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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衣的身影甫一從那片冰冷、壓抑的純白空間中脫離,冇有絲毫停留,立刻朝著記憶中格蕾修最常駐留的區域趕去。她步履匆匆,心中帶著一絲急切和剛剛被淩澈激起的、想要證明自己的決心。
很快,她抵達了目的地——往世樂土中一處寧靜得近乎夢幻的公園。柔和的、彷彿永恒不變的“陽光”透過形態奇異的透明穹頂灑落,將綠茵茵的草地染上一層暖金色。
就在那片如天鵝絨般柔軟的草地上,芽衣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一位擁有著如深海般靜謐、又如晴空般純淨的藍色長髮的少女,正安靜地坐在那裡。她纖細的腿上放著一塊畫板,小巧的手握著畫筆,神情專注地在畫布上塗抹著隻有她自己能完全理解的斑斕色彩。她看上去比芽衣還要稚嫩幾分,身材高挑,氣質純淨得如同初生的晨露。
這正是格蕾修。
似乎是感應到了芽衣的到來,格蕾修停下了手中的畫筆,緩緩抬起頭。當她的目光捕捉到芽衣的身影時,那張精緻得如同人偶般的臉龐上,瞬間綻放出一個毫無陰霾、甜得能融化堅冰的笑容。
“芽衣姐姐”她清脆的嗓音帶著孩童般的雀躍,如同林間最動聽的鳥鳴,“下午好呀!”
這聲親昵又自然的“姐姐”,如同往常一樣,精準地戳中了芽衣心底那份揮之不去的尷尬。無論經曆多少次,麵對這位從五萬年前那場席捲世界的終焉浩劫中存活至今、堪稱活化石的“前輩”,用如此天真無邪的姿態和稱呼喚自己“姐姐”,芽衣都感到一種強烈的、近乎荒謬的錯位感,渾身都有些不自在起來。
她臉上努力維持著溫和的表情,內心卻因為這巨大的時間悖論和稱呼帶來的輩分混亂而泛起一陣無言的沉默。
“咳咳。”芽衣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那份因稱呼帶來的微妙尷尬,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親切,“格蕾修,”她走近幾步,目光落在畫板上,“你……在這裡乾什麼呢?”
格蕾修彷彿冇有聽到她的靠近,或者說,她的心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畫筆依舊在畫布上輕盈地滑動,塗抹著大片深邃的藍和細碎閃爍的銀白。她頭也冇抬,用那特有的、空靈而平直的語調回答:“我在畫星星呢。”
“星星?”芽衣下意識地抬頭,望向樂土那永恒不變的、模擬著晴朗白晝的天空。隻有一顆散發著溫暖光芒的“太陽”高懸,不見半點星辰的蹤影。她心中的疑惑更深,眉頭微蹙。
“是啊。”格蕾修輕聲應道,那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遙遠,彷彿穿透了厚重的時光帷幕,帶著一種陷入久遠回憶的飄渺感。她手中的畫筆微微一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畫布,望向了某個不存在的、深邃的夜空:
“澈哥哥……”她低低地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懷唸的溫柔,“……那一顆……不見了的、”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最貼切的詞語,“……溫暖的星星……”
澈哥哥?!
這個親昵得近乎刺耳的稱呼,如同驚雷般在芽衣耳邊炸響!瞬間,那個剛剛纔見過的、擁有幽藍雙瞳、冷漠刻薄的男人形象——淩澈——無比清晰地撞入她的腦海!
格蕾修口中的“澈哥哥”……竟然是指淩澈?!
這個認知帶來的巨大沖擊和荒謬感,讓芽衣瞬間僵在原地。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無數疑問和震驚在腦中翻騰:他們之間……竟然是這種關係?那顆“不見的、溫暖的星星”又是什麼?淩澈……溫暖?這兩個詞放在一起簡直比格蕾修叫她姐姐還要違和!
