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重新啟動。
猛士戰車的引擎聲在山穀裡迴盪。
王錚坐在車裡,他不時望向窗外。
那些新加入的士兵正小跑著跟在車隊兩側。
即便這些人的腳步還很淩亂,但精氣神明顯和一個小時前不一樣了。
那是殺過鬼子後,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血性。
二十分鐘後,車隊緩緩駛入山洞營地。
車輪碾過平整過的路麵,停在了營地門口。
王錚跳下車,顧不得拍打身上的塵土,當即找到了牛濤。
牛濤剛推開車門下來。
“牛隊長!”
王錚喊了一聲,湊了過去。
儘管剛剛打了一場大勝仗,但王錚神色並不輕鬆。
作為一支隊伍的支隊長,他肩負著所有戰士的性命和希望,考慮得自然更深遠。
“怎麼了?”牛濤疑惑地看向他。
“我剛纔在車上琢磨了一路。”王錚透著老兵特有的謹慎。
“關於咱們後續攻打縣城的事。”
他頓了頓,語氣躊躇:“我琢磨著,是不是等深夜兩點以後,咱們再出發。”
“那個時候是鬼子防備最鬆懈的,咱們可以從小路摸過去,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王錚說完,抬頭看向牛濤。
這是遊擊隊的老辦法。
牛濤聽完,臉上冇什麼表情,抬起手腕看了看錶。
下午三點三十分。
陽光依舊刺眼。
離天黑還有好幾個小時。
離王錚說的淩晨兩點,還有大半天。
“不用。”牛濤放下了手,語氣平靜道。
“啊?”王錚一愣,“不用?”
“等那麼久乾什麼?”牛濤搖了搖頭。
“不需要等到晚上,也不需要走小路。”
“部隊休整一會,全軍大路開拔,直接開過去。”
牛濤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錚的眼睛瞪圓了。
他感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大路開拔?白天打縣城?”
“牛隊長,那可是鬼子一個大隊駐守的縣城啊,城頭上架著重火力,還有碉堡工事!”
牛濤看向遠處正在除錯裝置的肖揚。
“我已經派人去探查了。”
“探查好虛實,直接平推過去。”
他看向縣城方向,視若囊中之物。
“今晚,我們睡在縣城裡。”
王錚愣在原地,試圖消化“白天攻城”這個瘋狂的念頭。
他感覺到一陣頭皮發麻。
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的狂妄。
但這狂妄,倒又並非毫無根據。
王錚張了張嘴,試圖找出反駁的理由。
他想說城牆的高度,想說護城河的深度,想說鬼子拚死抵抗的決心。
但他看向了那個剛剛發射過導彈的發射箱。
那玩意兒在三十裡地外就能把飛機打下來。
他又看向了猛士戰車上掛著的12.7毫米重機槍。
那是能把合抱粗的大樹直接攔腰打斷的利器。
王錚把到了嘴邊的質疑嚥了回去。
他驚覺,自己的作戰理念,已經完全跟不上這幫“後生”的思路了。
在絕對的火力麵前,黑夜已經失去了掩護的意義。
王錚歎了口氣,點頭道。
“行,聽你的。”
“隻要能拿下縣城,怎麼打都行。”
牛濤拍了拍王錚的肩膀。
“王支隊長。”
“等會兒你坐指揮車,看我們怎麼拆了那個縣城。”
王錚苦笑一聲,點了點頭。
趙正陽從指揮車裡走出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營地邊緣的那群新兵。
這幾十個人剛從戰場回來,雖然參了軍,但看起來依舊有些侷促。
他們三五成群地紮在一起,不敢靠近遊擊隊。
最關鍵的是,他們身上散發著一股難聞的異味。
那是長期不洗澡、不換衣服,混合著汗臭、土腥味和硝煙味的複雜味道。
這種味道在舊時代的軍隊裡很常見。
但在趙正陽眼裡,這是不合格的。
趙正陽皺著眉頭,走到王錚和牛濤身邊。
他指著那群新兵說道。
“在打仗之前,先讓他們像個人樣。”
“牛隊長,安排一下,給他們發洗漱用品。”
牛濤隨即按下耳麥。
“後勤組,搬兩箱硫磺皂和洗髮水出來。”
命令下達後,兩名燧星隊員從物資車上搬下了幾個大紙箱。
紙箱拆開,露出裡麵整齊碼放的黃色包裝盒。
那是現代工廠大批量生產的硫磺皂。
還有一瓶瓶透明包裝的洗髮膏。
王錚看著這些東西,不由得眼直。
他曉得這幫後生不缺吃的,但這專門洗澡用的東西,居然也成箱成箱的帶?
