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搜救隊,往西南方向擴大搜尋範圍!”
“重點搜尋距此處一點五海裏到兩海裏之間的區域!”
張兵一愣,可隨即道:“溫醫生,可是那邊靠近暗礁區了,船過不去——”
“人過得去。”溫文寧打斷他。
“顧子寒的水性應該不差。”
“深層洋流的方向是偏西的,他如果抓住了我爸,會順著水流走,不會跟洋流硬扛。”
張兵佩服的都想給溫文寧跪一個了。
太強了!
可現在不是崇拜的時候,他轉身跑去傳達命令。
溫文寧重新將目光投向那片黑色的海麵。
風越來越大了,浪也越來越高。
她坐在礁石上,雙手交疊放在隆起的腹部上,像是在給肚子裏的孩子們安撫,也在極力的安撫自己。
此時,顧國強走了過來,他將一件厚重的軍大衣披在了溫文寧的身上。
此時,他想說什麽,可張開嘴,腦子卻一片空白。
他自己都慌得一比,還怎麽安慰侄媳婦?
最終,顧國強什麽話都沒有說,轉身繼續忙碌去。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五個小時。
天邊的魚肚白變成了灰濛濛的晨光,又從晨光變成了鉛灰色的陰雲。
搜救工作從未停止,但海麵上除了被撈起的幾塊快艇殘骸和幾片被撕碎的軍裝布料之外,一無所獲。
顧國強站在艦橋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煙頭在腳下堆了一地。
他的虎目已經不再赤紅,沉澱出一種比海水還深的黑色。
唐雷從通訊室跑出來,臉上的表情很難看:“司令,西南方向暗礁區也搜過了……沒有。”
顧國強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
“潛水隊呢?”
“潛水隊長老周親自下去了三趟。”唐雷低下頭:“他說……那片海域水下有一條很深的海溝,洋流在海溝入口處形成了一個渦旋帶。”
“一旦被卷進去……”
他沒有說完。
顧國強也沒有讓他說完。
“繼續找。”
“可是司令——”
顧國強猛地轉過身,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肌肉都在抽搐:“我說繼續找!”
“沒看到屍體之前,人就是活的!”
唐雷張了張嘴,最終什麽都沒說,敬了個軍禮,轉身跑了出去。
又過了幾個小時。
搜救已經持續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
潛水隊長老周第四次浮出水麵時,他那張被海水泡得發白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無奈。
他被戰友拉上橡皮艇,大口喘著粗氣,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司令……那個海溝太深了,我們的裝備下不去。”
“洋流在海溝口形成了一個旋渦,任何東西被吸進去……活的可能性……”
他頓了頓,閉上了眼睛。
周圍的戰士們都沉默了。
有人偷偷別過頭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顧國強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倚靠在艦橋的欄杆上,仰頭看著鉛灰色的天空。
他想起大哥顧宇軒小時候追在他屁股後麵,一邊跑一邊喊“兔崽子等等我”的模樣。
想起顧子寒第一次穿上軍裝向他敬禮時,那雙年輕而明亮的眼睛。
他緩緩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這個在戰場上從不流淚的鐵血司令,肩膀無聲地顫抖了兩下。
隻有兩下!
好一會,他才放下手,走出艦橋,大步朝著溫文寧所在的礁石走去。
溫文寧還坐在那裏。
二十四個小時,她一步都沒有挪動過。
她的鞋子,褲腳早就被海浪打濕了,淡黃色的毛衣黏在身上,濕漉漉的黑發貼在臉頰上,嘴唇因為長時間的海風侵蝕而幹裂起皮。
軍大衣再厚此刻也暖不了她。
但她的眼睛還是睜著的,一直盯著海麵。
顧國強在她身後站定,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侄媳婦兒。”
溫文寧沒有轉頭。
“侄媳婦兒,你還懷著孩子。”顧國強說到這裏,喉嚨發緊:“先迴去歇歇。”
“我們會繼續找,不會停。”
溫文寧依舊沒有轉頭。
“侄媳婦兒……”顧國強蹲下身,第一次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說話。
“就算不為你自己,為肚子裏的娃,你也得迴去。”
溫文寧終於轉過頭來。
她看向顧國強的那一刻,這位鐵血司令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雙眼睛裏沒有淚,沒有慌,沒有崩潰,隻有一種空洞到讓人害怕的平靜。
“小叔叔。”她說:“他還活著。”
顧國強張了張嘴,卻不忍心打破這個堅韌女人的希望。
“我說,他還活著。”溫文寧重複了一遍,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顧子寒不會死在這裏。”
“但是——”溫文寧的聲音忽然停頓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雙素來穩定的手,正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忽然,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溫文寧的身體朝一側歪倒,眼前的天空和大海急速旋轉、融合、變成一片混沌的灰。
那根緊繃了二十四個小時的弦,在這一刻,徹底斷裂。
“侄媳婦兒!”顧國強大喊。
“溫醫生——”張兵的也叫了起來。
顧國強一把接住溫文寧癱軟的身體,聲音都變了調:“軍醫,快,軍醫......”
溫文寧在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的,是顧國強那張似乎蒼老了十歲的臉,和他虎目中壓抑不住的水光。
她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發出聲音。
然後,一片徹底的黑暗!
顧國強抱著昏迷的溫文寧,大步朝驅逐艦的甲板跑去,一路上吼得整條艦似乎都在顫。
“開船迴港!”
“通知醫院準備,溫醫生暈倒了,她懷著四胞胎!”
“給老子以最快的速度迴去!”
他把溫文寧放到擔架上,看著軍醫給她紮上氧氣管、裹上毛毯,顧國強的心此時無比慌亂。
這是大侄子的媳婦!
是大哥唯一的兒媳!
可不能再出事了啊!
他轉過身,走到艦艏,看了最後一眼那片吞噬了大哥和侄子的海域。
風依舊在刮,浪依舊在翻湧。
那片海水從頭到尾都是一樣的黑色,冷漠,無情,不曾因為任何人的悲慟而停歇哪怕一秒。
顧國強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沒有再說話,轉身走進了艦橋。
“快,起錨,迴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