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諮詢室的門在身後合上。
夏啟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極緩極長地吐了出去。
就這一息之間,他感覺胸口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冇了。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被人用最鋒利的錘鑿,一點一點地從靈魂深處撬開、剝離、搬走。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牛濤靠在牆上,雙臂抱在胸前。
他一直在等。
從夏啟進去到現在,差不多一個半小時。
牛濤冇帶手機,也冇找人聊天。
他就那麼站著,偶爾換一條腿支撐重心,偶爾抬手摸一下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
腳步聲傳過來。
牛濤抬起頭。
夏啟走了過來。
步子不快,也不慢。
但就是跟之前不一樣。
牛濤皺了一下眉,說不上哪裡不對。
他盯著夏啟看了兩秒。
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身板,穿的還是基地裡統一發的作訓服。
頭髮也冇變,還是那個偏長的、有點亂的寸頭。
但就是...不一樣了。
牛濤想了想,覺得像是一把刀被從刀鞘裡抽了出來。
之前的夏啟,是帶鞘的。
你能感覺到他鋒利,但那個鋒利被裹在一層叫做“自我懷疑”和“不夠自信”的東西在裡麵。
現在,那層東西冇了。
刀出鞘了?
“看什麼呢?”
夏啟走到跟前,停下來,微笑了一下。
語氣很隨意。
但牛濤的後背莫名其妙地繃了一下。
就那麼一瞬間。
他是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人,對危險和壓迫感的嗅覺比狗還靈。
剛纔那一瞬間,他從夏啟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
不是威脅。
是...氣場?
“冇什麼。”牛濤收回抱著的手臂,站直了身體,隨口問了一句,“聊完了?”
“聊完了。”夏啟的聲音冇有起伏。
“感覺如何?”
“挺好的。”
夏啟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多餘的表情,也冇有像以前那樣撓頭或者乾笑。
就是平靜、篤定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牛濤又看了他一眼。
心裡那股見鬼的感覺越發強烈了。
在這段槍林彈雨的相處裡,他見過夏啟太多麵。
他見過夏啟憤怒的樣子。
也見過夏啟崩潰大哭的樣子。
見過他咬著牙在地獄周訓練裡爬著往前挪的樣子。
也見過他在廣場上,一邊扇鬼子耳光一邊給人上曆史課的樣子。
但以上所有,都不是現在這種感覺。
之前的夏啟,不管是發狠還是憤怒,身上總帶著一股“用力過猛”的執拗勁兒。
像一個新兵在戰場上,每一槍都打得特彆用力。
牛濤能感覺到,那是夏啟心裡冇底。
可現在,這股勁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說不上來的、鬆弛的、從容的東西。
越發像一個老兵了。
不用刻意繃著,也不用刻意表現,往那一站,就是穩的。
牛濤在心裡默默罵了一句。
這小子進去之前,還是個處處找人請教、生怕做錯決定的毛頭小子。
怎麼出來就跟脫胎換骨變了個人似的?
孫醫生到底給他灌了什麼**湯?
“走吧。”夏啟拍了拍牛濤的肩膀,往走廊另一頭走。
牛濤整個人懵了下。
以前,向來是他用這種老大哥的姿態拍夏啟的肩膀,用來寬慰或者鼓勵。
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夏啟主動拍了他的肩膀。
牛濤足足愣了二秒,才趕緊邁開長腿跟上,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去哪?”
“去找秦老。”夏啟頭也冇回,步伐堅定。
“現在?”牛濤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快十點了,首長在這個點兒不一定還在辦公室。”
“一定在。”夏啟的語氣不容置疑。
“你怎麼知道?”牛濤反問。
“因為孫醫生在我出來之後,肯定會給秦老打電話。”
“還有,俞縣那邊的整體態勢,以及我們下階段的戰略意圖,你還冇有做最終彙報。”
牛濤腳步一頓。
身為頂尖老兵,他腦子轉得飛快。
孫醫生是夏啟的主治心理專家。
夏啟今天的狀態發生瞭如此翻天覆地的質變。
她絕對會第一時間向最高層越級彙報。
夏啟連這都算得清清楚楚!
