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
楊素娟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嘴,滾燙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順著臉頰瘋狂滑落。
這孩子,到底是在幹什麽啊!
他是想把自己的血流幹嗎?
趙小山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終於挪到了顧子寒的麵前。
他站不起來,也根本沒想站起來。
他艱難地撐起殘破的上半身,脊背繃得筆直,保持著軍人最後的尊嚴。
然後,他猛地低下頭,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響徹空曠的走廊,聽得在場所有人心髒狠狠一顫。
“團長……”
趙小山緩緩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混著血水、汗水、灰塵,模樣猙獰又淒慘。
那雙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空洞而悔恨。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得不成樣子,像是喉嚨裏硬生生塞了一把鋒利的沙礫,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
“是我該死……是我沒用……”
“我中了敵人的調虎離山計。”
“我被騙走了……我沒守住溫醫生,我沒完成你交給我的任務……”
“我有罪!”
“我是個廢物!”
“是個窩囊廢!”
“我不去治傷……溫醫生要是出不來,我就死在這兒,以命謝罪!”
他的眼淚一滴一滴的,混合著鮮血落下,那是從靈魂最深處迸發出來的悔恨、自責與痛苦。
他是一名軍人,是顧子寒親手帶出來的兵。
團長把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安全托付給了他,把最關鍵的守衛任務交給了他。
可他卻因為一時衝動、一時大意,被敵人輕易誘走。
直接導致溫醫生陷入孤立無援的絕境,險些一屍五命。
這份失職帶來的愧疚,比身上所有的槍傷、重創,都要痛上一萬倍。
旁邊幾個年輕護士看得心疼不已,紅著眼眶走上前,想要把他扶起來送去急救,卻被趙小山紅著眼睛一聲怒吼狠狠嚇退。
“別碰我!”
“讓我跪著!這是我該受的!是我欠團長的!欠溫醫生的!”
顧宇軒實在看不下去,心裏又酸又澀,走上前想要輕聲勸慰:
“小趙啊,別這麽跟自己過不去。”
“這不完全是你的錯,敵人太陰險、太狡猾了,是策劃好的圈套……”
“你先去治傷,好好處理傷口,別落下終身殘疾,以後的路還長……”
可趙小山隻是拚命地搖頭,眼神死寂一片,心如死灰。
擺明瞭一心求死,要用自己的命,來彌補這份過錯。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無策、滿心酸楚時,一直沉默的顧子寒,終於再次開口。
“趙小山。”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冷冽如刀,帶著一股千錘百煉的威嚴。
瞬間壓過了趙小山的哭聲,讓整個走廊都瞬間安靜下來。
他微微側過頭,空洞的雙眼被白色紗布緊緊包裹。
什麽都看不見,可那雙眼睛的方向,卻精準無誤地對準了跪在地上、滿身是血的趙小山。
彷彿能穿透黑暗,直直看清他的模樣。
“你現在的行為,是在給敵特遞刀子嗎?”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記千斤重錘,狠狠砸在趙小山的心上。
趙小山猛地僵住,哭聲戛然而止,整個人呆在原地,茫然地抬起頭,怔怔地看著顧子寒,嘴唇哆嗦著,半天發不出一個音。
“團……團長?”
顧子寒周身氣壓驟降,語氣驟然加重,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怒火:
“你的命是誰的?”
“是國家的!是部隊的!”
“是留在戰場上殺敵、揪出內鬼、報仇雪恨的!”
“不是讓你在這裏,毫無價值地磕頭、自殘、以死謝罪的!”
“你以為你死在這裏,流幹最後一滴血,我媳婦就能平安出來嗎?”
“你以為你一死了之,就能彌補你的過失,就能抵消敵人的罪孽嗎?”
“愚蠢!荒唐!”
顧子寒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他怎麽可能不心疼這個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戰友?
趙小山身上的每一道傷,都像是割在他自己的身上。
可他必須用最狠、最刺骨的話,把這個鑽了牛角尖的年輕人狠狠罵醒。
“我媳婦她善良、心軟,見不得任何人受委屈、丟性命。”
“如果她醒過來,得知你因為她,白白流血流死在這裏,她會怎麽想?”
“你要讓她背負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嗎?”
“你要讓她一輩子都活在‘是我害死了趙小山’的愧疚裏,永遠不得安寧嗎?”
“你這到底是在懲罰你自己,還是在往她的心口上捅刀?!”
這一連串的質問,字字誅心,句句戳骨。
趙小山渾身劇烈顫抖,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瘋狂砸在地麵的血痕裏。
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是啊。
他死了,一了百了。
可溫醫生那麽好的人,醒來知道這件事,該有多難過、多自責?
他這不是謝罪,他這是在把自己的罪孽,轉嫁到那個救過他命的溫柔女人身上。
“聽著!”
顧子寒挺直了早已僵硬的脊背,聲音瞬間拔高,鏗鏘有力,重新變迴了那個在戰場上叱吒風雲、一聲令下、千軍萬馬聽命的鐵血指揮官。
“趙小山!”
趙小山下意識渾身一震,哪怕渾身是傷、哪怕雙膝跪地,也立刻繃緊了脊背,昂首挺胸,保持出最標準的軍人軍姿。
“到!”
一聲應答,嘶啞卻堅定。
顧子寒的聲音冰冷、果決、不容抗拒:“我現在以團長的身份,命令你——”
“立刻接受治療,馬上手術!”
“不管傷口多疼,不管手術多難,不管恢複多苦,都給我活下來!”
“必須活下來!”
“活著養好傷,活著迴到崗位,活著把那些個藏在暗處的釘子、那個設計通風管道的內鬼、那個引開你的假護士,一個不剩,全部給老子揪出來!”
“活著,把敵人連根拔起!”
“活著,用你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去彌補你今天的過失!”
“這是命令!
“死,也得等完成任務再死!”
“用敵人的血,來洗刷你的恥辱!”
“這是命令!”
“聽明白了嗎?!”
顧子寒的最後一聲厲喝,如同一針滾燙的強心劑,狠狠紮進趙小山瀕死潰散的靈魂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