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北舟在埃塞俄比亞的第一個月,幾乎每天都在跑手續,跑的腳都快斷了,嘴巴都說的起泡了,埃塞雖然比坦桑文明安全一點,但是辦事速度卻差不多。
註冊公司這事,在國內找個代辦幾天就能搞定。在埃塞俄比亞,卻是一場持久戰。
先是去投資委員會填表。表格全是阿姆哈拉語,王北舟一個字都看不懂。阿萊姆派了個助理來幫忙,小姑娘叫梅塞蕾特,二十出頭,英語流利,辦事麻利。她帶著王北舟跑了三天,終於把表交上去。
然後是等。等審批。
等了十天,可以說是一點訊息都冇有。
王北舟給阿萊姆打電話。阿萊姆說:“正常。我去催一下。”
又等了五天,批下來了。
接著是稅務登記、社保登記、銀行開戶……每一個環節都要排隊,都要填表,都要等。
老吳忍不住抱怨:“王經理,這效率,比坦桑還慢。”
王北舟靠在椅子上,累得不想說話,他隻是看著辦事大廳裡邊舊液晶電視上黑妹扭動的身姿滿是疲憊。
但他知道,不能急。
李樸說過,先把根紮穩,再想長葉子的事。
手續跑完,接下來是買地。
選中的那塊地在亞的斯亞貝巴郊區,離機場半小時車程,交通方便,水電齊全。地主人是個本地老頭,叫格塔丘,家裡有幾十公頃地,這塊是其中一塊。
談價錢談了三輪。
第一輪,格塔丘開價每公頃八十萬比爾。王北舟還價六十萬。老頭搖頭,不賣。
第二輪,格塔丘降到七十五萬。王北舟加到六十五萬。老頭還是搖頭。
第三輪,王北舟讓阿萊姆出麵。阿萊姆和格塔丘聊了半天,最後敲定七十萬。
簽合同那天,格塔丘請王北舟喝咖啡。埃塞俄比亞的咖啡儀式很隆重——先把咖啡豆烤香,再磨成粉,再用陶壺煮,煮三次,倒三杯。
格塔丘用土話說了幾句,梅塞蕾特翻譯:
“他說,你是他見過的第一個親自來談價錢的中國人。以前那些,都是派翻譯來。他喜歡你。”
王北舟端起那杯又濃又苦的咖啡,一口乾了。
“告訴他,我也是第一次買地。什麼都不懂,隻能親自來。”
格塔丘聽了,哈哈大笑。
地買下來,接下來是建廠房。
裝置從國內進,走吉布提港。張凡幫忙聯絡了物流公司,從吉布提到亞的斯,全程公路運輸,預計二十天。
老吳帶著幾個本地工人,開始平整場地。埃塞俄比亞的人工便宜,一天一百比爾,摺合人民幣十幾塊。但效率也慢,挖一鍬歇三分鐘。
老吳急得跳腳:“王經理,這速度,猴年馬月才能把廠房蓋起來?”
王北舟想了想,說:
“彆急。讓他們乾,咱們在旁邊看著。慢慢來,總比出事故強。”
他自己也開始學阿姆哈拉語。梅塞蕾特每天教他幾個單詞——“你好”“謝謝”“多少錢”“快一點”“慢一點”。
學了一個星期,他能和工人進行最簡單的交流了。
“伊西——快一點。”
“奇格拉——慢一點。”
“阿麼塞格納魯——謝謝。”
工人們聽見他用阿姆哈拉語說話,都笑了,但是還是勉強還是誇王北舟說的很標準。
笑完,乾活的速度快了一點。
裝置到的那天,是王北舟來埃塞後最高興的一天。
十幾輛大卡車排成長隊,從吉布提一路顛簸過來,車上裝的是飼料顆粒機、養雞裝置、還有一套全新的自動宰殺流水線。
老吳爬上爬下,一件件檢查,嘴裡唸叨著:
“還好,冇壞,一件都冇少……”
王北舟站在旁邊,看著那些裝置,心裡湧起一陣奇怪的感覺。
這些鐵疙瘩,從中國運來,漂洋過海,翻山越嶺,終於到了這兒。
接下來,它們要變成飼料,變成雞,變成肉,變成錢。
他掏出手機,給李樸發了一張照片。
配的文字隻有兩個字:
“到了。”
幾秒後,李樸回覆:
“好,乾的好。下一步,盯好組裝事宜。”
組裝裝置,是王北舟來埃塞後最難的一關。
老吳懂技術,但人手不夠。本地工人不會乾,得手把手教。
王北舟乾脆脫了襯衫,和老吳一起乾。擰螺絲、接電線、除錯機器,從早乾到晚,渾身都是機油。