巨大的資訊差和完全無法理解的語境,讓芽衣徹底失去了接話的能力。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格蕾修畫筆劃過畫布的細微沙沙聲。
最終,芽衣隻能極其勉強地、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嗬……嗬嗬……”
那笑聲乾澀、短促,充滿了無處安放的尷尬和茫然,在寧靜的公園裡顯得格外突兀。
格蕾修彷彿冇有察覺到芽衣那聲乾笑的尷尬和僵硬,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她手中的畫筆無意識地描繪著,空靈的聲音繼續流淌,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盼。
“我想要……為澈哥哥……”她輕聲呢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捧出來,“……再一次把那一顆星星畫出來……”畫筆在畫布上點下一點格外明亮的暖金色,“……還給他……”她抬起頭,純淨的眼眸望向虛空,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篤信,“……澈哥哥……一定可以變回原來的樣子吧……”
說完這句,她纔像是終於從深遠的思緒中抽離,緩緩轉過頭,目光精準地落在芽衣身上。刹那間,那張精緻的小臉上,再次綻放出芽衣熟悉的、甜美得毫無陰霾的笑容,如同春日裡最嬌嫩的花朵。
“芽衣姐姐”她聲音輕快,帶著孩童般的請求口吻,“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這笑容和請求,非但冇有讓芽衣感到放鬆,反而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她緊繃的神經!一股強烈到近乎實質的不詳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間淹冇了她!幾乎是本能地,芽衣身體微不可察地向後挪了半步,腳跟甚至微微離地,擺出了防禦的姿態。她強壓下心頭的悸動,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如果……有什麼是我能做到的話……”她謹慎地強調著前提,“……當然可以,格蕾修。”
“太好了呢……”格蕾修臉上的笑容似乎更加燦爛了。她輕盈地站起身,像隻靈巧的小鹿,一隻手拿著畫筆,一隻手隨意地拍了拍白色裙襬上沾著的幾根細小草屑。她一邊整理著,一邊用那種天真無邪的語氣繼續說著,彷彿在分享一個有趣的發現。
“我找了好多好多的材料……各種各樣的顏料……”她微微歪著頭,露出些許困擾的神情,“……可是,都畫不出那顆星星呢……”隨即,困擾被一種恍然大悟的明亮所取代,“……我想了好久好久才明白過來……”
她停下拍打裙子的動作,抬起臉,那雙純淨得如同水晶般的眼眸,直直地、毫無保留地注視著芽衣,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結論:“……果然……隻有用澈哥哥身上的顏色……才能畫出來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格蕾修臉上那因為笑容而微微眯起的、如同月牙般的眼睛,緩緩地、完全地睜開了。
那裡麵,方纔還盈滿的甜美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彷彿能洞穿靈魂的專注,冇有一絲屬於少女的溫度,隻有一種近乎非人的、執著到可怕的平靜。
她看著芽衣,用這雙失去了所有笑意的眼睛,平靜地、清晰地問道:“芽衣姐姐……”
“……你能告訴我……澈哥哥在哪兒嗎?”
芽衣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格蕾修那平靜卻蘊含著可怕執唸的詢問,如同冰冷的鎖鏈纏繞上來。她冇有立刻回答“是”或“不是”,更冇有透露淩澈所在的純白空間。相反,她強迫自己壓下翻騰的思緒,將所有的震驚和警惕都鎖在冷靜的麵具之下,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格蕾修,”她直視著那雙失去溫度的眼睛,丟擲了關鍵的問題,“……你是怎麼知道的?”關於淩澈的存在。
格蕾修似乎對這個問題並不意外。她低下頭,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專注,擺弄著手中那支沾染了斑斕色彩的畫筆,讓它在指間輕輕轉動。她的語氣,像是在回憶一個有趣的、剛剛發生不久的小秘密,帶著點分享的意味。
“怎麼知道的?”她微微歪著頭,空靈的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是櫻姐姐告訴我們的喲”
“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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