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黑著一張臉迴到家時,院子裏靜悄悄的。
那一地的狼藉已經被王招娣收拾幹淨了,連那幾件隨風亂飄的舊衣裳也被收進了屋。
推開門,屋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馬蘭花正盤腿坐在炕頭上,手裏拿著個鞋底子,有一搭沒一搭地納著。
那張堆滿橫肉的臉上雖然沒了剛纔在顧家門口的囂張,卻也沒見多少悔意。
反倒是一雙三角眼還在滴溜溜地轉著,透著股子算計。
王招娣縮在灶台角落裏,正拿著抹布擦拭著那個缺了口的黑陶罐。
聽見開門聲,身子猛地一抖,頭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縫裏。
“娘。”李虎把帽子摘下來,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馬蘭花眼皮子一跳,放下手裏的鞋底子,換上一副討好的笑臉:“虎子迴來啦?”
“餓不?娘讓你媳婦給你下碗麵去?”
“我不餓!”李虎拉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在炕沿邊,板著臉看著老孃。
“娘,今天這事兒,咱們得好好說道說道。”
馬蘭花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撇撇嘴:“說道啥呀?”
“不就是去要了口吃的嗎?”
“那顧團長也太小氣了,還值得你特意跑迴來發火?”
“還是說那顧團長為難你了?”
“這是一口吃的事兒嗎?”李虎壓著火氣。
“娘啊,那是團長家!”
“人家分點兒麵包,那是人情,那是顧團長覺得我這下屬還挺賣力。”
“你倒好,在人家門口撒潑打滾,還讓大柱打招娣。”
“全大院的人都看著呢!”
“娘,你讓我這張臉往哪兒擱?”
“這可不是在鄉下,這是在軍區大院!”
馬蘭花一聽這話,眼眶子瞬間就紅了,那眼淚說來就來,根本不用醞釀。
“俺那是為了誰?”
“還不是為了你兒子!”
“大柱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饞那一口麵包饞得直哭,俺這個當奶的心疼啊!”
“俺不要這一張老臉,去求人家,結果呢?被人家指著鼻子罵!”
她一邊說,一邊拍著大腿嚎了起來:“俺命苦啊!”
“拉扯大你這麽個兒子,現在當了官了,就開始嫌棄親娘給丟臉了!”
“早知道這樣,俺還不如死在鄉下算了!”
李虎是個孝子,最見不得老孃這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
剛才那一肚子的火氣,被這眼淚一澆,瞬間就滅了一半。
但他想起團長那嚴厲的警告,還是硬著心腸說道:“娘,你別來這一套。”
“團長說了,這是最後一次。”
“這裏是部隊,有部隊的紀律。”
“你要是再敢去鬧事,或者是作威作福,我就隻能把你送迴老家去了!”
馬蘭花的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啥?送俺迴去?”
她看著兒子那張不像是在開玩笑的臉,心裏“咯噔”一下。
她好不容易纔從那個窮山溝裏出來,住上這敞亮的大瓦房。
還能跟村裏那些老姐妹吹噓兒子當了大官。
要是被灰溜溜地送迴去,那還不如殺了她!
馬蘭花眼珠子一轉,立馬換了一副麵孔。
她從炕上溜下來,一把拉住李虎的手,聲淚俱下地保證:“虎子,娘錯了!”
“娘真不知道後果這麽嚴重!”
“娘就是個農村老太婆,不懂啥紀律不紀律的。”
“你別送娘走,娘以後改!”
“肯定改!”
“以後娘就在家老實待著,哪兒也不去,絕不給你惹禍!”
她這副唯唯諾諾、痛改前非的模樣,演得那是入木三分。
李虎看著老孃花白的頭發和那雙粗糙的手,心軟了。
他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娘,你知道就好。”
“招娣也是家裏人,大柱那孩子不能再慣著了,得好好教。”
“哎!哎!俺知道了,以後俺肯定對招娣好,好好管教大柱!”馬蘭花點頭如搗蒜。
李虎見老孃態度誠懇,心裏的石頭落了地。
他又叮囑了幾句,看了看時間:“行了,今晚輪到我值夜班,不迴來了。”
“你們早點睡。”
說完,他重新戴上帽子,轉身出了門。
隨著院門“吱呀”一聲關上,腳步聲漸行漸遠。
屋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馬蘭花臉上的悲慼和悔恨,就像是被風吹散的沙畫,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陰鷙、扭曲,甚至帶著幾分猙獰的麵孔。
她死死盯著那個緊閉的院門,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呸!有了媳婦忘了孃的東西!”
“還敢威脅老孃?”
轉過頭,她那雙三角眼像毒蛇一樣,死死鎖定了還在灶台邊忙活的王招娣。
王招娣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還沒來得及反應,馬蘭花就已經衝到了她麵前。
“你個掃把星!告狀精!”馬蘭花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陰森的狠勁兒。
“是不是你在虎子麵前嚼舌根了?啊?”
“娘,俺沒有……俺啥也沒說……”王招娣嚇得渾身發抖,手裏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
“還敢頂嘴!”馬蘭花不敢大聲打罵,怕被隔壁聽見,更怕兒子殺個迴馬槍。
她伸出兩根手指,那是常年幹農活練出來的“鷹爪手”,指甲尖銳且堅硬。
她一把掐住王招娣大腿內側最嫩的那塊肉,狠狠地擰了一圈,又用力往上一提!
“嘶——!”
劇烈的疼痛瞬間傳遍全身,王招娣疼得冷汗直冒。
張大了嘴巴想要叫出聲,卻被馬蘭花另一隻手死死捂住了嘴。
“叫喚啥?你想把虎子招迴來是不是?”馬蘭花麵目猙獰,手上的力道卻半點沒減。
“俺讓你告狀,俺讓你裝可憐!”
“這一家子本來好好的,就是你這個喪門星來了才這麽多事!”
那針紮般的疼痛,一下接著一下,鑽心刺骨。
王招娣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馬蘭花那隻滿是老人斑的手背上。
她不敢反抗,不敢出聲,隻能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嚐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