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殘荷凝霜------------------------------------------,大明湖麵籠罩著一層薄紗似的水煙。枯黃的柳枝垂在岸邊,不時有落葉飄零,在墨綠色的湖水上打著旋兒,慢慢沉入深不見底的幽暗。初寒像一雙無形的手,悄悄鑽進人的衣襟袖口,連湖畔那些往日熱鬨的府邸,也都門窗緊閉,透著冬日前最後的蕭瑟。,夏府顯得格外冷清。,門楣上那塊匾額,金漆斑駁,邊角處蛛網橫陳。庭院裡,兩株老銀杏樹落了一地金黃,卻無人打掃,任憑風起時捲起一片簌簌聲響,又緩緩落下。迴廊轉角處的青石板縫隙裡,野草枯黃,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咳嗽聲一聲接著一聲,撕心裂肺。,時而急促如暴雨擊瓦,時而微弱如遊絲將斷,每一聲都像是用儘全身力氣,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似的。屋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混雜著陳年木器的沉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生命流逝的頹敗氣息。,夏雨荷半倚著繡枕,身上蓋著厚重的錦被,卻仍止不住地發抖。她原本姣好的麵容如今瘦得脫了形,兩頰深陷,唯獨那雙眼睛,即便病入膏肓,依舊清澈如水,眼波流轉間,依稀可見當年大明湖畔令天子駐足的風采。“紫薇……”,蒼白的手指緊緊攥住被角,指節泛青。待喘息稍平,才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若不是……萬不得已……娘絕不會……告訴你身世……”,天色漸暗。昏黃的燭光在夏雨荷臉上跳躍,照出她眼角細密的皺紋。她才三十餘歲,卻已有了暮氣。,一身素色衣裙,烏髮隻用一根白玉簪鬆鬆挽著。她緊緊握著孃親枯瘦的手,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讓它落下——孃親說過,女兒家的眼淚,要流在該流的時候。“此番進京……前程渺茫……”夏雨荷喘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娘已分不清……是對是錯了……”,望向窗外。夜幕下的湖麵漆黑一片,隻有遠處畫舫上星星點點的燈火,明明滅滅,像極了十八年前那個夜晚。那時湖上也是這樣燈火璀璨,笙簫歌舞徹夜不休,那個身穿月白長衫的男子立在船頭,轉身回眸時,眼底映著漫天星辰。“你年長幾月……向來性子穩重……”夏雨荷收回視線,重新落在女兒臉上,眼中滿是不捨與憂慮,“小燕子……那孩子單純……遇事不懂迴旋……你定要多多提點……”,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腳步放得極輕。她今日穿了件桃紅色夾襖,頭髮鬆鬆散散用一條粉色絲帶繫著,本該是明媚絕倫的模樣,此刻卻眼圈通紅,鼻頭也紅紅的,顯然剛剛又躲在哪裡哭過。見夏雨荷看過來,她忙擠出一個笑:“乾孃,藥好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夏雨荷心中一酸,招招手:“燕兒……過來……”
小燕子把藥碗放在床邊小幾上,乖巧地跪到紫薇身邊。她不像紫薇那樣端莊矜持,一靠近就伸手去握夏雨荷另一隻手,觸手一片冰涼,嚇得她手一顫,眼淚又湧了上來:“乾孃,您的手怎麼這樣冷?我、我去再拿床被子……”
“不必了……”夏雨荷輕輕搖頭,費力地將兩個姑孃的手疊在一起,“你們兩姐妹……既已結拜……定要如親姐妹般……相互扶持……互相信任……”
她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擠出來的:“切不可……心生嫌隙……”
“娘,您放心。”紫薇終於開口,聲音哽咽,“我一定會找到爹,親口問他……”她吸了吸鼻子,淚水還是滾落下來,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問他可還記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
這話她說得極輕,卻字字清晰,帶著某種決絕的意味。
小燕子卻猛地抬頭:“不!乾孃!那男人始亂終棄,我們不找他!”她性子急,說話像倒豆子,“他把您丟在這裡十八年不聞不問,如今我們憑什麼去找他?乾孃……您彆走……燕兒害怕……以後雷雨天,誰還抱著燕兒……”
