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溫文寧把這件事壓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去碰。
可現在,信上白紙黑字寫著:保護力量已經到位。
那根繃得快斷的弦,終於鬆了一絲。
溫文寧的呼吸放緩了半拍。
信的第三段是關於組織的應對策略。
林部長寫道:【為轉移敵特對你的注意力,上級已批準一項代號為驚鴻的行動。】
【我們會在海市方向放出煙霧彈,製造野鶴在海市活動的假象。】
【將敵特的偵查力量和注意力集中引向海市。】
【同時在海市組建專項打擊小組,利用他們分兵追查的時機,各個擊破。】
【你在海域邊防的壓力會因此大大減輕。】
溫文寧把這段話反複讀了兩遍,眉眼間那層緊繃感,一點一點地鬆了下來。
信的第四段內容讓溫文寧的目光凝了一瞬。
林部長寫道:【你此前翻譯並詳細註解的兩份研究報告,資訊鏈作戰體係和電磁脈衝武器,已經在實踐中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楊軍才同誌此次率兵赴穹島剿匪,指揮部採納了你提出的資訊鏈作戰理論,對土匪窩的通訊樞紐實施了精確打擊。】
【以極小的代價一舉端掉了盤踞十餘年的匪巢。】
【此戰效果之顯著,遠超預期。】
【上級對你的研究能力給予了極高評價。】
溫文寧的視線從信紙上抬起來,看了一眼正站在窗邊喝茶的楊軍才。
楊軍才恰好也迴頭看了她一眼。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楊軍才微微點了一下頭,什麽都沒說,但那一下點頭裏包含的分量,比任何語言都重。
溫文寧收迴視線,繼續往下看。
第五段的內容讓她的嘴角終於浮起了一絲弧度。
林部長寫道:【另外,你密信中關於槍支改造的方案已經由軍工所完成了第一批樣品製造。】
【經過實彈測試,改造後的槍支在射程和精度以及可靠性上均有顯著提升。】
【第一批改造槍支已秘密運抵海域邊防軍區,由楊軍才同誌負責接收。】
【後續批次將陸續到位。】
溫文寧看完這段,抬起頭:“楊師長。”
楊軍才轉過身來。
溫文寧聲音裏是難掩的激動:“槍到了?”
楊軍才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到了,昨天夜裏卸的貨。”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克製的興奮:“我讓人試了兩把,好使,比咱們現有的家夥好太多了。”
溫文寧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她低下頭,看信的最後一段。
最後一段很短,隻有一句話。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望你保重身體,一切以你和孩子的安全為重。】
【落款隻寫了四個字:你的戰友。】
溫文寧將信紙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
然後她仔細地將信紙摺好,放迴信封裏,貼身收進了衣服內側的口袋。
她抬起頭的時候,眉眼間的神色已經和剛才微妙地不同了。
少了一分沉重,多了一分從容。
“林老。”溫文寧看向林慶良:“能借用您桌上的紙筆嗎?我要給林部長迴一封信。”
林慶良連忙從桌後站起來,把位置讓了出來,手還在桌麵上拍了拍。
“用用用,你坐這兒寫。”
溫文寧坐到了桌後的椅子上。
那把椅子是木頭的,年頭不短了,坐墊磨得發亮。
她坐下去的時候,腰背順著椅背靠了一下,隆起的腹部被寬鬆的毛衣遮著,在台燈的暖光下顯出一個柔和的輪廓。
她拿起桌上的鋼筆,剛要落筆,門外忽然傳來兩聲敲門聲。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門外說:“報告,有最新訊息傳迴。”
楊軍才和林慶良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神色同時微微一緊。
楊軍才朝溫文寧點了一下頭:“溫同誌,你在這兒寫信,我們出去一趟。”
林慶良也跟著站了起來,朝門口走去,門被輕輕帶上了。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她的筆在紙上沙沙響著......
她在迴信時候的的表情極其認真,寫好後,她將信紙摺好,裝入信封,從桌上找到了一截蠟燭。
劃了一根火柴,蠟油滴在封口上,她用鋼筆帽在蠟油上壓了一下,封口便穩穩當當地封住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扶了一下桌沿,坐久了腰又酸了。
台燈的光照在她的臉上,白到近乎透明的麵板上泛著一層薄薄的暖色。
碎發從耳後垂下來幾縷,貼在頸側,襯著脖頸上那層紗布,顯出幾分脆弱的質感。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雙眼睛裏有了方向。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什麽人不人的,那是我兒媳婦!”
楊素娟的聲音隔著一道門傳了進來。
“她懷著四個孩子呢,還沒吃早飯!”
警衛的聲音小心翼翼的:“楊同誌,這裏是辦公區,您不能隨便……”
“天大的事情也得吃了飯再說!”
楊素娟的嗓門又高了一截。
“你攔我?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她婆婆!”
溫文寧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在所有的風暴和陰謀之後,在審訊和追殺之後,婆婆端著早飯跟門口的警衛員較勁兒的聲音,是此刻這個世界上最讓人安心的聲音。
溫文寧拿起桌上封好的信封,走到門前,把門拉開了。
門外的場景讓守在走廊裏的劉彪都繃不住嘴角。
楊素娟一手端著一個搪瓷碗,碗上扣著另一個碗當蓋子,碗縫裏冒著熱氣。
另一隻手提著一個灰藍色的布袋子,鼓鼓囊囊的,隱約能看到饅頭和小鹹菜瓶子的輪廓。
她穿了一件藏藍色的燈芯絨外套,領口露出裏麵月白色的棉布襯衣,幹淨利落。
頭發用一隻玳瑁發夾別在腦後,梳得一絲不苟。
雖然麵色蒼白,眼底的紅腫也還沒有完全消退,但腰板挺得筆直,渾身上下收拾得整整齊齊。
一個經曆了喪夫失子之痛的女人,卻依然體麵地站在那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早飯。
唯有她左腳落地的時候比右腳輕了那麽一拍。
腳傷還沒好利索,可她的表情裏沒有半分示弱的意思。
溫文寧看著她,心裏軟了一塊:“媽。”
楊素娟連忙麵上露笑:“寶貝兒媳婦,吃早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