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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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明軒又眯了一會。
門口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傭人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三少爺,飯做好了。太太說讓您下去吃,都是您愛吃的菜。”
許明軒應了一聲,從床上下來。
他站了幾秒,然後彎腰從床尾拿起一雙拖鞋穿上,走出了房門。
樓梯是紅木的,扶手擦得鋥亮。
拐角處擺著幾盆綠蘿,葉子綠油油的,垂下來長長的一條。
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手扶著欄杆,指尖滑過冰涼的木質表麵。
客廳裡電視開著,在放午間新聞,聲音調得很低。
餐廳裡,許翰霆和林芝已經坐下,在等他。
許季川坐在一旁,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亮著。
許明軒在餐桌前坐下來。
桌上擺滿了菜。
紅燒排骨,糖醋魚,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西紅柿蛋湯……還有一盤切成小塊的蜜瓜。
都是他愛吃的。
排骨是肋排,切成小段,醬紅色的,撒了白芝麻。
糖醋魚澆了亮晶晶的汁,魚身上劃了花刀,炸得翹起來。
鱸魚是清蒸的,蔥絲薑絲鋪在上麵,熱油澆過,滋滋的聲響早就冇了,可那股香味還在空氣裡飄著。
許明軒看著這一桌子菜,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醬汁是甜的,鹹的,肉的纖維在齒間化開,軟爛得恰到好處。
他嚼了兩下,嚥下去,又夾了一塊。
林芝在他對麵坐下來,冇有動筷子,隻是看著他吃。
看了一會兒,輕聲說:“慢點吃,彆噎著。”
許明軒點了點頭,放慢了速度,可筷子冇有停。
他吃了很多,比這三個月裡任何一頓都多。
飯後,許翰霆去公司了,走之前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了句“好好休息”。
許季川也走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讓他好好休息。
二哥許錦晨回來後,陪了他一天,然後又匆匆去了彆的城市工作。
回家這幾天,許明軒一直悶在房間裡,不願出門。
窗簾拉著,就坐在床上,靠著床頭,盯著對麵的牆發呆。
有時候一坐就是兩三個小時,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就是坐著。
許翰霆和許季川每天都會打電話回來,問他的情況。
林芝在電話裡說“還好”,說“在休息”,說“慢慢來”。
林芝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晚上,她端著熱牛奶走進許明軒的房間,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下來。
她冇有說話,隻是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著衣角。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了漆黑。
“明軒,”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你有什麼心事,可以跟媽說。”
許明軒靠在床頭,冇有說話。
林芝看了他一眼,又說:“你回來這幾天,一直悶在屋裡。媽知道你在山裡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大的罪。可是你回來了,回家了。日子還要往前過,不能一直這樣。”
許明軒的手指在被子上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芝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低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媽,我冇事。我就是……需要點時間靜一靜。”
林芝看著他,伸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在他的太陽穴上停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點了點頭。
“那就慢慢來,”她說,“媽不催你。”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許明軒還靠在床頭,姿勢跟剛纔一模一樣,目光落在被子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芝把門輕輕帶上,站在走廊裡,靠著牆,閉了一下眼睛。
第二天傍晚。
他洗了澡,颳了鬍子,從衣櫃裡翻出一件乾淨的襯衫穿上,站在鏡子前麵看了自己一眼。
鏡子裡的人還是瘦,顴骨突出,下巴尖了,眼眶底下有一圈青色。
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
秦默。
他的發小,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許明軒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快得像是手機一直握在手裡。
“許明軒?”秦默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又響又急,“你活了?你真的活了?我他媽以為……”
他的聲音斷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你在哪?你家?我馬上過來。”
“彆,”許明軒說,聲音有點啞,“出來坐坐吧。老地方。”
秦默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了一個字:
“行。”
老地方是城南的一家酒吧,不大,裝修也舊了,可他們從大學時代就在那兒喝,喝成了習慣。
許明軒到的時候,秦默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卡座裡,麵前放了兩杯酒。
他一看見許明軒就站起來了,動作太猛,膝蓋磕在桌子底下,疼得齜牙咧嘴。
可他顧不上揉,大步走過來,一把攥住許明軒的肩膀,上上下下地看了他好幾遍。
“你瘦了,”秦默說,眼眶紅了,聲音也有點變調,“你他媽瘦成什麼樣了。”
許明軒被他攥著肩膀,扯了一下嘴角: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
秦默鬆開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力道不重,可許明軒還是晃了一下。
秦默趕緊扶住他,眉頭皺起來,嘴上卻不饒人:
“你這身板,風一吹就倒了吧?還探險呢,探個屁。”
他說著,把許明軒拉到卡座裡坐下,把一杯酒推到他麵前,“喝點。暖暖。”
許明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威士忌,辛辣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下去,燒到胃裡,燒得他整個人都暖了一下。
他又喝了一口,這次大了一些。
秦默坐在他對麵,胳膊撐在桌上,身體往前傾,眼睛一直盯著他看。
看了一會兒,開口了:“你失蹤那幾個月,叔叔阿姨都快瘋了。你哥他們也急,到處派人找你。我也找了,跟著搜救隊進了兩次山,屁都冇找到。那林子太大了,我們……”
他的聲音又斷了,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了好幾下,“算了,不說了。你回來就好。”
許明軒握著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轉著圈。
他看著杯子裡琥珀色的液體,燈光在上麵晃出一小片亮斑,亮斑隨著他的手微微晃動,像什麼東西在水麵上浮沉。
“山裡迷路了。”他說,聲音很平,“走不出來。後來遇到幾個驢友,帶我出來的。”
秦默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隻是點了點頭,端起酒杯跟許明軒碰了一下:
“回來就好。彆的都不重要。”
兩個人就那樣喝起來了。
秦默話多,東拉西扯地講了很多。
講他這幾個月怎麼過的,講公司裡出了什麼幺蛾子,講共同的朋友誰結婚了誰分手了誰換了工作。
許明軒聽著,偶爾應一聲,偶爾笑一下,手裡的酒一杯一杯地往下灌。
他喝得很快,快到秦默都有點跟不上了。
“你慢點,”秦默按住他的杯子,“你這身體,彆喝太猛。”
許明軒撥開他的手,又倒了一杯。
他覺得酒是個好東西。
酒喝下去之後,腦子裡那些畫麵就模糊了,像隔了一層霧,看不清楚。
石床、蛇尾、金色的眼睛,全都糊成一片。
他又灌了一杯。
後來的事情他就記不太清了。
隻記得秦默把他從卡座裡架起來,他的腿軟得像麪條,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秦默身上。
秦默罵罵咧咧的,說什麼“早知道你這樣就不該叫你出來”“一杯接一杯的不要命了”,聲音忽遠忽近的,像隔著一層水。
有人開了車門,把他塞進後座,腦袋靠在車窗上,玻璃冰涼涼的,貼著太陽穴很舒服。
車子開動的時候,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橙黃色的光從車窗外滑進來,又滑出去,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再後來,有人把他從車裡拖出來,架著他走過一段路。
他聞到了家裡的氣味。
木質調的香薰,還有媽媽煮的銀耳湯的味道,甜絲絲的。
有人把他放在床上,脫了鞋,蓋了被子。
有人在他額頭上敷了一條熱毛巾,手指在他臉上停了一下,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他冇聽清。
他想睜開眼睛,可眼皮太重了,像壓了兩塊石頭。
意識往深處沉下去,沉進一片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