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窗邊的少年------------------------------------------ 窗邊的少年(一),就像一顆石子扔進湖裡,漣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林聲!你老實交代!”午飯時間,沈曼妮把餐盤往桌上一撂,眼神跟審犯人似的,“你那個同桌是不是對你有意思?”:“你胡說什麼呢?”“我可冇胡說。”沈曼妮掰著手指頭數,“第一,他幫你解題;第二,他主動跟你說話;第三——”她壓低聲音,“今天早上我可看見了,你到教室之前他就坐在那兒,你一來他就抬頭了。這不是等你呢嗎?”“你觀察得也太仔細了。”林聲無奈地說,“人家可能就是剛好抬頭。”“得了吧。”沈曼妮翻了個白眼,“我坐你前麵兩排,他什麼狀態我看得一清二楚。這人上課從來不抬頭,誰來誰走跟他沒關係。就你來了他纔會動一下。”。。“你想多了。”她低頭扒飯,“人家就是幫我解了一道題,彆搞得跟什麼大事似的。”“行行行,我想多了。”沈曼妮咬著筷子,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但你可得小心點兒,咱們班好幾個女生已經盯上他了。”“盯上他?”“對啊。”沈曼妮掰著手指頭數,“前桌那個李雨欣,天天回頭偷看他;還有隔壁班那個張茜,聽說已經托人打聽他有冇有女朋友了。”
林聲“哦”了一聲,繼續吃飯。
“你就不好奇他有冇有女朋友?”沈曼妮湊過來。
“跟我有什麼關係。”
“嘴硬。”沈曼妮哼了一聲,但也冇再追問。
林聲確實不好奇。
至少她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二)
下午第一節課是物理。
物理老師姓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講課的時候喜歡閉著眼睛搖頭晃腦,底下睡倒一大片他也不知道。林聲以前還能勉強跟上,但今天的課講的是電磁感應,她聽了半節課就開始發懵。
“閉合迴路中感應電動勢的大小……”孫老師的聲音像催眠曲,林聲的眼皮越來越重。
她用筆尖戳了戳自己的手背,強迫自己清醒。但那些公式和定理在她腦子裡攪成一團,越攪越亂。
下課鈴響的時候,她的筆記本上隻記了三行字,還都是殘缺不全的。
她歎了口氣,趴在桌上。
“冇聽懂?”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的。
林聲側過頭,看見顧懷風正看著她。他手裡拿著那本英文程式設計書,但書簽夾的位置比上午往前了不少——說明他整個下午都在看這本書,根本冇聽物理課。
一個冇聽課的人問她有冇有聽懂,這事兒怎麼想怎麼奇怪。
“嗯。”她還是老實承認了,“電磁感應那塊,一直搞不清楚。”
顧懷風沉默了兩秒,然後做了一個讓她意外的動作——他合上手裡的英文書,從桌洞裡抽出物理課本,翻到電磁感應那一章。
“哪裡不懂?”
林聲愣住了。
“你……要給我講?”
“有問題嗎?”
“你不是也冇聽課嗎?”她脫口而出。
顧懷風看了她一眼,表情冇什麼變化,但嘴角好像動了一下:“這課不需要聽。”
林聲:“……”
這話說得好有道理,她竟無言以對。
她指了指課本上的一個公式:“這個地方,為什麼是負號?”
“楞次定律。”顧懷風拿起筆,在她草稿紙的空白處畫了一個線圈,又畫了一個磁鐵,“感應電流的方向,總是阻礙引起它的磁通量的變化。所以是負的。”
他在紙上畫了幾條線,標出磁場方向、電流方向,每一步都畫得清清楚楚。畫完之後,又在旁邊寫了一個簡化的公式。
“你可以這樣記——”他頓了一下,“感應電流不想讓變化發生,所以它是‘反抗’的。反抗就是負的。”
林聲盯著那張圖看了幾秒,忽然就明白了。
“所以它其實是一個反饋機製?”
“對。”
“那如果磁通量增加,感應電流就會產生一個相反的磁場去抵消它?”
“對。”
“如果磁通量減少呢?”
“感應電流會產生一個同向的磁場,去補充它。”
林聲眼睛亮了一下:“所以它永遠在跟變化對著乾?”
顧懷風看了她一眼,這次嘴角是真的動了一下:“你這個說法,不太嚴謹。”
“但意思對了。”
“但意思對了。”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好像有一點——
林聲不確定那是不是笑。
但她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在刻意遷就她理解的速度。
這種感覺很奇怪。
她認識的人裡,學習好的男生不少,但願意給人講題的屈指可數。就算講,也是一副“這都不會”的嫌棄表情。但顧懷風不一樣。
他講得很認真,從她的角度出發,用她能聽懂的方式去解釋。不是居高臨下的施捨,而是——
像是在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謝謝。”她說。
他冇回答,已經低下頭繼續看那本英文書了。
但林聲注意到,他的書簽又往前挪了幾頁。
物理課之後是英語。
周老師在上麵講閱讀理解,林聲低頭做題。做到第三篇的時候,她被一個長難句卡住了。句子結構很複雜,從句套從句,她看了三遍都冇理清楚主謂賓。
她咬著筆帽,在草稿紙上拆了好幾遍,還是不對。
旁邊忽然伸過來一隻手,在她卷子上點了一下。
她側過頭,看見顧懷風的手指正點在那個句子的謂語動詞上。他冇說話,就是點了一下,然後收回手,繼續看自己的書。
林聲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個詞。
然後她突然看懂了。
那個謂語動詞是整句話的核心,她之前找錯了主語,所以怎麼都理不順。現在找準了謂語動詞,整個句子結構一下子清晰起來。
她飛快地把句子翻譯出來,寫在了卷子旁邊。
寫完之後,她偷偷看了一眼顧懷風。
他低著頭看書,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但林聲注意到,他翻書的那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和她那天晚上在窗台上看到的手指,一模一樣。
(三)
晚自習的時候,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老王突然走進教室,臉色不太好看。他站在講台上掃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後排。
“顧懷風,出來一下。”
全班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最後一排。
顧懷風放下手裡的書,站起來,從林聲身後走過去。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聞到了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走出教室,老王把門帶上了。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嗡嗡的議論聲響起來。
“他怎麼了?”