這在他們看來,是極度的奢侈。
“都過來排隊!”
吳忠明大聲招呼著那群新兵。
鐵牛和狗剩對視一眼,畏畏縮縮地走了過來。
一名戰士給鐵牛手裡塞了一塊硫磺皂。
鐵牛捧著這塊黃澄澄的東西,鼻子湊過去聞了聞。
濃鬱的藥香味鑽進鼻孔。
“娘嘞...這啥味兒?真衝,還挺好聞的。”鐵牛小聲嘀咕著,臉上寫滿了新奇。
所有人都領到了硫磺皂,還有一部分人拿到了洗髮水。
竹竿子領到了洗髮水,按他們教的方式,往手心裡擠了一些。
看著手裡那坨黏糊糊、亮晶晶,還散發著花香味的洗髮膏。
他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張開嘴,作勢就要伸出舌頭去舔一口。
“啪!”
後麵的同伴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你個土包子,這是抹頭上的!”同伴笑罵道。
“冇聽人家說是洗頭的嗎?”
竹竿子縮了縮脖子,嘿嘿傻笑,也不惱:“我就想嚐嚐是不是甜的...”
幾十個大老爺們,在遊擊隊員的帶領下,來到了營地後方的一條溪流邊。
初秋的溪水已經有些涼了,但這會兒誰還在乎這個?
鐵牛第一個脫得赤條條,大吼一聲跳進了水裡。
“嘶!!水...水好涼!”
鐵牛一邊叫,一邊用手搓著身上的泥垢。
緊接著,幾十個人全都跳了進去。
溪水頃刻變得渾濁。
當硫磺皂在身上搓出豐富的泡沫,那股特有的藥香味瀰漫開來。
新兵們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拘謹和茫然,變成了享受。
他們聞著這股清新的味道,感覺身上的疲憊都被洗去了幾分。
他們瘋狂地搓洗著麵板,彷彿要洗掉這幾年的晦氣和當漢奸的恥辱。
泡沫在他們的身體上翻滾,帶走了層層汙垢。
有些偽軍新兵看到自己搓下來的黑泥,臉上露出震驚的神色。
“孃的,我身上咋這麼多泥?”狗剩驚呼道,“我都不知道自個兒原來這麼臟!”
“你那是泥嗎?那是你這些年吃進去的屎,從毛孔裡冒出來了!”旁邊的同伴打趣道,手裡捧起一捧水潑了過去。
“哈哈哈哈!”
大家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在溪水邊迴盪,帶著一種久違的輕鬆和釋放。
他們用手使勁搓著胳膊、腿、脖子,甚至連指甲縫都不放過。
他們要把自己從裡到外都洗乾淨。
狗剩用硫磺皂使勁搓著自己的臉,搓得通紅。
他看著溪水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臉,彷彿看到了一個全新的自己。
他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都隻能當個灰溜溜的偽軍,一輩子抬不起頭。
但現在,他感覺自己身上的枷鎖,正在一點點鬆開。
“我感覺...我身上輕了好多!”狗剩驚喜地大聲喊道。
“是啊,我也察覺到了!”另一個新兵附和道。
新兵們瘋狂地搓洗著麵板,又打鬨著潑水。
他們在溪水裡撲騰著,嬉鬨著,宛如回到了童年時光。
那些被戰爭和屈辱奪走的純真與活力,在此刻得到了短暫的迴歸。
這群曾經麻木不仁的偽軍。
此時卻如一群天真的孩子,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清潔和自由。
他們並不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洗澡,這還是一場洗禮。
是對他們精神麵貌的重塑,也是另一種體麵與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