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病痛,是極度的恐懼和亢奮,精神已經繃到了極限。”
顧子寒的聲音冷得像冰,每一個字都帶著戰場沉澱下來的篤定。
“那種呼吸頻率、那種心跳節奏……我在戰場上見得太多了。”
“是被逼到絕境、精神徹底崩潰的前兆。”
他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那個一直低頭踱步的年輕戰士,猛地抬起了頭。
原本清秀幹淨的臉龐,此刻扭曲得如同厲鬼,雙眼赤紅布滿血絲。
眼球猙獰地向外凸起,死死盯著前方空無一人的虛空,彷彿看見了世間最恐怖的東西。
“毒氣,有毒氣!”
一聲淒厲至極的嘶吼,驟然撕破了後園的寧靜,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劈開了祥和的氛圍。
那戰士渾身劇烈抽搐,雙手在半空中瘋狂胡亂揮舞,像是在驅趕一團無形無狀、卻能吞噬一切的毒煙。
他陷入了深深的幻覺,意識重新跌迴了那場慘絕人寰的毒氣襲擊,迴到了屍橫遍野的地獄戰場。
下一秒,他不知從何處猛地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刀。
刀刃不長,卻鋒利無比,想來是偷偷從食堂帶出來的。
夕陽斜照在冰冷的刀麵上,反射出刺目而危險的寒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都別過來,我有解藥!我要殺出去——!”
戰士徹底發狂,狀若瘋虎,揮舞著水果刀,不要命一般朝著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猛衝過去。
“啊——!殺人啦!”
“快跑啊!他瘋了!”
原本安寧的醫院後園,瞬間像炸開了一鍋沸水。
驚恐的尖叫此起彼伏,人們慌不擇路地四散奔逃。
輪椅翻倒的哐當聲、老人孩子的哭喊聲、慌亂雜亂的腳步聲、東西摔碎的脆響……
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亂成了一團瀕臨失控的一鍋粥。
“是創傷後應激障礙!”
顧子寒厲聲,臉色瞬間鐵青一片。
他太熟悉這種症狀了。
那場慘無人道的毒氣戰,活下來的戰士雖然僥幸撿迴一條命。
身體漸漸痊癒,可精神卻永遠困在了那片彌漫著黃綠色毒煙的地獄裏。
眼前這個發狂的戰士,顯然是被刺激到觸發了舊疾。
在幻覺裏把周圍所有無辜的人,全都當成了釋放毒氣的敵人。
“小寒!怎麽辦?!”
楊素娟縱然見過大風大浪,性格潑辣果敢,可麵對這種突發的持刀狂徒。
看著無辜人群四散奔逃,心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張開雙臂擋在顧子寒身前,用自己的身體護住雙目失明、行動不便的兒子。
“媽,別怕,退後。”
顧子寒的聲音很穩,沒有半分慌亂。
他的手指緊緊攥住那枚冰涼的硬幣,所有的精力全部都集中在耳朵上,瘋狂捕捉著狂徒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呼吸、每一步落腳。
發狂的戰士像一頭徹底失控的野獸,在混亂的人群中橫衝直撞。
他手中的刀刃毫無章法地揮舞,因為那股不要命的瘋勁,幾個想要上前製止的輕傷員根本不敢靠近,被逼得連連後退,手臂險些被劃傷。
場麵越來越危急。
就在這時,一聲微弱的悶響劃破嘈雜。
一個穿著粗布小衣裳的小女孩,大概隻有四五歲,被慌亂奔跑的人群狠狠撞了一個趔趄,重心不穩,“撲通”一聲重重摔倒在地。
而她倒下的位置,正好就在發狂戰士的腳邊。
小女孩徹底嚇蒙了。
圓圓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小手裏還緊緊攥著一根剝開一半、沒來得及吃完的大白兔奶糖。
她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雙眼赤紅、麵目猙獰、手持利刃的大哥哥,嚇得連哭都忘了。
隻能小胸脯一抽一抽,發出細若蚊蠅的微弱抽噎聲。
可在戰士混亂扭曲的幻覺視野裏,腳下哪裏是什麽無辜的小女孩?
那分明是一個正在源源不斷釋放致命毒氣的毒罐!
是必須立刻消滅的恐怖源頭!
“死——!都去死!”
一聲嘶啞暴戾的嘶吼響徹草坪。
戰士高高舉起了手中的水果刀,冰冷的刀尖對準了小女孩稚嫩纖細的脖頸,肌肉緊繃,手臂發力,眼看就要毫不留情地狠狠刺下!
“不要——!”
楊素娟發出一聲尖叫。
她再也顧不上那是寒光閃閃的利刃,顧不上自己穿著修身旗袍、踩著高跟皮鞋行動不便。
邁開步子就拚命往前衝,想要用身體護住那個可憐的孩子。
可是……太遠了。
那短短十幾米的距離,在這一刻,彷彿成了生與死之間無法跨越的天塹,她根本來不及!
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絕望的驚呼,膽小的人甚至下意識捂住了眼睛,不敢去看即將發生的血腥慘劇。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狠狠按下了慢放鍵。
輪椅上的顧子寒,眼前依舊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可在他的腦海裏,整個世界卻前所未有地清晰。
風聲停了,鳥鳴歇了,人群的尖叫、哭喊聲、雜亂的腳步聲,全都被他的大腦自動隔絕在外。
全世界隻剩下三種聲音:
第一種,是狂徒粗重到極致的喘息,那是肺部極度擴張、瀕臨失控的聲響;
第二種,是刀鋒劃破空氣產生的細微破風聲,那是死神揮動鐮刀、索命而來的前兆;
第三種,是小女孩胸腔裏劇烈跳動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微弱卻頑強,那是生命懸在懸崖邊上最後的掙紮。
“西南方,距我十二米,風速三級,偏東。”
他的右手,始終藏在輪椅扶手的暗袋之下。
指尖,捏著一枚再普通不過的硬幣。
那是他平日練指力的小物件,此刻,卻是救人一命的唯一希望。
那一刻,他不再是行動不便、雙目失明的傷員;
不再是需要被家人照顧的弱者;
他是鎮守邊境、讓萬千敵寇聞風喪膽、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兵王。
蟄伏已久的力量,在刹那間盡數匯聚於指尖。
顧子寒手腕猛地一抖,指節發力,肌肉線條在衣袖下繃緊——
那枚硬幣,如同一顆出膛的子彈,轟然射出!
“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