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兵扶著她,一步一步往樓梯口走。
軍醫跟在後麵,手裏拎著急救箱,嘴裏還在嘟囔:“必須做b超,必須臥床,最少四十八小時不能下地——”
“最好讓王主任也過來看下,這樣保險一點!”
溫文寧走了幾步,忽然開了口。
聲音很低,低到軍醫都沒聽見:“張兵。”
“啊?溫醫生您說。”張兵愣了一下,看向她。
溫文寧的臉還是朝前的,燈光把她的側影印在米黃色的牆壁上——很瘦,頭發挽著,碎發垂在耳邊,肚子大大的。
她的聲音輕到像是自言自語。
“周小翠肚子裏的孩子,去看看吧,還有沒有救。”
“我那針,不至於讓她這麽快斷氣,還有氣息的!”
張兵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的嘴巴張開了,又合上,張開,合上。
他的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轉,轉了一圈,被他硬生生逼了迴去。
“好。”他的聲音悶悶的。
溫文寧看向張兵:“你想問我,為什麽沒有猶豫?”
張兵沒吭聲,但他的沉默就是迴答。
溫文寧朝前走著,她的聲音很輕。
“她把鐵釘朝我肚子紮的時候,她猶豫了嗎?”
張兵的喉結動了動。
“她用額頭撞我腹部的時候,她猶豫了嗎?”
張兵沒有說話。
溫文寧繼續往前走,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腳步聲很輕。
“她要殺的,是我肚子裏的四個孩子。”
“我要是死了,她肚子裏那個孩子,也活不成。”
“我不殺她,我的四個孩子就得跟著我冒險。”
“我選我的孩子。”
她說完這些話,就不再開口了。
張兵忽然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溫醫生,我懂了。”
“我現在就去看看!“”
孩子是無辜的!
他轉身跑了迴去!
軍靴踩在水磨石地麵上,“咚咚咚”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裏撞來撞去。
軍醫接過了攙扶溫文寧的活兒,一邊扶一邊忍不住又說了一句:“溫醫生,我真的建議您——”
“我知道。”溫文寧說。
軍醫的話被堵了迴去,憋了半天,歎了口氣。
最終,還是太心軟!
軍醫五十多歲,叫毛良。
他剛剛調來不久。
今晚,這位團長夫人,真的讓他刮目相看。
不是他心狠,理智告訴他,那個瘋女人的孩子不能救。
可走在前麵的團長夫最終還是過不了自己的良心這一關。
他給溫文寧的脖子上藥,包紮。
溫文寧也拒絕了讓王主任過來!
她知道,肚子裏的孩子沒事!
到了病房門口,溫文寧推開門走了進去,並讓毛良離開了。
病房裏的燈還是調得很暗。
楊素娟的呼吸聲均勻而平穩——靈泉水的效果不錯,她睡得踏實。
溫文寧走到楊素娟的床頭看了一眼,搪瓷杯還放在原處,是空的。
她端著搪瓷杯朝著衛生間走去,隨後反鎖門。
她從空間裏取出靈泉水,倒了一整杯,仰頭灌了下去。
溫熱的液體流進胃裏,那股從腹部深處傳來的緊縮感舒緩了一些。
她又取出一顆保胎的靈藥,含在嘴裏,化開了嚥了下去。
做完這些,她扶著洗手檯站了一會兒。
鏡子裏映出她的臉,白得像紙,眼睛底下兩團青黑,嘴唇起了幹皮。
脖子被紗布包紮著,之前挽的丸子頭早就散了,碎發貼在臉頰上,一縷一縷的。
淺灰色的毛線開衫左側被劃開了一道大口子,奶白色的打底衫從口子裏露出來,上麵沾著血。
她把開衫脫了下來,疊好放在一邊,隻穿著那件奶白色的高領打底衫和深藍色的褲子。
打底衫很貼身,隆起的腹部把布料撐出了一個圓潤的弧度。
她低頭看著那個弧度,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
掌心貼上去的時候,左邊那個小家夥又踢了她一腳。
這次踢得比剛纔有力。
溫文寧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算笑,但嘴角確實往上彎了彎。
她從空間裏取出一件幹淨的打底和毛衣——是她之前在空間裏備著的。
寬鬆的款式,正好遮住隆起的肚子。
然後她又給楊素娟倒了一杯靈泉水,放在床頭櫃上。
做完這一切,她爬上了自己的病床,側躺著,麵朝窗戶。
窗簾還是沒有拉嚴,那條指寬的縫隙還在。
遠處軍港方向的燈光還在一閃一閃的,映在海麵上,碎成滿海的星子。
她看著那些碎星子,手放在肚子上,腦子裏轉過了很多東西。
蛇島的航線,三號倉庫,林清舟可能留下的陷阱。
顧國強帶人出發後可能遇到的情況。
還有顧子寒,還有顧宇軒!
如果搜救隊調整方向,往東南搜——
如果阿寒和爸順著洋流漂,也是往東南——
如果蛇島上真的有“黑鴉”的據點——
那麽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方向,都在往同一個地方匯聚。
她閉上了眼睛,手指在肚子上輕輕拍了拍。
“爸爸會迴來的。”她對著肚子裏的寶寶說,聲音很輕,輕到比呼吸還淺。
她太累了,漸漸地,她沉睡了過去。
窗外,天邊最遠的地方,一線灰白色的光正在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從海平麵上爬起來。
天,快亮了。
而在軍港碼頭的方向,兩艘“海狼”級突擊艇的引擎已經發出了低沉的轟鳴聲。
顧國強站在甲板上,手裏攥著溫文寧給的那張紙,目光死死盯著東南方向那片黑沉沉的海麵。
“出發!”
......
淩晨五點剛過,病房窗外的天還是一片青灰。
楊素娟醒了。
她是被一陣心悸弄醒的。
說不上來為什麽,就是胸口悶悶地跳了兩下,睡不踏實。
她側過頭,借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看了一眼隔壁床上的溫文寧。
兒媳婦側躺著,左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呼吸淺淺的,眉頭即便在睡著的時候也微微蹙著。
楊素娟的目光順著兒媳婦的臉往下移,移到了脖頸處。
她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寶貝兒媳婦的脖子上纏著紗布。
白色的紗布在暗淡的光線裏格外紮眼,繞了好幾圈。
紗布邊緣隱約能看到一點已經幹了的暗紅色痕跡。
楊素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