梅塞蕾特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問:
“王先生,您是老闆,為什麼還要乾這個?這不太合適吧。”
王北舟頭也不抬:
“老闆怎麼了?老闆也是從工人乾起來的。”
梅塞蕾特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也捲起袖子,幫著遞工具。
就在裝置快裝完的時候,王北舟發現了一個問題。
他去亞的斯的市場上轉了一圈,和賣雞的商販聊天。聊著聊著,他發現一件事——
活雞的價格,每公斤七八十比爾。宰好的雞,每公斤一百二十比爾。
差四十比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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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北舟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一隻雞按兩公斤算,宰殺後賣,比賣活雞多賺八十比爾。一天宰一千隻,就是八萬比爾。一個月二百四十萬。一年兩千八百八十萬。
摺合人民幣,將近四百萬。
他蹲在市場上,看著那些商販把活雞拎起來,稱重,討價還價。又看著旁邊賣宰好雞的攤位,排著長隊。
一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越來越清晰。
他站起來,給李樸打電話。
電話那頭,李樸正在產業園開會。看見王北舟的來電,他揮了揮手,讓王北舟舟繼續說。
“樸哥,我發現個事。”
“說。”
王北舟把市場調研的結果說了一遍,又把算賬的數字報了一遍。
“樸哥,咱們之前隻打算建養雞場,賣活雞。但我覺得,應該同步投資肉雞宰殺流水線。直接賣雞肉,利潤更高。”
李樸沉默了幾秒。
王北舟有點緊張。
李樸問:“宰殺流水線,多少錢?”
王北舟說:“我問了廠家,全套裝置加安裝,大概三百萬人民幣。”
李樸又問:“場地夠嗎?”
王北舟說:“夠。買的那塊地比咱們需要的多兩公頃,專門留了餘地。”
李樸再問:“人手呢?誰操作?”
王北舟說:“老吳會。他在國內乾過屠宰場。本地工人可以培訓。”
李樸沉默了。
王北舟握著電話,手心有點出汗。
他知道,這是大事。
三百萬人民幣,不是小數目。買裝置、建廠房、培訓工人,前前後後至少半年才能投產。萬一市場有變,萬一成本控製不好,萬一……
他腦子裡閃過無數個“萬一”。
然後,電話那頭傳來李樸的聲音:
“北舟,你成長了。”
王北舟愣了一下。
李樸說:
“現在你小子知道想下一步了。知道算賬了,知道看市場了。”
他頓了頓。
“這個想法,我同意,馬上投資,和廠房同步建設。”
王北舟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樸繼續說:
“錢的事,我讓李桐算好打過去。裝置的事,你讓老吳對接好。人手的事,你看著辦。”
他頓了頓。
“北舟,以後這種事,我負責投資,你負責管理,不用問我。你自己就能決定。”
王北舟握著電話,眼眶忽然有點熱。
“樸哥,我……”
李樸打斷他:
“彆我了。去乾吧。”
電話掛了。
王北舟站在市場上,周圍人來人往,吵吵嚷嚷。但他什麼都聽不見。
他隻是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兩個字——“同意”。
訊息傳回產業園,又是一陣轟動。
園區裡邊的老工人逢人就講:
“王經理要自己乾大事了!殺雞!流水線!一天殺一千隻!”
大家都聽得直咂舌:
“一天殺一千隻?那得多少人吃啊?”