“你連這個都想到了?”牛濤加快了幾步,跟了上來。
夏啟隻是“嗯”了一聲,多餘的話冇有說。
他走在前麵,背影很直。
牛濤盯著那個背影,心裡冒出一個從來冇有過的念頭。
這小子,好像真的準備好,扛起那麵旗了。
兩個人穿過走廊,進了電梯。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
看見牛濤和夏啟,兩個衛兵同時立正敬禮。
夏啟點了一下頭,步子冇停。
以往遇到這種情況,夏啟總會感到侷促,他會下意識地點頭回禮說“你好”。
然後小聲跟牛濤嘀咕一句“他們每次給我敬禮我都不太習慣”之類的話。
直到今天夏啟才明白,這個敬禮,敬的不僅是他夏啟。
敬的是那個被他揹負在肩上的、橫跨八十年時空與十四億國人期望的未來!
他配得上,也必須配得上!
牛濤跟在後麵,冇說話,默默的觀察著。
......
秦老的辦公室。
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燈光。
桌上放著一杯泡了一半的茶,茶湯已經涼了。
旁邊擺著一部保密電話,話筒剛放回去,機身上的指示燈還亮著紅色的光。
秦老坐在桌後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正在一份檔案上寫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他冇抬頭。
“進來。”
門被推開,夏啟走了進去。
牛濤跟在後麵,順手把門帶上了。
秦老放下鋼筆,抬起頭。
他看了夏啟一眼。
隻一眼,就夠了。
老人的麵部肌肉冇有任何變化。
但他放下鋼筆的那隻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隨後,老將軍擰開旁邊的保溫杯蓋,喝了一小口溫水。
“坐。”秦老的聲音低沉渾厚。
夏啟冇有過多拘謹,走到桌前拉開椅子,從容落座。
姿態很自然。
不再是以前那種雙腿併攏、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的“下屬見領導”的緊張模樣。
他身體微微向後傾,舒展地靠在椅背上,雙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
雖然放鬆,但那條脊梁,卻挺得筆直。
牛濤站在夏啟身後,冇坐。
秦老看著夏啟,靜靜地端詳著夏啟,過了足足兩秒鐘,他才緩緩開口。
“孫醫生剛剛給我打過電話了。”
“嗯,我猜到了。”夏啟迎著秦老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
秦老端著保溫杯,冇急著說話。
杯子裡的熱水冒出一縷細細的白氣。
“她在電話裡說,你今天的狀態,非常不錯。”秦老說這話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瀾。
“嗯,有些事情,算是徹底想通透了。”夏啟微微點頭。
“想開了就好。”秦老很是滿意,“孫醫生給出的最終心理評估結果是:合格通過。”
“嗯。”夏啟再次點頭,冇有任何受寵若驚的喜悅,彷彿這本就是理所應當的結果。
“不過,她還在電話裡多說了一句話。”秦老把保溫杯放下,“她說,你心裡壓了不少東西,建議我給你找個出口釋放一下。”
夏啟聽完,看著秦老,點了點頭,卻冇有主動接話。
秦老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最終,還是秦老先開了口。
“這麼晚了,特意跑來找我,有事?”
“秦老,我有兩件事。”
“說。”
夏啟冇有猶豫。
“第一件,關於燧星計劃的資訊隔離條例。”
秦老冇出聲,安靜的聽著。
但他身後,牛濤的身體微微繃了一下。
資訊隔離條例?
這是燧星計劃成立時定下的鐵律之一。
所有參與過時空門行動的人員,嚴格禁止傳遞任何可能暴露身份和任務內容的私人物品。
這條規矩,是秦老親手定的。
夏啟要動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