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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清晨,清冷的光線斜切過巨大的落地窗,在空曠而冰冷的辦公室地麵投下幾何的光斑。門被無聲地推開,愛莉希雅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顯然精心準備過。一襲華美得如同盛放花海的裙裝包裹著她玲瓏的身姿,裙襬上細碎的光芒隨著她的步伐微微閃爍。往日裡或許隻是略施粉黛的麵容,今日也描繪了精緻的妝容,每一筆都恰到好處,將她本就絕美的容顏襯托得更加驚心動魄,彷彿一件即將獻祭的完美藝術品。
她走到淩澈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前,臉上掛著一種異乎尋常的恬靜笑容。那笑容依舊美麗,卻在這份刻意的完美之下,隱隱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卑微的懇求。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又帶著一種下定決心後的平靜:“阿澈,”
她喚道,目光專注地落在他低垂的頭頂,“今天,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出去約一次會啊”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她微微停頓,那份恬靜的笑容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碎裂。然後,她用更輕、卻更清晰的聲音,補上了那句如同訣彆般的承諾:“最後一次”
她的指尖在身側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以後,我再也不會來煩你了。”
淩澈終於從麵前堆積的檔案或是那片隻有他能感知的意識之海中抬起頭。那雙標誌性的、如同凍結了萬載寒冰的幽藍色眼眸,毫無波瀾地掃向她。那目光死寂、冰冷,彷彿能穿透她精心描繪的妝容與華美的衣裙,直抵她靈魂深處最隱秘的角落,將她此刻所有的心思、決心與那份深藏的哀傷都一覽無遺。
然而,麵對這彷彿能將人凍結的審視,愛莉希雅冇有退縮,冇有躲閃。她依舊挺直著背脊,臉上那份恬靜的、帶著懇求的笑容,如同焊在了臉上一般,固執地維持著,目光勇敢地迎向他那雙令人心悸的眼睛。
時間在這無聲的對峙中流淌。最終,淩澈那線條冷硬的下頜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緩緩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可以。”
他的聲音平淡得冇有一絲起伏,彷彿隻是在同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隨即,他的目光移開,落在辦公桌旁的虛空處,下達指令:“普羅米修斯,剩下的事務交給你了。”
話音落下,一道淡藍色的、由純粹光線構成的少女投影瞬間在他身側凝聚成形。投影少女麵無表情,用清晰而毫無情緒波動的電子音應答:“指揮官,收到。”
這漫長的一天裡,淩澈沉默地履行著他的承諾,陪伴著愛莉希雅,前往瞭如今城市中僅存的、少數還在營業的遊樂場。恰逢休息日,場內人潮湧動,喧囂而擁擠,摩肩接踵的人群幾乎將他們淹冇。
然而,置身於這片嘈雜的海洋中,愛莉希雅卻笑得格外明媚燦爛。那笑容發自肺腑,純粹得如同孩童,彷彿一個在心底珍藏了太久太久的願望,終於在這一刻得以實現。她的快樂如此真實,幾乎要感染周圍的空氣。
這一天,在那些或明或暗、從角落裡投射過來的目光中——有對他們此行深深的擔憂,有對淩澈那份異常“包容”壓抑著的暴躁與不解,有對愛莉希雅能如此靠近他而滋生的羨慕與嫉妒,更有望向淩澈時那種混合了卑微與虔誠的複雜眼神——他們走過了許多地方。穿梭於各式各樣的遊玩設施之間,又踏入了愛莉希雅心心念念想去的那家精緻蛋糕店,品嚐著甜蜜的點心。今日的淩澈,對她所有的要求與興致,都展現出一種近乎詭異的、超乎尋常的包容。
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暖金。愛莉希雅坐在供人休憩的長椅上,目光悠遠地望向遠處緩緩轉動的巨大摩天輪,那龐大的輪廓在暮色中勾勒出浪漫的剪影。她的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輕聲呢喃,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身旁靜立的人:“真開心啊,今天”她微微停頓,聲音裡揉進了一絲夢幻般的憧憬,“很多漫畫裡,一起坐過摩天輪的情侶,都會一直一直在一起呢。”
站在一旁的淩澈,身影在斜陽下拉得很長。他的目光依舊平淡無波,隻是微微側過頭,用那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問道:“那麼,愛莉希雅,你想去坐嗎?”
愛莉希雅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她冇有看他,視線依舊膠著在那遙不可及的摩天輪上,聲音輕得像一陣歎息:“不了,我應該冇有那個資格和你一起去坐”
“那好”淩澈低下頭,那雙幽藍的眼眸彷彿能穿透她的靈魂,直白地問道:“那你,滿足了嗎?”
愛莉希雅緩緩地從長椅上站起身,正麵對著淩澈。她臉上的笑容依舊存在,卻褪去了所有的明媚與俏皮,隻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冇有滿足呢”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但這樣也夠了。”
她深深地、彷彿要汲取最後的勇氣般,呼吸了一口氣。那雙盛著複雜心緒的眼眸直視著淩澈,語氣裡帶上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阿澈,其實我”
然而,她的話語還未及出口,淩澈卻毫無征兆地動了。他的動作快得超出了反應的極限,一隻手臂如同冰冷的鐵箍般猛然伸出,將她整個人牢牢地、不容抗拒地攬入懷中,緊緊圈住。
那擁抱的力量大得驚人,幾乎要將她揉碎。同時,他的另一隻手悄然抬起,指尖凝聚起幽暗而冰冷的藍色光暈,那光芒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無聲無息地、卻又無比精準地,緩緩刺入了她毫無防備的後心!
愛莉希雅的身體在他懷中微微一僵。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傳來,隻有一種冰冷的異物感。巨大的羞澀與突如其來的驚訝瞬間攫住了她,但隨即,一種更深的、早已有所預料的釋然湧上心頭。
她緩緩閉上了雙眼,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脆弱的陰影,心中隻餘下一絲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遺憾:還是冇能,對他說出那句話呢
但是,預想中死亡的冰冷與靈魂抽離的空虛感並未如期襲來。冇有痛苦,冇有終結。隻有一種極其微妙的、彷彿體內最深處有某樣極其重要的東西被輕柔地、卻又不容置疑地剝離、帶走的感覺。
這異常的感覺讓她猛地再次睜開了雙眼。那雙總是盛著笑意或狡黠的眼眸裡,此刻被壓抑了許久的悲傷與這突如其來的、完全超出預料的驚訝徹底沖垮了所有的偽裝,再也掩飾不住。
她的瞳孔因震驚而微微放大,嘴唇微張,卻隻能發出破碎而不成語句的音節:“唉?這阿澈我?怎麼你?”
她似乎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連最基本的語言能力都喪失了,隻剩下茫然的困惑與本能的詢問。
淩澈隻是緩緩地鬆開了圈住她的手臂,向後退開了幾步。他的目光冇有再落在她身上,而是專注地垂視著自己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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