她說得顛三倒四,眼淚鼻涕一起流,哪裡還有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夏雨荷看著眼前這個五年前從山洪裡撿回來的孩子。那時小燕子瘦得像隻小貓,渾身是傷,卻咬緊了牙一聲不吭。問她姓名家世,隻說自己叫小燕子,而後一概搖頭說不知,問她會什麼,竟當場打了一套拳,拳風虎虎,眼神倔強得像頭小狼。
是她做主,讓這個來路不明的野丫頭和紫薇結拜。私心裡,她盼著有朝一日自己不在,紫薇身邊能有個真心護著她的人。
“傻燕兒……”夏雨荷艱難地抬手,摸了摸小燕子的頭,“人各有命……你還小……不懂……”
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
她的神思恍惚起來,彷彿又回到十八年前的那個初夏。也是這樣的夜晚,湖上飄著濛濛煙雨,她提著裙襬跑過九曲迴廊,繡鞋濺起晶瑩的水花。那人就站在水榭儘頭,一襲青衫被雨打濕半邊,回頭望過來時,眼中笑意溫潤如春水。
一眼心動,一生心痛。
他走後不過半年,京城傳來新帝登基的訊息。她守著日漸隆起的腹部,一遍遍撫摸著他留下的摺扇和畫卷,那時她還傻傻地以為,他總會回來的,回來接她和孩子。
一年,兩年……十年……
摺扇上的字跡漸漸褪色,她鬢邊生出第一根白髮。濟南城的流言從竊竊私語到明目張膽,“夏家女兒未婚生女”“被京城貴人拋棄”……父親氣病身亡,母親鬱鬱而終,家道中落,仆人散儘。
可她從未後悔。
“若有一人可念……可思……可憶……”夏雨荷喃喃道,眼中泛起朦朧的水光,“已是命運……最好的恩賜……”
小燕子聽不懂這些。她隻知道緊緊靠著乾孃虛弱的身子,感受那微弱的體溫。她從小沒爹沒孃,被師父從野地裡撿回去,學了一身武藝,師父走後,她像浮萍一樣飄零,直到乾孃收留她,給了她一個家,她本甘心一輩子做紫薇的丫鬟,乾孃卻執意讓她們結為姐妹。
乾孃心思重,常常對著一柄舊摺扇和畫卷出神,一坐就是半天。她問過紫薇姐姐,紫薇隻說那是娘重要的東西,不能碰。後來她漸漸明白,那摺扇和那個從未露麵的“爹”有關,和乾孃眼中化不開的愁有關。
“乾孃……”小燕子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抬起一雙紅腫卻明亮的眼睛,“我有一身武藝,定會保護好紫薇姐姐!誰敢欺負她,我打斷他的腿!”
夏雨荷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她費力地轉過頭,目光在兩個女孩臉上來迴遊移。紫薇繼承了她的眉眼,溫婉秀雅,像一株空穀幽蘭;小燕子卻清麗絕倫,明豔逼人,像山間肆意生長的野薔薇。
如花似玉的年紀,如花似玉的容貌。
她怎能放心讓她們獨自去那吃人的京城?可她彆無選擇。紫薇是皇家血脈,不能永遠埋冇在這大明湖畔。她隻盼……隻盼那個男人對她還有半分愧疚,能善待他們的女兒。
“紫薇……”夏雨荷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乎要散在風裡,“你爹於我……不過一時情動……但娘不得不……把你交給他……”
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這次咳得比任何時候都厲害,整個身子弓起來,像一片風中的枯葉。紫薇慌忙去扶,卻觸到一片濕熱——孃親捂嘴的帕子上,赫然綻開刺目的猩紅。
“娘!”
“乾孃!”
兩個女孩的驚呼聲中,夏雨荷頹然倒回枕上,喘息如破舊風箱。她用儘最後力氣抓住紫薇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女兒皮肉:“千萬……小心……守好本分……和規矩……”
“娘……紫薇明白……明白……”紫薇趴伏在孃親頸側,終於壓抑不住,痛哭失聲。
窗外,最後一片銀杏葉悄然飄落。
夜色徹底籠罩了大明湖,遠處畫舫上的歌聲隱隱約約飄來,唱的是:“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燭火搖曳,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漸漸融成一團模糊的暗色。
小燕子緊緊咬著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她看著乾孃漸漸渙散的眼神,看著紫薇姐姐顫抖的肩膀,突然伸手,從夏雨荷枕下摸出那她見過無數次的摺扇和畫卷。
鎏金的扇骨冰涼刺骨,展開的絹麵上,一行行書瀟灑飄逸:
雨後荷花承恩露,
滿城春色映朝陽。
大明湖上風光好,
泰嶽峰高聖澤長
落款處,是殷紅的“弘曆”私印。
小燕子不認識幾個字,卻死死盯住那方印,像是要把它刻進眼裡、刻進心裡。然後她抬起頭,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