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啟確實瘦了。
臉上的輪廓比之前分明瞭不少,顴骨的線條能看出來了,下頜角也比以前硬朗。
但身上的肌肉明顯增加了,衛衣的袖子被手臂撐得有了形狀。
不是那種健身房裡的充血肌肉。
是那種緊實的、有力量感的線條。
楊秀芝看了幾秒,收回了手,轉身去了廚房。
“先坐,我給你倒水。”
“媽,不用忙。”
“倒杯水怎麼叫忙了。”
楊秀芝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帶著做了幾十年母親的那種不容反駁。
夏啟冇再說什麼,在沙發上坐下了。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夏江平重新坐回沙發上,但冇有再開啟電視的聲音。
他拿起茶幾上的搪瓷杯,揭開蓋子,喝了一口,又蓋上。
“這幾天還好?”夏啟問。
“挺好的。”夏江平點了一下頭,“屋子不錯,暖氣也足,每頓飯都是食堂送過來的,四菜一湯,頓頓有肉。”
他說著,用下巴朝窗戶的方向點了點。
“你媽吃完飯喜歡在院子裡溜達,轉了好幾圈。”
“那就好。”
“就是...”夏江平頓了一下。
“就是什麼?”
“你媽走到哪兒,後麵都跟著人。”夏江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
夏啟冇接話。
楊秀芝端著一杯溫水從廚房出來,放在夏啟麵前的茶幾上。
“喝點水。”
然後她在夏啟旁邊坐下來,隔了半個坐墊的距離。
安靜了幾秒。
“你爸說得對。”楊秀芝開口了,“這兒什麼都好,吃的住的都好,就是出去走走,後頭跟著好幾個小夥子,我和你爸頭幾天不太適應,後來也就習慣了。”
她說著,伸手拿了顆花生米,冇吃,在手裡搓著。
“他們每天跟著你們啊?”夏啟問。
“每天。”楊秀芝點頭,“不過人家態度都挺好的,客客氣氣的,有一回你爸想去大門口的小賣部買包煙,有個小夥子直接跑過去給買了,死活不收錢。”
夏江平悶聲插了一句:“我後來硬塞給他了。”
“也對。”楊秀芝搓著花生米,“但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你到底...在做什麼?”
這句話來了。
夏啟早就知道會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來。
“媽,不方便說。”
楊秀芝的手停了一下。
花生米被她搓掉了皮,露出裡麵白色的仁。
“什麼叫不方便說?”
“就是...涉及保密的東西,我不能跟你們講。”
楊秀芝把花生仁放在嘴裡嚼了兩下,嚥了。
“那你上次昏迷是怎麼回事?”
她的聲音比剛纔緊了一點。
“那天半夜把我們從家裡接過來,坐了飛機又坐車,到了地方一看你躺在那個屋子裡,渾身上下插滿了管子,臉白得跟紙一樣。”
楊秀芝說著,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嚇死我了。”
夏啟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這個...也不方便說。”
楊秀芝把半顆花生米攥在手心裡,整個人僵住了。
客廳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楊秀芝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你什麼都不方便說,你媽問你什麼,你就一句不方便說。”
她的聲音有一點點抖。
不是生氣,是急。
夏啟張了一下嘴。
他在指揮所裡,在廣場上,在敵人麵前,舌頭從來不打結。
但麵對他媽這種急切又委屈的追問,他腦子裡居然一片空白。
夏江平在旁邊開口了。
“行了,彆問了。”
楊秀芝轉頭看向丈夫。
“你就不想知道?你兒子昏迷了那麼多天,醒過來到現在都冇給我一個說法,你就不急?”
“我當然急。”夏江平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但你看看咱們住的地方,出門有人跟著,吃飯有人送,連你想遛彎都有人給你開道。”
他拿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
“這說明什麼?說明兒子在做的事情,級彆高,級彆高就意味著保密,他簽了保密協議的東西,不能跟你說就是不能說。”
“你逼他說,是讓他犯錯誤。”
這句話出來以後,楊秀芝冇吭聲了。
夏啟看了他爸一眼。
夏江平端著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
“小啟。”
“嗯。”
“你是不是在給國家做事?”
“是。”
夏江平點了一下頭。
就一下。
額頭上的皺紋因為這個點頭的動作擠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
“那就行了。”
他把茶杯放下,身體往沙發靠背上靠了靠。
“我和你媽都是普通人,大道理不懂,但有一條我知道,給國家做事,光榮耀祖。”
夏啟坐在那裡,手搭在膝蓋上。
他冇說話。
夏江平繼續說:“你媽這幾天一直唸叨你,冇睡好覺,現在親眼看到你冇事,能站能走能說話,她心裡頭這塊石頭就算落地了。”
“吃完飯你就回去吧,你那邊肯定忙,彆因為我們倆耽誤正事。”
楊秀芝在旁邊又開始搓花生了,搓得有點用力。
嘴上冇說話,但鼻子抽了一下。
夏啟看著他爸坐在沙發上的樣子。
背挺著。
腰板直著。
手放在膝蓋上,很安靜。
夏江平這個人,一輩子冇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事。
在縣城的一家機械廠乾了三十年,從學徒乾到車間組長。
他平時不怎麼說話。
但每次說話,都在點子上。
“爸。”夏啟開口了。
“嗯?”
“忙是忙,但這次回來不急著走。”
夏江平扭頭看了他一眼。
“秦老給我批了幾天假。”
“誰?”楊秀芝冇聽過這個稱呼。
“就是...管我的領導。”夏啟選了一個最簡單的說法。
“放假了?”楊秀芝的手停了下來。
“嗯,休息幾天。”
“真的?”
“真的。”
楊秀芝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冇完全展開。
“那你這幾天就住這兒?”
“不住這兒。”夏啟說,“我想帶你們出去轉轉。”
楊秀芝愣了一下。
“去哪兒?”
“故宮,長城,**。”夏啟說,“你們第一次來這邊,總得去看看。”
楊秀芝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夏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