“不會是要被處分吧?”
“聽說他上週曠了兩節課……”
林聲低著頭假裝做題,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的注意力全在教室外麵,隔著門聽不到任何聲音,但她能想象到那個畫麵——老王板著臉說教,顧懷風麵無表情地聽著。
過了大概十分鐘,門開了。
顧懷風走進來,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他走回座位坐下,拿起那本英文書,翻到剛纔那一頁,繼續看。
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林聲猶豫了一下,冇敢問。
但她注意到,他翻書的手指微微發白——指節用力得有點過了。
下課鈴響的時候,沈曼妮轉過頭來,用口型問她:“怎麼了?”
林聲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沈曼妮又看了一眼顧懷風,然後湊到林聲耳邊說:“聽說他爸來電話了,好像是家裡的事。”
林聲愣了一下。
家裡的事?
她想起那張被撕下來的照片,想起他在“戶籍所在地”那一欄的停頓,想起沈曼妮說的“北京來的”。
那些碎片拚在一起,隱約勾出一個輪廓——但這個輪廓太模糊了,她看不清楚。
回宿舍的路上,沈曼妮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我跟你說,我打聽過了,顧懷風來咱們這兒之前,在北京上的是那種特彆貴的私立學校。一年學費頂咱們三年那種。”
“你怎麼打聽到的?”林聲問。
“這你甭管。”沈曼妮得意地甩了甩馬尾,“反正我訊息來源可靠。而且我還聽說,他家裡好像出了什麼事,具體什麼事就打聽不到了。”
林聲“嗯”了一聲,冇接話。
“誒,你說他會不會是什麼富二代,家裡破產了才轉到咱們這兒來的?”沈曼妮眼睛亮了起來,“電視劇裡不都這麼演嗎?”
“你能不能少看點電視劇。”林聲無奈地說。
“那你說是什麼原因?”
“我不知道。”林聲想了想,“也不關我的事。”
“你就裝吧。”沈曼妮哼了一聲,“我看你對他挺好奇的。”
林聲腳步頓了一下。
“我冇有。”
“你有。”沈曼妮篤定地說,“你要是冇有,就不會在我說他的時候不接話了。你這個人,越是在意什麼,就越裝作不在意。我還不瞭解你?”
林聲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好像確實冇什麼好反駁的。
她對顧懷風好奇嗎?
好像……有一點。
但那不是沈曼妮說的那種“在意”。隻是覺得這個人很奇怪,像一道解不開的數學題,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僅此而已。
(四)
回到宿舍,林聲照例從枕頭底下摸出MP3。
她按下播放鍵,吉他聲響起來。
今天聽起來,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
她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旋律還是那個旋律,節奏還是那個節奏,就連那聲歎息出現的時間都分秒不差。但她就是覺得,今天聽起來,心裡有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她想起顧懷風給她講題的時候,手指在紙上畫圖的樣子。
想起他用那種不太嚴謹但很好懂的方式,解釋楞次定律。
想起他在她卷子上點了一下,就幫她解開了一個長難句。
想起他走進教室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但手指是白的。
那個彈琴的人,如果坐在她旁邊,會不會也這樣?
在她卡住的時候,輕輕點一下,幫她解開困惑?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問問顧懷風——
你聽什麼歌?
第二天早上,林聲到教室的時候,顧懷風果然已經坐在那裡了。
她走到座位旁邊,猶豫了一下,冇說話就坐下了。
過了一會兒,她掏出英語書,翻到昨天那篇閱讀理解。
然後她側過頭,看了顧懷風一眼。
他正在看書,睫毛低垂著,表情很安靜。
“那個……”她開口了。
他冇抬頭:“嗯?”
“昨天的閱讀理解,第三篇。”
“怎麼了?”
“我又看了一遍,發現那個長難句裡還有一個定語從句,我第一遍冇看出來。”
顧懷風翻書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她。
“所以?”
“所以——”林聲頓了一下,“你點的那一下,幫我把整句話的結構都理順了。”
“嗯。”
“謝謝你。”
顧懷風看了她兩秒,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
“不用謝。”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打擾到什麼。
林聲收回目光,翻開英語書。
嘴角翹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但她自己知道。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秋天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麵上,金黃金黃的。
那道光線,把兩張桌子連在了一起。
好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正在慢慢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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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