老工人白了他們一眼:
“你懂什麼?人家是賣到埃塞俄比亞的城裡,城裡人多。”
李桐正在辦公室算賬,聽見外麵的動靜,笑了笑。
她想起王北舟剛來的時候,那個毛頭小子,什麼都不會,天天跟在李樸後麵問這問那。
現在,他已經能自己看市場、自己算賬、自己決策了。
她拿起手機,給王北舟發了一條訊息:
“聽說你又搞了個大專案。加油。”
幾秒後,回覆來了:
“謝謝嫂子。不會給你們丟臉。”
接下來的兩個月,王北舟忙得腳不沾地。
一邊要盯著廠房建設,一邊要協調裝置安裝,一邊還要開始招人、培訓。
宰殺流水線的廠房,和養雞場的廠房同時動工。老吳帶著本地工人,白天乾,晚上也乾,恨不能一天當兩天用。
裝置廠家派了工程師過來,指導安裝。那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周,在屠宰裝置這行乾了三十年。他看了王北舟一眼,問:
“你是老闆?”
王北舟點頭。
周工笑了:
“我乾了三十年,冇見過老闆自己擰螺絲的。”
王北舟也笑了:
“擰著擰著就習慣了。”
招人是另一個難題。
埃塞俄比亞的勞動力便宜,但技術工人稀缺。會用電鋸的,會修機器的,會管賬的,都得從頭培養。
王北舟讓梅塞蕾特幫忙,在報紙上登了招聘廣告。來應聘的人不少,但大部分連小學都冇畢業。
他一個一個麵試,一個一個聊。
有的人老實,說“我啥也不會,但我能學”。
有的人滑頭,說“我會這個會那個”,一問細節就露餡。
王北舟選了二十個看起來踏實的,讓老吳帶著培訓。
培訓從最基礎的開始——怎麼穿工作服、怎麼洗手、怎麼拿刀。老吳講一句,梅塞蕾特翻譯一句,那些工人就學一句。
第一天培訓完,老吳累得癱在椅子上:
“王經理,我寧願自己乾,也不想再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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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北舟給他倒了杯水:
“堅持一下。等他們都學會了,你就輕鬆了。”
老吳喝了口水,歎了口氣:
“但願一切都能夠順利吧。”
三個月後,廠房建好了,裝置裝好了,工人培訓完了。
第一次試執行那天,王北舟一大早就到了現場。
老吳帶著工人,把第一批雞趕進流水線。電擊、放血、燙毛、脫毛、開膛、清洗、分割、包裝——一道道工序,一個個環節,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第一隻宰好的雞從流水線下來時,老吳的眼眶紅了。
他轉過身,對著王北舟,深深鞠了一躬:
“王經理,真是謝謝你了。”
王北舟愣住了:
“老吳,大家都是給樸哥乾活的,謝我什麼?”
老吳說:
“雖然老闆不在跟前,但也謝謝你信我。讓我乾這個,還給我漲了工資。”
王北舟把他扶起來:
“謝什麼。是你自己乾得好。”
他看著那隻宰好的雞,白白淨淨的,整整齊齊的,躺在包裝盒裡。
忽然想起幾年前,自己剛來的時候,也是什麼都不會。
現在,他也能帶著彆人乾了。
第一批產品上市那天,王北舟親自去市場盯著。
他把宰好的雞送到幾個事先談好的商販那裡,看著他們擺上攤位,看著顧客圍過來,看著那些雞一隻一隻被買走。
有個老太太買了一整隻,拎在手裡,問他:
“這是哪來的?以前冇見過。”
王北舟說:“新開的廠,就在城外。”
老太太點點頭:
“看著乾淨。下次還來。”
王北舟笑了。
他站在市場上,周圍人來人往,吵吵嚷嚷。
但他的心裡,前所未有的安靜。
晚上,他給李樸打電話。
“樸哥,第一批產品上市了。賣得不錯。”
李樸在電話那頭問:
“多少隻?”
“五百隻。”
“賣了多久?”
“兩個多小時。”
李樸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
“北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王北舟想了想:
“意味著……咱們選擇的路走對了?”
李樸笑了。
“不止。意味著,你在埃塞俄比亞,站住腳了。”
王北舟握著電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樸繼續說:
“接下來,擴大生產,穩定質量,開啟銷路。一步一步來。”
王北舟點頭:
“我知道了,樸哥。”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這座陌生的城市。
遠處,山巒起伏,燈火點點。
近處,街上偶爾有毛驢經過,蹄聲得得。
三個月。
他熬過來了。
下一個三個月,還要接著熬,他要不辜負李樸對他的信任。
而且他也一點都不怕,因為有李樸和李桐是他的後盾。
因為他知道,他走的這條路,是對的。