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病房裏,儀器運轉的輕微嗡鳴聲,成了唯一的旋律。
顧子寒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
呼吸機有節奏地起伏著,發出“嘶——呼——”的聲音,像是生命的律動。
溫文寧拒絕了金秀蓮讓她去休息室睡覺的提議。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
其實她已經累到了極致,眼皮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太陽穴突突直跳,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想要休息。
可她不敢睡。
術後24小時是鬼門關,各種並發症隨時可能出現。
她必須守著他。
就像他滿身是血地站在她身前,替她擋下那根木棍一樣。
溫文寧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顧子寒那隻沒有輸液的大手。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掌心和指腹布滿了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摸槍留下的痕跡。
此刻,這隻手有些涼。
溫文寧將自己的臉頰輕輕貼在他的掌心,感受著那微弱卻真實的溫度。
眼淚,終於在這個無人的深夜,無聲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變得這麽傷感,這麽的情緒化,隻覺得心口被什麽堵著,難受得慌。
她就這樣趴在床邊,握著他的手,聽著他的心跳,慢慢地,意識開始模糊。
深夜的醫院走廊,燈光昏暗。
秦箏失魂落魄地從更衣室走出來。
她換下了白大褂,穿著自己的便裝,頭發有些淩亂,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剛走到樓梯口,幾個戰士押著一個人迎麵走來。
是趙剛。
他嘴裏依然塞著那塊破布,雙手被反銬在身後,原本整潔的白大褂變得髒兮兮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顯然是剛纔在審訊室裏沒少吃苦頭。
看到秦箏,趙剛那雙死灰般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嗚嗚!嗚嗚嗚!”
他激動地掙紮著,想要衝向秦箏,嘴裏發出含混不清的叫聲,眼神裏滿是求救和渴望。
秦箏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看著趙剛那副狼狽不堪、像條癩皮狗一樣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厭惡和冰冷。
就像是在看一袋沒用的垃圾。
她迅速別過頭去,加快了腳步,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再給趙剛一個,匆匆擦肩而過。
趙剛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秦箏決絕離去的背影,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最後變成了徹底的絕望。
他為了她,做了這一切,甚至不惜殺人。
可到頭來,在她眼裏,他隻是一個已經被丟棄的垃圾。
秦箏走出醫院大門,被冷風一吹,打了個寒顫。
溫文寧今天的手術太完美了,完美到讓她絕望。
而且,顧子寒帶迴來的情報……
秦箏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甲深深地掐進肉裏。
不行。
她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溫文寧那個賤人,想踩著她上位,沒那麽容易!
她眼底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
病房裏。
溫文寧趴在床邊,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了。
腦海中,無數畫麵像是走馬燈一樣閃過。
手術台上的鮮血,顧子寒倒下的身影,還有……那天晚上在樹林裏,那個黑衣人的臉。
那個瞬間。
那一秒鍾的對視。
月光照亮了那人的眉骨和鼻梁。
突然,一道閃電劃破了溫文寧混沌的意識。
她猛地驚醒,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心髒劇烈地跳動著。
那張臉!
那個骨相!
溫文寧立刻從包裏翻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和鉛筆,借著床頭昏暗的燈光,開始瘋狂地在紙上描繪。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速度極快。
眉骨……高聳,帶著一點西域人的特征。
眼窩……深陷,眼距略寬。
鼻梁……中間有一處極細微的凸起,那是陳舊性骨折癒合後的痕跡。
下頜角……方正有力。
隨著每一筆落下,一個陰鷙的人臉輪廓逐漸在紙上清晰起來。
當最後一筆落下,她看著紙上的人像,瞳孔猛地一縮,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張臉……
去掉那晚的口罩和帽子,加上平日裏的偽裝。
竟然是他!
那個平日裏在衛生院總是笑嗬嗬,見誰都點頭哈腰,負責後勤采購的老好人——
老張!
溫文寧死死盯著畫紙上的人像,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衛生院後勤部的采購員,張建國。
這人在大家印象裏簡直就是個“透明人”。
五十多歲,背有點微駝,總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見誰都是一副樂嗬嗬的模樣。
她第一天來上班的時候,就見到了這人。
之後,金秀蓮和她說過,這個老張人很好的。
平時誰家缺點油鹽醬醋,或者想捎帶點城裏的緊俏貨,隻要跟他說一聲,他準能給辦得妥妥帖帖。
就在前天,溫文寧在食堂打飯的時候,老張還特意多給了她半勺紅燒肉。
當時,他還笑著說:“溫醫生太瘦了,得多補補,咱們醫院可指著您呢。”
當時那笑容,憨厚、樸實,透著一股子長輩的關懷。
可現在,將那張憨厚的臉皮撕下來,貼上畫紙上這副陰鷙狠戾的骨相……
嚴絲合縫!
溫文寧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這就是燈下黑。
誰能想到,那個潛伏在暗處,手裏拿著裝了消音器的槍,想要置她於死地的敵特“27號”,竟然就是每天在眼皮子底下晃悠的老好人?
溫文寧立刻合上筆記本,看了一眼還在昏迷中的顧子寒。
他的呼吸平穩,心率也在正常範圍內。
她必須馬上把這個訊息告訴政委!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溫文寧警覺地迴頭,手已經摸向了口袋裏的手術刀。
進來的是金秀蓮。
她手裏端著一個鋁飯盒,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看到溫文寧醒著,壓低聲音說道:“溫醫生,餓壞了吧?食堂剛熬的小米粥,趁熱喝點。”
溫文寧鬆了一口氣,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
“金姐,謝謝。”
她接過飯盒,卻並沒有開啟。
她問道:“金姐,你知道老張……張建國現在在哪兒嗎?”
金秀蓮愣了一下,顯然是沒有想到溫文寧為什麽要問老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