廖勇停了一下。
“獎勵這一塊沒問題,對於這幫人來說,一口肉就是天大的恩賜。”
“但懲罰這一塊,你把梯度設得太極端了。”
“哪裏極端了?”夏啟眉頭微皺,有些疑惑,“慈不掌兵,亂世用重典,不對嗎?”
“重典不是一刀切,你的懲罰看似有三個檔位,實則隻有一個。”廖勇伸出一根手指,“飯量減半,又那麼重的訓練量,在這個年代,一步跟不上,就步步跟不上,這和死沒區別。”
“中間需要有個緩衝地帶,需要有個過渡階梯。”
夏啟一怔。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剛纔在操場上放出的狠話。
當時腦子裏隻想著怎麼把這幫兵痞徹底震懾住,所以懲罰條件怎麼狠怎麼來。
效果確實有了,全場沒人敢吭聲。
但廖勇說的這個問題,也確實存在。
“你目前在用現代寫字樓裡的思維在思考。”
“現代公司的末位淘汰,員工被開,大不了換家公司,但在這裏,末位淘汰,要的是人命!”
廖勇一針見血地點在了夏啟的盲區。
“在這裏,你要注意一個現實的問題,這五百多名偽軍,長期營養不良,甚至有人抽過大煙,體能底子像一灘爛泥!”
“你的達標線太低,那定了沒意義,稍微定高點,第一週肯定有一大批人過不了線!”
“如果不達標就死,第一週你要殺多少人?”
夏啟沉默了。
“殺十個?二十個?還是五十個?”
“你每殺一個,剩下的人確實會更怕你,但同時,他們也更絕望。”
“當這群偽軍發現,自己這副爛底子無論怎麼拚命訓練都達不到你的標準,等待他的隻有死路一條的時候!”
廖勇看著夏啟滲出細汗的額頭,問道:“他們會怎麼做?”
不等夏啟回答,廖勇直接給出了答案。
“他不會更努力訓練,他會逃跑。”
“甚至,當你逼得他們連跑都跑不掉的時候,他們會造反!嘩變!炸營!”
這幾句話砸在夏啟心裏。
他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廖勇說的是對的。
現代公司裡的末位淘汰,淘汰的是工作機會。
被淘汰的人最多換個公司。
但在這裏,末位淘汰的是命。
人在絕望的時候,什麼都幹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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