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暑這天的風,終於帶上了點真正的涼意。清晨推開窗,不再是盛夏那種黏在麵板上的濕熱,而是像浸過井水的棉布,拂過臉頰時帶著股利落的清爽。東荒地的玉米田已經收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幾壟晚熟品種,玉米苞外皮枯得發脆,被風一吹嘩啦作響,像是在催著人們趕緊收尾。
林澈扛著最後一捆玉米往場院走,腳步輕快了不少。往年這個時候,後背的汗衫總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似的,今天走了半裡地,也隻在領口洇出一小片濕痕。“這天說變就變,”他回頭望瞭望天邊,雲朵像被扯碎的棉絮,白得透亮,“前兒還熱得喘不上氣,今兒就能敞開膀子幹活了。”
趙猛蹲在場院邊翻曬玉米,木杴把玉米粒揚得高高的,金黃的顆粒在陽光下劃出弧線,落回攤開的葦席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可不是嘛,處暑一到,那股子燜人的熱氣就跟跑了似的。”他直起身捶了捶腰,指著西邊的菜地,“你看那架上的黃瓜,昨兒還蔫頭耷腦的,今兒一早就支棱起來了,頂花還帶著露水呢。”
菜地裡,王婆婆正摘著最後一茬頂花帶刺的黃瓜,竹籃已經裝了小半。“這黃瓜啊,就等這陣涼風吹呢。”她捏著根翠綠的黃瓜擦了擦,直接咬了一口,脆得哢嚓響,“夏天的瓜吃著水嫩,處暑的瓜帶點甜,你們年輕人不愛吃,我們這把年紀倒覺得更對味。”
小石頭挎著個小竹籃,跟在王婆婆身後撿掉落的黃瓜花。“婆婆,這花能吃嗎?”他舉著朵嫩黃的小花,花瓣上還沾著粉,“我娘說開花結果,摘了花就結不了瓜了。”
“傻孩子,”王婆婆笑著拍了拍他的後腦勺,“這最後一茬了,讓它結也結不大,不如摘了花炒個雞蛋,鮮得很。”她往竹籃裡丟了把香菜,“再掐點香菜,等會兒給你們做黃瓜花炒雞蛋,配新磨的玉米糊,絕了。”
蘇凝揹著葯簍從後山下來,簍子裏裝著些紫蘇和薄荷,葉片上的露水還沒幹。“處暑要防‘秋燥’,這兩種藥草曬了泡水喝正好。”她把藥草倒在石板上攤開,“後山的野菊花也開了,黃燦燦的一片,等會兒摘些回來,跟枸杞配著泡,比涼茶解渴。”
場院的角落裏,趙猛媳婦正用玉米皮編筐,手指翻飛間,枯黃的玉米皮就繞成了螺旋狀的筐底。“這玉米皮得趁現在編,乾濕度正好,太幹了脆,太濕了黴。”她抬頭看了看日頭,“過了處暑,天一天比一天乾,編出來的筐才結實,能用到明年開春。”
日頭升到頭頂時,場院上的玉米粒已經曬得半乾。林澈和趙猛合力把玉米堆攏,用葦席蓋好,隻留個小口通風。“晚上再翻一遍,明兒就能入倉了。”趙猛蹲在席子旁,抓起把玉米粒掂量著,“今年這玉米瓷實,一掂量就知道壓秤,磨成麵蒸窩窩,能比去年多撐半個月。”
“可不是嘛,”林澈望著遠處的稻田,稻穗已經沉甸甸地彎了腰,金黃中透著點淺褐,“水稻也快了,估摸著再過十天就能開鐮。處暑就是個界碑,收完玉米收水稻,收完水稻種冬麥,腳底下就沒閑時候。”
小石頭捧著碗玉米糊跑過來,糊裡臥著個荷包蛋,表麵撒了把切碎的黃瓜花。“林大哥,你嘗嘗!王婆婆做的,說這叫‘咬秋’,吃了秋天不生病。”他踮著腳把碗遞過來,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的星星。
林澈接過碗,玉米糊的香氣混著蛋香直衝鼻子,吹了吹舀了一勺,溫熱的糊滑進喉嚨,帶著股淡淡的回甘。“嗯,比夏天的稀粥稠些,更頂餓。”他看小石頭正盯著自己,笑著把碗遞迴去,“你吃吧,我等會兒喝王婆婆熬的紫蘇茶。”
王婆婆提著個砂壺走過來,給眾人倒上茶,琥珀色的茶湯裡浮著幾片紫蘇葉。“這茶得熱著喝才管用,”她抿了口茶,“處暑的涼是‘虛涼’,喝涼的反倒傷胃。你們年輕人別貪涼,等秋收忙起來,身子骨得硬朗著。”
趙猛媳婦編完最後一個筐,往裏麵丟了幾個剛摘的蘋果。“這筐給小石頭裝零嘴,處暑之後,蘋果、梨都該熟了,往筐裡一放,走哪兒帶到哪兒。”她擦了擦手上的玉米皮纖維,“昨兒我去看果園,那棵老梨樹上的梨,皮都黃透了,等摘了水稻就去打下來。”
夕陽把場院染成金紅色時,玉米已經收進了倉。林澈站在倉門口,看著裏麵碼得整整齊齊的玉米垛,像座金黃的小山。風從倉縫裏鑽進來,帶著股乾燥的穀物香,他忽然覺得,處暑的清爽裡藏著的,不是結束,而是另一種忙碌的開始——就像這被風吹響的玉米葉,看似在歇腳,其實是在等著為秋收的號角伴奏。
“明兒去割水稻?”趙猛拍了拍他的肩膀,手裏還攥著半塊玉米餅。
“明兒去割水稻。”林澈點頭,目光越過場院,落在泛著金浪的稻田裏,“讓小石頭也跟著,學學怎麼捆稻穗。”
小石頭正抱著他的小筐啃蘋果,聞言立刻喊:“我會!我娘教過我,要留出長穗子繫結,不然會散!”
眾人都笑起來,笑聲被晚風吹得很遠,混著遠處稻田裏的蟲鳴,像支輕快的序曲,預告著豐收的主旋律即將奏響。處暑的夜來得比盛夏早,月亮剛爬上來時,場院上的葦席已經收空,隻剩下竹筐裡的蘋果,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暈,等著被帶入下一個忙碌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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