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桐出院那天,李樸並冇有去醫院。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他站在醫院對麵的馬路邊上,看著張凡的車從停車場開出來,後座上坐著李桐,她靠在車窗邊,臉朝著另一邊,看不見表情。
張凡把車開得很慢,經過他麵前的時候冇有停,也冇有按喇叭。車子拐上主路,彙入車流,很快就看不見了。
李樸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馬路上的行人從他身邊走過,有人看他一眼,有人不看。
一個賣烤玉米的女人推著車經過,問他買不買,他搖搖頭。
女人走了,烤玉米的香味飄過來,甜絲絲的。
他想起李桐以前愛吃這個,每次去市場都要買一根,掰成兩半,一半給他,一半自己吃。他忽然覺得自己站在這條街上,像個被剝光了衣服的人,什麼都藏不住。
張凡家在達市北邊的一個住宅區,獨棟小樓,門口有一棵芒果樹,樹乾很粗,樹冠撐開像一把大傘。
李樸知道地址,但他冇進去過。以前張凡叫他來吃飯,他說忙,推掉了。現在他想進去,但腳釘在地上,邁不動。
第一天,他站在芒果樹下,從下午站到天黑。二樓窗戶的燈亮著,窗簾拉上了,看不見裡麵。偶爾有人影從窗簾後麵晃過,他不知道是不是李桐。張凡出來扔垃圾,看見他站在樹下,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把垃圾袋扔進桶裡,轉身回去了。冇跟他說話。
第二天,他又來了。還是那棵芒果樹下,還是從下午站到天黑。二樓窗戶的燈亮著,窗簾還是拉著的。張凡這次冇出來,出來的是張凡的老婆,她端著一盆水,潑在門口的台階上,抬頭看了他一眼,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端著盆進去了。
第三天,王北舟到了。
他從機場直接打車過來,下車的時候穿著那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鬍子拉碴,眼窩凹下去,整個人像是被人從埃塞那邊扔過來的。他站在芒果樹下,看著李樸,兩個人都冇說話。過了很久,王北舟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樸哥,你這是在這兒站了幾天了?”
“時間不長,三天。”
“那你打算站到什麼時候?”
“我也不知道。”
王北舟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過身,往張凡家門口走去。
李樸伸手拉他,被他甩開了。
王北舟走到門口,抬手敲門,敲了三下,不急不慢的。
張凡來開門,看見王北舟,又看了看站在樹下的李樸,側身讓王北舟進去了。
門關上了。李樸站在樹下,聽著門裡麵傳出來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但能聽見王北舟在說話,聲音很大,像是在吵架。
過了大概十分鐘,王北舟出來了。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眶也有點紅。他走到李樸麵前,站定。
“樸哥,嫂子說她不想見你。”
李樸冇說話。
“她說你把那個礦看得比她重要,比孩子重要,比什麼都重要。她說你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李樸了。她說她不想再過這種日子。”
李樸的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王北舟看著他,忽然一拳砸在芒果樹上。
樹乾震了一下,幾片葉子飄下來,落在兩個人中間。
“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他的聲音很大,路邊幾個行人停下來看。王北舟不管,瞪著李樸,眼睛裡的血絲像一張網。
“嫂子跟了你多少年?六年!你從一個小雞場乾到現在,冇有她你行嗎?你那個賬誰給你算?你那個廠誰給你管?你那個家誰給你撐?你現在為了一個破礦,把她罵了,把孩子罵冇了。你還是人嗎?”
李樸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王北舟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他胸口。他不覺得疼,因為胸口已經麻木了。
“你說啊!你他媽倒是說話啊!”
李樸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我想賺錢。”
王北舟愣了一下。
“我想賺更多的錢。雞場已經不夠了。蛋粉也不夠。我要那個鋁土礦。我要那個礦百分之三十的股權。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李樸不光是養雞的,我是一個多元化產業的老闆。”
王北舟盯著他,眼神從憤怒變成了陌生,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你就是為了這個?為了名?為了利?”
李樸冇否認。
“我在非洲八年,從三百美金乾到現在幾千萬的資產。但我走到哪,人家都說我是養雞的。我要那個礦,我要讓彆人知道,李樸什麼都能乾。養雞、蛋粉、礦業,什麼都行。”
王北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慢慢搖了搖頭。
“樸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隻想把雞養好,把工人養好,把家裡人養好。現在你連家都不要了。”
李樸冇接話。他轉過身,看著二樓那扇窗戶。窗簾還是拉著的,燈還亮著。他知道李桐就在那扇窗戶後麵,也許在聽,也許冇有。他希望她在聽,又怕她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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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北舟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你回去吧。站在這兒冇用。”
李樸冇動。王北舟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樸哥,我跟陳峰說了,讓他盯好盧旺達那邊的廠。埃塞那邊我也安排了。你那個礦,你自己看著辦。但三個國家的養雞場,我們幫你守著。不會倒。”
他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李樸站在芒果樹下,看著二樓那扇窗戶。燈滅了。他不知道是李桐關的,還是張凡關的。他隻知道,那盞燈滅的時候,他心裡有什麼東西也跟著滅了。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窗戶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他站在路邊,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個瘦長的、孤獨的符號。
接下來的日子,李樸像一台機器。
每天早上六點到辦公室,看報表、簽檔案、開會。
中午吃食堂,端著餐盤坐在角落裡,誰也不理。下午去車間轉一圈,跟李國偉說幾句話,跟孫浩聊幾句技術。
晚上回到空蕩蕩的家,小魚已經被送到李桐父母那邊去了。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關掉,就那麼坐著,坐到半夜。
王北舟冇回埃塞。
他在達市待了一週,每天去產業園,幫李國偉梳理生產流程,幫孫浩除錯裝置,幫財務覈對賬目。他做這些的時候很沉默,不像以前那樣嘻嘻哈哈。
陳峰從盧旺達發來訊息,說那邊一切正常,讓王北舟放心。王北舟回了一個字:好。
有一天下午,王北舟在辦公室裡找到了李樸。
李樸正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林海生髮來的新合同。百分之二十五,對方又讓了五個點。王北舟站在門口,看著那份合同,冇進去。
李樸抬頭看見他,把合同合上了。
“進來。”
王北舟走進去,在他對麵坐下。兩個人隔著辦公桌對視,誰也冇說話。窗外的陽光照在桌麵上,照在那份合同上,照在王北舟的手上。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忍著什麼。
“樸哥,你是下定決心真的要投?”
李樸說嗯。
“嫂子的事,你想好了?”
李樸沉默了幾秒。“她會回來的。”
王北舟盯著他。“你怎麼知道?”
李樸冇回答。
他翻開那份合同,指著其中一條,說這裡的交割條件需要改,讓對方先把股權質押過來,再打款。
王北舟看著他的手指,看著那條被他圈出來的條款,忽然覺得很陌生。這個人還是那個教他養雞、教他做人、教他守住底線的樸哥嗎?他不確定。
“樸哥,我跟你說句實話。”
李樸抬起頭。
“你現在這個樣子,我不放心。你投那個礦,我不攔你。但我得替你把後麵的事想好。三個國家的養雞場,我、陳峰、李國偉、孫浩,我們幫你盯著。你隻管去折騰。但有一條,彆把自己折騰冇了。”
李樸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李樸又去了張凡家樓下。
芒果樹還在,路燈還亮著,二樓窗戶的燈也亮著。他站在樹下,看著那扇窗戶。
窗簾冇有拉上,他能看見裡麵有人在走動,是張凡的老婆,端著什麼東西從這頭走到那頭。李桐不在那個畫麵裡。
他站了一個小時,冇有等到李桐出現在視窗。他轉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時候,手機震了。
是張凡發來的訊息。隻有一句話:“她還是不想見你。你彆來了。”
李樸站在巷口,握著手機,看著那行字。
路燈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像一個被踩扁的易拉罐。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往回走。
王北舟走的那天,李樸去機場送他。兩個人站在安檢口外麵,王北舟揹著那箇舊雙肩包,拉鍊上掛著一隻小長頸鹿,是小魚以前送給他的。他看著那隻長頸鹿,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
“樸哥,我走了。”
“嗯。”
“埃塞那邊的事你放心,有我在。盧旺達那邊陳峰盯著,坦桑這邊李國偉和孫浩在,出不了大事。你隻管忙你的。但有一條,你答應我。”
李樸看著他。
“彆把自己逼死了。”
王北舟伸出手,李樸握住。
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很用力,像要把對方的手捏碎。然後王北舟鬆開手,轉身走進安檢口,冇有回頭。李樸站在外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站了很久。
接下來的日子,李樸把全部精力投進了鋁土礦專案。
他找了新的律師重新審合同,找了新的財務顧問做估值,甚至找了一個在幾內亞做過專案的中國公司打聽訊息。
每一條資訊都告訴他,這個專案有風險,但每一條資訊也告訴他,這個專案有機會。
他像著了魔一樣,白天看資料,晚上打電話,連吃飯的時候都在翻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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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偉有一次給他送檔案,看見他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三台電腦,螢幕上全是數字和圖表。
“老闆,你吃飯了嗎?”
李樸頭也冇抬。“吃了。”
李國偉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冇動過的泡麪,冇說話,把檔案放下,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李樸一眼。
這個人瘦了,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襯衫領口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他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拉開門走了。
林海生又來了。
這次他帶了一份新的合同,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權,三百萬美金,附加一個條件——李樸需要先支付五十萬美金的定金,剩下的兩百五十萬在股權交割完成後支付。
李樸把合同看了兩遍,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了字。
林海生走的時候臉上的笑很燦爛,握著李樸的手說李總你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
李樸冇笑,把合同收好,送他出門。
晚上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把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他簽了,五十萬美金下週就要打出去。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旁邊彎彎曲曲地延伸過去。
他忽然想起李桐每次把報告放在他桌上的時候,總是先敲兩下門,然後走進來,把檔案放在正中間,邊角對齊。
她放檔案的動作很輕,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心上。他以前冇在意,現在想起來了,但她不在。
他拿起手機,翻到李桐的微信。
聊天記錄停在出事那天,他發了一條“我晚點回去”,她回了一個“好”。
一個字。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螢幕暗下去又點亮,亮起來又暗下去。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掉。最後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對麵的新廠煙囪不冒煙了,老廠的機器也停了,工人們已經下班,廠區裡安安靜靜的,隻有值班室的燈還亮著。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